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些妖发现武国难以待下去,他们会流窜到其他国家,在大燕广袤的国土上小心隐藏,说不定他们已经在这样做了。
黑崖城城主脸色蜡黄,知道商悯到达黑崖城便亲自出城相迎。
他掩面泣道:“臣愧对城中百姓!妖魔肆虐,竟不能阻止,请王上降罪!”
商悯是骑马过来的,她翻身下马亲自将城主扶起。
她身量已经不算特别矮小了,不过是个成年人都比她高,城主低低地弓着身子。
“当年本王曾路过黑崖城,在城主府中暂住,知晓城主是节俭爱民之人。妖魔肆虐并非城主之过,不必请罪,除妖才是当务之急。”商悯道。
陈城主看了看护送商悯的黑甲军,共有五十人之数,不算多也不算少,算得上是微服私访。
“王上一路走来可有遭遇危险?”
“是遇到了一些袭击,不过并无大碍。”商悯道。
他们在路上也遭遇了零星流窜的妖魂,有一名将士被当场附体,商悯及时发现,直接将妖魂震出了对方的身体,现在这名将士活蹦乱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经此一事,这五十名黑甲军对商悯更加信服。
“本王叫你准备的东西,你可有备齐?”
“备齐了。”陈城主声音放低了,“都是秘密筹备的,只有我亲信知晓。共熔铸十方大鼎,一律是没有花纹的鼎胚,铜编钟也已经备好四组,按照您的吩咐放在东南西北四方,战鼓就在城墙上,可以随时用。”
“好,看样子只缺祭品了。”商悯道。
“祭品?”陈城主先前没听商悯说要准备这个东西,“是要宰鸡鸭牛羊还是……”他看商悯脸色,觉得自己应当是猜错了,“要是人牲,牢房中还有五十个鬼方战俘,本想拉他们挖战壕的,不过也不缺这么点人……”
“不是,是要准备被妖魂附身的人,用妖魂充当祭品。”商悯这话说出口,就看到陈城主眼神一暗。
“小女被附身,我第一时间发现就带人将她囚禁了起来,禁止任何人接触……可当祭品。”他头一低,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七日内妖魂可从躯壳中转移,七日后魂魄稳固,再想挪走不是不行,就是会受到更多的创伤,要想进行下一次移魂就只能等妖魂恢复。魂魄上的创伤不像肉身上的创伤那么容易养好,至少需要数年之功修养。
商悯估算,这些连肉身都没有的妖,妖魂的力量也被磨灭到百不存一,再进行一次移魂就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你女儿的魂魄还没有被妖吃掉,就还有的救。”商悯道,“走,进城。”
黑崖城城主命士兵护卫开道,带武王入城。
得知先王过世的消息时,他只觉如遭雷击,怕武国的政局陷入飘摇之中,可是没过多久,商悯继承王位的消息就传遍武国了。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又提了起来,怕武王年少,难当大任。
随着一条又一条王令下发,陈城主的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从各种政令来看,武王心里头是有数的,这可能也是赵素尘从旁协助的功劳。
这就好,做不了开疆拓土之君,起码要做个守成之主。
直到接到密令,武王说她要亲赴边境。
陈城主的第一想法是武王疯了,接着看下面的话,才发现她是要秘密前来,不会公开前往,来到这儿是为了主持捉妖事宜。
抱着一探究竟的态度,他来到城外迎接了武王。
一看到新王,陈城主就意识到这是个有成算,且性格沉稳的新王,年少者所有的缺点在她身上并无体现,但是年少者所具备的优点在她身上格外鲜明。
敢打敢冲,显然是她的优点,陈城主相信来北地一定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策。
商悯的确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将自己前往北地的消息只告诉信得过的亲信大臣。
如果将消息通传朝堂大张旗鼓地过去,势必会吸引更多人的目光,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要是消息传到了妖之中,到时候她可能会面临围攻,也会暴露子翼的境况,他在朝鹿相当于处于无人监管无人保护。
苏归也在忙着清除妖魂,不管是商悯还是苏归,都没办法把子翼当成随身挂件一样携带。
就让子翼待在朝鹿当一个吉祥物吧。
商悯是把这个皇帝当成镇国神器来用的,除了镇压气运之外,没有别的作用。妖魂不比有肉身的妖,非常衰弱,有他在朝鹿,起码那些妖魂不敢随意进出都城了。
进城之后,商悯就感觉自己身上如有针扎。
那些妖的目光在暗处窥视着她,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实际上完全逃不过她的观气术。
暂且不急着收拾他们。
一路来到城主府,城主女儿居住的院落被铁板木条死死封了起来,上面还有不知名捉妖师写的符,商悯仔仔细细看了几眼那些符,惊喜地发现竟然有点效果。
“这是臣自己写的,照着那个捉妖全策照猫画虎,材料是鸡血混朱砂。”陈城主道,“我和许多人一起绘制了驱邪的符箓贴与城中各处,也不知是否有用……”
“不错,是有点用的。可惜你已经是城主了,不能去当司灵,但你可为此城一地司灵。”商悯道,“拆开那铁板,把人放出来吧。”
她开启眉心灵窍,透过铁板看见了那涌动的妖气。
是一只蜥蜴精,看上去气息衰弱,但是非常不幸,陈城主的女儿魂魄已经散了,蜥蜴精完全占据了人类的躯壳。
商悯面对陈城主希冀的目光,惋惜地对他摇头。
陈城主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还是周围人扶着他才没让他倒下。
“王、王上……”他哽咽道,“除妖之事,就仰赖您了!”
