这四万人中还分派系,共有五六个“将领”领导,这些将领之间关系很微妙,而且据观察,这些将领也都不是野路子。
最优秀最得民心的还要数高澹。
受到妖魂冲击后,高澹花了十日稳定流民队伍,随后干了一件让所有人想不到的事情——借助妖魂把流寇队伍中的其他将领污蔑为妖党,然后带着人奇袭,把那些人都杀了。
现在流寇队伍基本上成了高澹的一言堂,尤其是对方平定了妖魔之乱,从此威望高涨,手下的人对他堪称言听计从。
接着对方开始训兵练兵。
这十万人如何吃饭是一个大问题,高澹手腕灵活,开始发动手下的人去劫掠娄国边军和边城的粮仓,去抢武器库,抢到了就开始发粮发武器。
现在这支队伍的严整性和战斗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们当然比不上正规军,更比不上武国精心操练的锐卒,可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商悯听完樊筠汇报,笑道:“真是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高澹,这名字一听就是读过书的人取的,他来历不一般啊。”
樊筠也是个妙人,当场接道:“是啊,不然应该叫高铁柱才对。”
她可没光顾着说笑,正事是牢牢记在心上的。
“王上,这些流寇该如何处置?”
商悯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却闭上了嘴,看向樊筠道:“爱卿可有妙计?”
姑姑提点过她,当王的不能把什么事情都给想全,什么事情都给通通安排到位,臣子无法做主的事情,她可以做主,但是也要允许臣子发出自己的声音。
如果事事都要商悯操心,恐怕她就要未老先衰了。
樊筠心中果然也有成算,虽有成算,可这件事情她的确无法亲自做主,需要让朝鹿朝堂上下定夺。
奏折她已经快马加鞭送去了朝鹿,正在等待批复。不过商悯来了,一下子就省了不少功夫,必要的时候可以请王上直接决断。
“臣想了一出分化之计!”樊筠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现在已经春雪化冻,土地也可以挖动了,我们不如效仿先王政策,宣布接收流民,将他们分而化之,分散各地,让他们开荒垦田,筑屋置业。如此五年之后可看情况授予他们武国户籍,将其彻底归化为武国人。且这次梁国险恶用心昭然若揭,不久之后武梁恐有大战,武国需要人!这些人哪怕不当士兵,也可以在后方耕种,保证粮草供应。”
“臣之策略,武国史上均有先例,奏折算算时间应该已经送到了朝鹿,料想群臣应当也会支持。”
“好!”商悯赞道,“爱卿计策与本王不谋而合。”
之所以是分化之计,是因为抓住了普通人的畏战心理。
试问有田可种,有屋可住,谁还愿意打仗呢?武国此举相当于招安,刚聚起来的流寇之势会被这个政策分解大半。
樊筠受到鼓舞,接着道:“那高澹必会是武国心腹大患,对方自梁国而来,极有可能是受梁王指使。就算高澹接受招安,也不可听信此人之言,最好杀之!永除后患!”
商悯却并未立刻答应樊筠提议,反问道:“樊卿如何评价高澹此人的人品?”
樊筠沉思,“称得上为人公允。”她犹豫,“王上莫不是对此人起了爱才之心?臣以为,公允也可能是收买人心之计,不得不防。”
她没有再咬死口要杀掉高澹,可见是个为官圆滑之人,很会看上头人脸色。
“的确,就算他肯投效,也要试试他是否是真心投效。”商悯微笑,“樊卿请拟诏书,明日起颁布政令,暂开凤陂城一城为接收难民的口岸,试试那些流民会是什么反应。”
“是,臣谨遵王命。”樊筠道。
……
第二日,盖着鲜红城主印的政令传遍全城。
不久,政令就传到了在娄国边境徘徊的流寇队伍中。
娄国边城的城主也收到了政令,他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不由泪流满面……总算能把这群活祖宗送走了。
他们对外宣称有二十万人,实际的数量大概是十几万,可是这十几万也够娄国喝一壶的,这都有娄国五分之一的人口了。要不是那个叫高澹流寇首领对手下的人还算有约束,他真怕这些流民对附近村镇的人烧杀抢掠。
再想想对方喊的口号:“打杀豪富,广济贫民……”
难道这不是喊口号,是来真的?
不管娄国人是如何疑惑,这都挡不了他们欢送流民的心。
高澹看完身边人递过来的政令,唇边露出微笑。
他道:“去把阿毛叫来。”
阿毛就是那个偷偷从怀里掏出捉妖全策的人,高澹对阿毛还算比较倚重。
没多久阿毛就到了。
这是一个长相贼眉鼠眼个子矮小的青年,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不过他嘴甜会说话,跟流民中的很多人关系都很好。
“头儿,您叫我?”阿毛嬉皮笑脸凑过来。
高澹看了他一眼,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在那张政令背面写下一行字:“高澹愿投效武国。”
几个大字落成,阿毛惊呆了。
“拿着。”高澹把这张政令塞到阿毛手中,对方呆呆地接着,没动弹。
“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吗?去交给凤陂城的城主。”高澹扫了他一眼。
阿毛突然支吾了,结结巴巴道:“我这就去办……”
他扭头就走。
等奔出了营地,他摸了摸脑门上的汗,暗道一声邪门。
他才刚刚遭遇了自己成为探子以来职业生涯的最大失利,简直一败涂地,有辱他的专业水准。
这谁能想到呢?高澹好像早就猜到他是武国的探子了。
不应该呀,咋会这样呢?就因为他献了一个捉妖全策吗?
