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鼎一阵,先应应急,新一批十鼎只能交给你,接下来我要赶去别的城池。”商悯道。
“是,臣会尽心竭力。”陈城主说完这句话匆匆而去,去催炼铁场加紧熔炼大鼎了。
炼鼎的办法是敛雨客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和试验后才定下来的,每个鼎可以吸纳十只妖魂,用的都是些简单易得的材料,手法也相对简单,没有什么要求。
当初捉妖全策成书,不管是排版还是成册都非常赶,里面并没有更细致的图腾纹样。
商悯实在是事忙,没空亲自绘制,这事儿还是交给了在赵国的敛雨客,他绘制好后会交给赵国刻板印书,再发行天下。而商悯在武国是利用空余时间绘制了常见妖的图腾,没法画得包罗万象面面俱到。
画卷分发后,由工匠进行雕版,雕版未完成之前则是城主召集城中的读书人进行临摹。
如此五日,黑甲军与黑崖城驻军全城出动,捉拿妖孽祭鼎,尽管他们的行动已经较为隐秘,是和城中巡逻结合在一起的。
可是那些妖孽还是知道了他们的动作,紧接着就有妖魂见势不妙,想方设法地出逃。
每捉到一个附魂人身的妖,商悯都让手下的将士将对方拉到自己身边先审问。
事实证明妖中软骨头很多,尤其是这些好不容易从天柱之下苟活下来的妖,性情更是走极端,要么是死也要杀掉几个人当垫背,要么是被吓破了胆,求生的欲望强烈到极致。
商悯问一只林蛙精,苏蔼在天柱中是什么表现,天柱倒塌是不是就是苏蔼干的。
没想到他跟倒豆子似的吐了个干净,痛哭流涕地诉说他以前在天柱之下生活得多么不易,苏蔼每天会随机抽取幸运妖众塞进肚子里吃掉,大家都对她又惧又怕。
他还说他逃出来的时候特意跑远了一点,附身了一只林中的雪鸮,然后吊在树上,眼睁睁地看着苏蔼附身了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然后施展魇雾,把鬼方部落的人控制了大半。
他吓坏了,用着这个新的身体一路飞一路摔,屁滚尿流地飞走了,到了人类的城池才换了这个身体,为了避免招人眼,还特意选了一个鳏寡孤独的老头,没想到还是被揪住了。
他末了疯狂磕头,让商悯饶他一命。
商悯当然没答应,在鼎胚上画了一只蛙类的图腾,把他给装了进去祭鼎了。
第六日,十鼎祭成,正是设阵之日。
这一日是个大晴天,城主下令,今天一整天全城居民禁止外出。
编钟已经被放置在墙头上,城中驻军全数出动,分散巷子民房各处,手中持着寒光闪闪的长矛利剑。
十鼎被放置在城中各处,排布顺序非常讲究。
商悯登上了城门楼俯瞰全城,随后下令:“震鼓,奏编钟!”
左右将士得令,高举旗帜高喊传令:“震鼓!奏编钟!”
随后远处的吹号将听到信号,便将嘴凑到了象牙长号的吹口边,这象牙长号是安置在铁架子上的,否则少有人能够长时间举动。
他卯足了气,胸腔鼓胀,然后用力去吹。
“呜——”悠扬似象鸣的声响传遍全城。
接着奏响的是战鼓,先是三声急促的鼓响,鼓点回落趋于一致,随后鼓声轰然爆起。
留在家中的百姓茫然地抬头,想要看外面是否有霹雳落下,紧接着越来越密集的鼓声响起,好似有雷兽在云间奔腾,四蹄每一次落下都会发出轰然雷鸣。
与雷鸣交织在一起的是编钟的清脆声响,好似雷暴中的雨点,被战鼓轰鸣声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似乎在这编钟声中忽然清明了。
城中有户人家推开窗好奇地去看,却突然发现自己家中的丈夫发出了痛苦难忍的哀嚎,好似这战鼓声和编钟声不是让人热血沸腾的恢弘大乐,而是催命的念咒声。
无数潜藏在城中的妖魔双膝跪地捂住耳朵,可是这无济于事,声音无孔不入,很快就将他们包围了,他们挣扎惨叫,耳朵渗出了血,接着眼睛和鼻孔也渗出了血。
直到一口鲜血喷出,虚幻的妖魂从他们身上浮起,宛若一道流光穿过了墙面,被近处的大鼎吸纳进去。
一时间城中各处流光不断,甚至有弱小的灰色妖魂被直接震散。
十鼎吸纳百魂,那些妖惨叫着,呲目欲裂,疯狂地想要逃脱这股牵引之力,直到被鼎吸纳到里面,他们的四肢还扒拉着鼎的边沿。
十鼎拘魂大阵,借助天象成鼎,又借城池布阵,接着以声为媒,汇集驻军将士身上的血煞气和全城百姓的气运,如此,阵成!