哗啦一声,铁板被掀开,蜥蜴精状若癫狂地扑了过来,她嘴一张,紫黑色的舌头竟然像剑一样弹射而出朝商悯一行人攻来。
被妖魂完全附身的人身上已经异化出了部分妖类的特征。
她本想佯攻,最好重伤一人,然后转身就跑。
然而面前那个看上去年龄最小的女孩向前迈了一步,手腕上光华一闪,青黑色的长枪凭空出现,一朵枪花闪现,一击就绞断了她的舌头。
“啊!”蜥蜴精惨叫出声,她惊惧地跃上墙面,四肢贴附着墙,如困兽一般四处寻找出路。
陈城主嘴唇哆嗦,面对这个跟女儿有着一样面貌的妖物,既不忍再看也难抑恨意,一双眼睛瞪得巨大,不眨一下。
商悯原地掷枪,青黑色长枪飙射,轰的捅穿了蜥蜴精的腹部,将她钉在身后的墙上,立刻有侍从上前一掌拍了过去,将其击晕。
“铸炼好的大鼎在何处?”商悯收枪沉沉道。
以妖魂祭炼大鼎,可成镇妖宝器。
陈城主已经命人去抬鼎了。
途中那已经被击晕的妖孽居然又醒了过来,被串在游龙青鳞枪上吱哇大叫,却被上面的奇异力量束缚着,死活挣脱不了。
她嘴里不断辱骂:“亡我妖族,囚我妖魂,又用我们妖炼丹练器,最后又拉我们祭天,你们这些地里的蛆!从里到外都是烂肉!要是老娘还有力量,一定要把你们这些人嚼碎了吞进肚子里面变成屎拉出来!你们这些臭虫只配当屎!”
被商悯带在身边的黑甲军们表情毫无动摇,站在商悯身侧的一名将士默默看向她,想要请示她是否要将此妖的嘴封住,却见她饶有兴致地看向那蜥蜴精。
“果然妖就是妖,骂人的词儿好像还挺贫瘠的,是因为没读过多少书的缘故吗?”
院中将士们一愣,轰然大笑,笑声响彻整个院子。
蜥蜴精悲愤地大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毕生的积累喷出污言秽语,可换来的是更加激烈的大笑。
蜥蜴精眼睛一鼓,气得口中喷血,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竟然快把自己给活活气死了。
突然她头一抬,看向陈城主,似乎终于想到了攻击人的办法,脸上孵出恶毒的笑,刚要开口,一名黑甲军就一巴掌呼了上去,只把她给打得眼冒金星,头一歪又晕倒了。
陈城主用衣袖抹掉脸颊上的泪,表情冷硬了下来。
“王上不愧是王上,可笑我等戍边城主得到先王指示,说妖魔极有可能出世时内心居然是惶恐居多,哪怕读了捉妖全策,还是不能摒弃心中恐惧。更抱有侥幸之心,不敢杀掉附身小女的妖孽,竟让这妖孽占据我爱女身体苟活了这些时日,着实不该!”