不过最让他惊讶的是高澹居然有投效之心,这是何时开始的?凭他的练兵手段,这四万拥有战斗力的流寇在他手中再待一段时间,甚至能推翻娄国了。
还是说对方看不上娄国这一亩三分地?
也是,毕竟是夹缝中的小国。高澹投靠梁国和武国任何一国,或许都能活下去,如果他割据娄国,梁国和武国都不会让他活。
这是个有智慧的人呐。
阿毛一路思索着地走远了。
第288章
樊筠接到高澹投诚血书后, 立刻就将这血书拿给商悯看了。
“哦?似乎真是个有志之士呢。”商悯玩味笑道。
武王可以惜才,樊筠作为贤臣却不得不劝谏,将该说的话都说出口。
“也要当心这是对方的计策。”她严肃道, “王上爱才之心,臣十分理解,然敌人之狡诈更是难以想象。若这番处事公允的有志之士形象是对方刻意伪装, 恐怕对方所图甚大。”
“所言有理。”商悯思索后道。
对方可能是冲着武国来的,但不一定是直接冲着武王来的, 因为高澹不知道武王“微服私访”了。
就算对方冲着她来,她也不怕。
她自己的实力不弱, 肉身重塑之后她太虚真经已经突破到了第八重,离第九重只差一线,按照世俗标准来看, 这世上少有人是她的对手, 她的实力已经和姥姥全盛时不相上下了。
当然和千年大妖相比,还是不够看。
不过有苏归在, 身边就多了一层保护, 商悯得以慢慢成长。
苏归并没有在凤陂城城主面前现身,他正在以这座城为圆心一圈一圈向外探查,驱逐妖魂。
“可以将高澹请入城中,接下来就交给樊卿你了。”商悯笑道, “你来刺探那高澹,我在屏风后看看对方到底是何许人也。”
“是,臣遵命。”樊筠欢欣鼓舞。
武王年幼又如何?这家国大权是掌握在王手中的。她也怀疑过朝堂是不是已经被赵素尘掌控了,武王并不握有实际权力, 可是连续两日接触下来,樊筠发现武王处事透着一股子老道的气息。
各种“爱卿、樊卿”之类的话是张口就来, 心有成算,并且懂得如何拉拢臣子之心,这样一个人不会是傀儡王。
她在凤陂城待了五年了,十分想回到朝鹿为官,也许是祖宗听到了她的祷告,机会这就来了。武王微服私访巡查边境,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她可要好好表现,将自己治世忠臣的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给王上留下深刻印象。
调任朝鹿,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次日一早,樊筠就等在了城主府之中。
高澹已经入城,正在进府的路上。
樊筠这几天为了捉妖忙得够呛,可是武王也忙,忙着炼制大鼎,她更不能休息。
她怕武王责备她对那几个有捉妖天赋的人保护不周,致使对方被妖袭杀,便找了个机会去主动请罪,武王确实没有责备,神情看着也确实不虞。
别看对方年纪小,脸色摆起来还真是有些吓人。
她心知对方这是对她有不满,但是用人之际也不好处理她,樊筠于是加倍努力处置此事,以求将功补过。
不久,高澹入城主府。
对方经过搜身,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就这么平静地进入了城主府正堂。
待看到樊筠,他略微一拜,却不行大礼:“草民高澹拜见樊大人。”
樊筠端起架子,也不说请起,只略微打量他几眼,随后才抬手示意他可以直起身体。
“本官收到了你的投诚书,以血为书,可谓诚意十足。”樊筠肃然道,“就是不知你的行动是否和你的血书一样,值得人相信?”
“樊大人。”高澹微微一笑,对她拱手,“大人尽可以相信高澹。高某此次前来武国,可是给武国送上了一份礼。”
樊筠眉头一挑,并不接话,只看着对方,等他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高某费尽心血,绞杀匪首六位,收拢流民之心。那些流民在我麾下,不奸淫掳掠,不杀人放火……”
高澹话说一半,樊筠便哈哈大笑,“不烧杀抢掠,你拿什么养活那十几万人?靠那些当官的人施舍吗?天下再没比这好听的笑话了!”
高澹面对樊筠质疑面色不改,只平静道:“我所带领的那一支流民,只打鱼肉乡里的豪富,只杀搜刮民脂民膏的奸官……樊大人,我请问,这些人算人吗?高某及高某手下的人只杀牲畜,不杀人。杀他们就与杀妖没有任何差别。”
樊筠被对方的话震了一下。
好个高澹,这话中满是凶戾,本以为对方会做个仁厚贤人慈悲济世的样子,却没想到他根本不屑于去装,他发自内心的觉得他杀的人不算人。
“好,不杀人,只杀牲畜。可不抢掠,粮从何而来?”樊筠问,“你们一路劫掠的粮仓,是多少人的口粮?现在全数进了你们的嘴巴里,本官可听过不少你们袭击粮仓的事情。”
高澹依然面带微笑,重复问了一句:“‘这是多少人的口粮?’樊大人此话,可能有些天真了。梁国宁愿人饿死,也不会开仓放粮,因为一旦某地有开仓放粮的事情发生,就会有大批流民蜂拥而至,造成哄抢,引发命案。为了一劳永逸,他们不愿意开仓放粮。既然不愿意济粮,那这些粮会用来干什么?当然是供养军队。”
“待梁国大军压境,那些粮仓中的每一粒粮,都会助力梁国士兵多杀一个武国士兵。”
“这么说,你这是在帮助我武国削弱梁国的兵力?”樊筠失笑,“好一张巧嘴,好一通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