百只妖魂吸纳完毕,十方大鼎产生共振,十声轰然巨响化为一声,如同鸣钟奏响,震慑全城。
“成了?”陈城主不可置信道。
“成了。”商悯确信无误道,“这十方大鼎都有用处。”
“请王上指示。”陈城主道。
商悯道:“当今百姓,不知妖为何物,也不知如何战胜妖,更不相信人能杀妖。这最开始的十方大鼎,必须由军队护送,在武国各地巡回展览,每到一城,全城百姓必须出来观鼎,观看其中妖魂。加紧去办,不得有误!”
陈城主对商悯已是由衷钦佩:“是!就是……大鼎是否坚固?里面的妖魂是否会跑出来?”
“如果鼎裂开,里面的妖魂也会跟着陨灭。”商悯笑道,“接下来黑崖城就交给陈大人了,本王今晚就要启程去别处。”
“这……”陈城主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跪拜,“臣恭送武王!”
“陈大人请起。”商悯想了想,唤了他的大名,“陈竹,你官职从三品,掌城十载,治理百姓管理驻军井井有条,在捉妖之事上更是有功……武国城主之职最高为正三品,我升你半品,今后你便是正三品大员,另赐你封号‘平妖将军’,正式诏书择日从朝鹿发下。”
“王上厚爱,捉妖之事全靠王上,臣怎敢居功?”陈城主霎时眼含热泪,叩拜不止,“请王上收回成命。”
“平妖将军一号你当得起,你得接着,为我武国的将士做好榜样。”商悯别有深意道。
陈城主一听,这才不敢推辞:“臣叩谢王上!”
商悯对他非常欣赏,不得不多提点几句。
“陈大人虽然找了几个有捉妖资质的帮手,但是他们未成大器,现如今妖魔力量没有恢复几分,尚可对付,如果拖下去,不知道他们的力量会恢复到什么程度,需趁热打铁。妖魔知道陈大人有收服他们的力量,也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请多保重,武国需要陈大人这样的官。”
“是!”陈城主激动难抑,“必为武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商悯又仔细交代了他许多注意事项,陈城主还拿出捉妖全策,询问他看不懂关窍的一些问题,商悯一一解答,陈城主对商悯这个少年武王此时再无质疑,只剩下由衷的钦佩和感激。
怪不得她能不费吹灰之力从忠顺公手中夺回王位,这王位就该她来坐!