最后几个字,他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可见心中的恨意已经燃烧到了极点,只怕他此刻恨不能杀尽天下妖孽,以告慰爱女在天之灵。
陈城主深深一拜:“请王上出手祭鼎!臣要在旁,观看全程!”
第285章
商悯上前拔下被钉在墙上的游龙青鳞枪。
蜥蜴精啪叽摔到了地上, 她眼睛一睁,刚刚居然是在装死。商悯此时离她只有三步之遥,她转瞬暴起, 下颌线裂开,嘴张大到不可思议,扑向商悯的脖颈。
商悯不闪不避, 拳头由下至上凶狠地一击掼在她的下巴上,咔嚓一下清脆的骨裂声, 蜥蜴精七窍流血,被这一记重拳打得就剩一口气了。
刚铸好的铜鼎呈现出耀眼的淡金色, 造型古朴,毫无修饰,它就在院内。
商悯拖着蜥蜴精, 几个将士上前帮忙, 合力将她抬进了鼎中。
她看了眼天色,正好还差一刻钟到正午, 便不再犹豫, 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心,指尖蘸取掌心的血在大鼎上刻画图腾。
依据被祭的妖魂,她用血在大鼎的正面画上了一个样式古拙但相当形象的蜥蜴纹。若是在场有人去过天柱地宫,便会发现这个蜥蜴图腾和地宫上面铭刻的百兽纹样同出一脉, 更与人族所修习的复杂文字有共通之处。
商悯失忆的时候学写字,就吐槽过这个世界的文字也太难了,人们应该推行简化字才是!写一百个简体字的时间,可能才写二十个此世文字, 效率十分之低,而且也增加了识字的难度。
民间有简化字, 但是这些字从来不会应用于官方文书中。
现在商悯终于知道,为什么两千年过去各国始终不推行简化字,非要用上古传下来的老一套了。
这些字在上古时期是拥有其他力量的篆文,许多符箓上勾画的内容都是这些字的变体,天柱上的百兽纹样还有复杂字符也是这些字的变体。
学会了此世文字,如果要学习捉妖术,或是想在符、阵、器三道上入门,便会事半功倍。
可以说,这些文字是上古时代各种法术的另类传承途径。
“锁魂锢脉,镇岳十鼎。”
这八个血红大字在鼎身上落成,连接着正面勾画的蜥蜴纹样,浑然一体。
此时太阳正当正午,商悯抬起手掌心,一抹金色的火焰自手中升起,她一甩手,金色的火焰跳入鼎中。
昏迷中的蜥蜴精就像被浇了一锅热油一样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虚幻的蜥蜴魂魄竟然被从人身上逼了出来,剧烈地翻滚扭动。
可是金色的火焰也在烧灼她的灵魂,连带着顶上用血刻画的符文也散发出了耀眼的金红色,大鼎竟然在金色的火焰下重新熔炼,熔红色的金水顺着血线流淌,古朴的纹样凹凸成型。
陈城主女儿的身躯也在金色的火焰下逐渐溶解,变成了星星点点的粉末,融入了大鼎之中。
他在周围人的搀扶下跪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天空中炽烈的太阳微微偏移,大鼎中的金色火焰渐渐衰落,以商悯血液为引,借助日之力和妖魂熔炼的镇妖宝器终于成型。
它由鼎胚状态的淡金色变成了沉凝的铁黑色,细细看去,表面似乎还有蜥蜴鳞的纹路附着在鼎上。
金色火焰熄灭的一瞬,整个镇妖鼎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回荡四方。
商悯伸出手,让身边的将士用纱布帮她包扎好伤口。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祭炼的过程,如果你也学会了,便也可以自己制作镇妖鼎,祭祀什么妖魂,就要在鼎上画出什么样的图腾。”商悯道,“如果不借助日曜之力,炼成这个鼎会烧你的修为,烧完了修为就是烧你的寿命。”
陈城主道:“看清楚了,也记住了,如果只能借助正午天象,岂不是一天只能练一鼎?”
“也可借助月相,日月鼎数量必须平衡,日月阴阳相和,才不至于让这个蔓延全城的阵法出现失衡。”商悯道,“一天仅可炼成两鼎,五日才能鼎成,时间紧迫,我怕你失败。这五日我来炼,等你看熟了,之后再让你来。”
“好,好。”陈城主连忙又问,“一鼎可镇压多少妖魂?光我暗中查访,城中潜藏妖魂至少上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