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泓被黑甲军扯着锁链押走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到商悯神色平静到漠然。
很像商溯,但是又与商溯截然不同。
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
“派兵围住忠顺公府和孟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商悯道,“全城宵禁,违反禁令者杀无赦!”
“遵命!”黑甲军领命。
待文臣武将退走,室内只剩下商悯,赵素尘和苏归了。
赵素尘柔和道:“悯儿,你做得很好。”
商悯看向姑姑,对她露出一个笑。
“今后你作为王,杀的每一人,都要仔细斟酌。”赵素尘走到她身侧坐下,“你有三个问题需要问自己:我为何要杀此人?此人死了对我有何好处,活着又对我有什么坏处?他,非死不可吗?”
杀人三问。
成为了王,反而不能由着性子来了。
杀人需要师出有名,商泓所做的事情必须成为呈堂供状,依照武律安上罪名,先让司律和宗令给出量刑建议,最终由商悯定夺。
如果商泓仍然在聚集叛乱,那么可以一杀了之,对方行动停止,商悯则需要考虑如何利用他的事情威慑朝堂。
忠顺公商泓,必须当众处决。
不杀商泓,则说明新王优柔寡断,难以服众。
他非死不可。
“来人。”商悯叫来宫女,“替我给商泓传个话,让他不要想着在牢狱中自杀,他活着,他的家人有活路,他若死了,我一定会将他们一家都送走。”
“是。”宫女离开去传信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元慈和允儿。”赵素尘慢慢问。
“全部羁押起来。郑显华先留着,我怀疑她和郑国那边还有联络,她是宗室女。”商悯道,“商元慈能不能活,取决于商泓会怎么配合我。商允……他留着。”
留着,可是他们再回不到从前了。
商允不能接受他们杀商悯,也不能接受商悯杀他们。他不接受的事情,一个都办不到。
商悯看向苏归。
苏归轻轻道:“抱歉,悯儿,世事终究是变了。”
“老师又没有做错什么,不必道歉。”商悯叹了一声。
她知道苏归为什么道歉,他在路上也细细解释过了。
前世的商泓,没有反叛。
她回到武国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她十五岁的时候才去大学宫,十二岁开始参政辅政,朝野内外对她认可的人不少,支持商泓的呼声并不大。
但是商泓确实试图从她手中拿到更大的权力,只不过手腕要怀柔很多,那时国家内忧外患,遭受重大打击,情况比今生要糟。后来她应该是使商泓顺服了,关系也缓和了,她打算继续用他,可是他死了。
元慈和商允也一直活着,只不过商悯压制了他们,元慈是没法从她手中要到更多的权力,顶多负责内政,商允则是跟在她旁边打下手。
苏归和他们打过照面,但是不熟。
商悯早已知晓,继承王位必然会面临比较大的阻力,也知道前世今生会发生重大变动。
时势二字,难以参透。
前世不会反叛的人,今世反了。尽管这场反叛有一个滑稽的结尾,可是也不能掩盖他试图杀亲夺位的举动。
揽权和夺位,二者意义不同。
哪怕是父亲初登王位,面对奶奶留下来的老臣,也颇感吃力。
商溯专门对她讲过他以前经历的事情。
如果要推行新的政令,让利于民,则会动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而朝堂上的臣子大多出身于世家,关系盘根错节。但凡是新的政令,就必然会面临阻力,所以父亲需要培植自己的班底,也需要斗倒旧臣集团。
前世她十八岁继承王位,这个年龄不算大,但好歹已经成年,也已经通晓事理参与政事。
她会面临阻力,但是阻力会小上非常多。
商悯小时候曾经专门查找过各国继承人的登位时间。有六成诸侯国,君主的继位年龄是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像谭桢就有三十岁了。
剩下也有一些比较极端的例子,比如说王太后带几岁稚子垂帘听政,还有郑国的新郑王郑潇,她好像不久前满五十岁了。
五十岁才成为王,老郑王实在是太能活又太能生,不怪郑潇被压制得浴火焚身,她能忍到现在已经是个人才了。就像史书上曾经记一句话:“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为什么不用蜃梦直接控制那些朝臣?蜃梦做不到,你的白小满化身如果来了这边也可以做到。”赵素尘淡淡问。
商悯失笑,“姑姑明明知道原因,怎么还故意问一遍?”
“想听你解释罢了。”赵素尘道,“你还在成长,而我要时不时看看你有没有走歪路。”
“‘妖魔几可杀任意一人,然杀不尽千万之众’,这句话我早就悟到了。”商悯道,“放在我的身上也是一样的。我几可控制任何一人,然控制不了千万之众!”