今时不同往日,陈城主深深体会到了这种变化。
从前是人对抗人,人再厉害也没有超脱凡俗的力量。哪怕在武道上走得再远的强者,也没有可能抵挡住一支军队,可是现在不同了,妖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局面。
只有适应时代,掌控时代的人才能够成为王。
商悯离开黑崖城后,在城外等待了不过片刻,就看到眼前的路上出现了一道黑影。
黑甲军们刚要警惕列阵,却听商悯吩咐:“是镇国大将军,不必警惕。”
商悯独自骑马,从众人的包围中走出,下马来到苏归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她仰着头低声问。
“梁国流民要越过娄国,冲击武国疆土。”苏归道,“我刚在娄国转了一圈,而且与其说是流民,不如说是被特意聚集起来的流寇,战斗力极弱,但数量极大……”
他顿了顿,“娄国还在秘密给他们分发武器。”
“哦,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商悯面色古怪,“但是被妖一冲击,恐怕他们内部也方寸大乱了吧。”
第286章
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自被放出监牢, 高澹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梁王姬桓登基,朝堂上许多支持老梁王三公子姬浩的大臣受到了清洗。
高澹的高家也在被清洗之列,在这场夺位之争中, 高家并没有站队,但是对于姬桓来说,没有支持他, 就等于是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
高家随老梁王攻入睢丘,算得上本国元勋, 老梁王也对高家多有倚重。
大公子与三公子愈发争锋相对,朝堂也愈发分裂, 可是老梁王面对这种趋势并没有过多插手。或许是因为年老病重,让这位曾经手握权柄意气风发的王没了心气儿。
他只是在等一个结果,看两个孩子谁能胜出, 谁能杀死对方, 谁就是下一任王。
高澹和三公子姬浩的长子私交不错,私下里希望三公子登上王位。他更看不惯姬桓的作风, 认为对方凶狠太过, 他甚至曾经劝说过自己的长辈支持三公子。
但是家中长辈道:“大公子并非易与之辈,三公子仁慈却又耳根子软,二者各有缺点,高家当明哲保身。我高家为功勋世家, 这两位公子中的任何一位登位,都不敢不对我高家以礼相待。”
事实证明,长辈们小看了姬桓,低估了他的狠心。
他们谁都不占, 头上反而被打上了老梁王旧党的印记。姬桓成为梁王后,倒不是没有给过高家机会。
可是高家的长辈似乎被曾经的权势给糊住了脑子, 道:“等着瞧吧,梁王如果想坐稳王位,就必须笼络住我们这些旧臣……”
他们太过傲慢,高澹从旁劝说,依然没有换来他们回头,他们等着等着,等来了姬桓罗织的罪名。
随后高家人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抄斩的抄斩,偌大的家族分崩离析。
高澹作为家族旁支逃过一劫,被关进牢中听候发落。
一年间,梁国风云突变,梁王为排除异己杀得人头滚滚。
朝堂上下,为之一空。
高澹作为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被抓进牢之前只从军三年,官职只有五品。被姬桓清扫的多的是比他官职高的官员,也多的是和高家声名一样响亮的世家
他仿佛就这么被遗忘了,在牢中一关就是将近一年。
监牢之中消息闭塞,他听狱卒谈论,才知道外面换了天,皇太后死了,皇帝死了,皇帝登基了,皇帝失踪了,皇太后又死了……又有皇帝登基了。
狱卒摇头叹道:“要我说什么妖啊鬼呀的,都是上头那些人编出来骗咱们的。你见过妖吗?没见过吧!”
“哥哥慎言!这话叫人传出去可不好!”狱卒同僚连忙劝阻。
“有谁能传出去?这些早晚会死的囚犯?这儿可就咱们哥俩当值,话传出去我就找你算账!”
两个狱卒哈哈笑了起来。
“不过听说谭国战场那边有出现……”
“多半又是造什么势,我略读过两本书,知道那些诸侯出兵的时候都要找点借口,比如什么推演天机,祖先降下启示了,河中现石猴,天上有日食……都是借口!”
高澹听得入神,把头稍微探了出去,隔着铁栅栏问:“那倘若世上真有妖呢?”
狱卒一愣,不说话了。
他们俩谁都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其中一个狱卒拿起鞭子恐吓道:“再插话我抽死你!”
高澹退回牢房深处,盯着墙角的虫子发呆。
只有一国把妖当作借口,这借口可能是假的。如果有很多国都把妖当成借口,那么事实的真相就不一定了。
可是外头的事情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等待被宣判死亡的人罢了。
直到一个人的归来打破了他内心的平静。
“三公子的次女初寒小姐回到梁国了。”
“啧啧啧,依我看,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