“如果我要靠迷惑心智的神通才能让诸臣顺服,那和靠我自己单打独斗又有何区别?如果我需要用魇雾在臣民脑子里面种下诛妖除魔救亡图存的念头,才能让他们为人族而奋斗,那我所为和妖所为又有什么区别?这简直可悲……”
“可迷惑一时,然迷不了一世,可迷惑一人十人乃至百人千人,但这九柱之下,生活着万万人。与我志同道合武力高强者是我的后盾,是我行救人之举的底气,但他们不是我手中的刀。”
“我不需要将那些心存奸邪之念的人用魇雾或蜃梦加以改造,那只是废物利用罢了,我只需要将他们清除,然后寻找真正的志同道合者,让他们汇聚到我们的身边。”
“悯儿既已明志,姑姑便放心了。”赵素尘欣慰赞叹。
第264章
商泓被押入大牢不久, 就收到了商悯的传话。
她不让他自杀。
商泓苦笑着,只得放下刚刚升起的心思。其实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这么想了, 他那时打算的是直接在大殿上自杀。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这就是在利用亲情和过往的功绩来逼迫她。
不过在见了商悯之后,他打消了这样的想法。商悯会成为一位强势的王, 强势的王无法忍受别人的逼迫,如果商泓真的那么做了, 只怕会适得其反。
司律一部掌管刑法和司法事务,同时还负责律法制定, 管理监狱和囚犯。
正司律崔焕在商泓被关进牢房后亲自过来瞧了他。
这是个外表干练神情严整的女人,今年有六十五岁,担任正司律一职已超过二十年, 人称铁面无私活阎王。
但凡是犯进她手里的贪官污吏, 很难全须全尾地离开大狱。
崔焕是商溯一手提拔,即便这些年来掌管司律一部因手段激烈得罪了许多人, 可是始终在朝堂上屹立不倒, 商溯非常信任她。
商悯也信任她,因为她有个闺女叫崔三娘。
“王上并未下令剥去您的爵位,下官仍称您为忠顺公大人。”崔焕干枯的脸庞露出一个微笑,这个微笑当然没能让她的面部表情变得柔和, 反而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
“大人好好想想,都有谁参与了叛变,都有谁意图谋反,都有谁……想挡王上的路, 看不得武国在王上的手中日渐强盛。”
商泓沉默片刻,“我明白了, 请拿纸笔来。”
“忠顺公大人明白就好,王上给您最后的脸面,你得接着。”崔焕击掌,立刻有狱官将墨水和纸呈了上来,通过铁牢间的缝隙递了进去。
崔焕盯着他写字。
商泓恍悟了,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作用就是这个——帮助商悯排除异己。
她要清肃朝堂,要使臣子一心,要武国上下再也没有反对的人挡她的路。忠顺公承认谋反,牵连甚大,波及上下,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将那些不听话的人连根拔起。
商泓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在生命的倒计时中,他学会了认命和听话。
武国在商悯手中会变成什么模样?他问自己,并且很快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无奈的答案。
武国在商悯的手中一定会变得更强。
商泓自嘲着,为自己曾经的狭隘和盲目感到无比可笑。
……
处置完紧急事项,商悯传召了司礼,和对方大致商量了一下继位祭天大典事宜。
虽然觉得很麻烦,但这件事情还是不得不去做。
司礼摸着胡子道:“自先王归去,司礼一部就在筹措了,所需要的各类器皿、牛羊牲畜、王冠冕服也都差不多了,只需要照着王上的身形改改就好,大约三日就能准备完毕。”
正在给身体量尺寸的时候,商悯发现自己长高了,她只差两三分就有五尺高,其中有几分好像是最近一个月才长的。
她松了口气,这具由化生土重塑身体还是会长大的,她不用永远维持小孩子的样貌。
商悯很好奇,不知这具身体还会不会有癸水,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繁衍后代吗?不过有些事还是能确定的,用这个身体吃了饭喝了水还是免不了五谷轮回之事,而且她本体没有办法退回陶俑状态了,这就跟活人的身体没什么两样。
甚至吃了饭还会长肉……不过不吃饭也不会饿,她甚至能一直不吃饭。
敛雨客道:“你这身体和我的身体有所不同,也许是要一直吃饭才可以慢慢长大,要是不吃饭,说不定就一直维持小孩的样貌了。”
于是商悯不敢不吃饭了,赶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努力啃干粮。
“悯儿!我的乖孩子……”姥姥长阳君走进殿内,步伐矫健,一把把商悯揽进怀里,眼泛泪花,“你真是受大苦了!”
姥爷孟修贤也紧跟着奔过来,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阵,“长高了,太瘦了,要多吃饭!”
姬令韬和姬言澈被挤得插不进去。
姬言澈脑子抽筋,说了句十分没眼色的话:“奶奶,再抱悯儿就呼吸不过来了……”
等商悯挣扎出来,姬令韬又是好一阵嘘寒问暖,问她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又看了两眼沉默寡言的苏归。
仇敌突然变自己人,长阳君一家表情都很有意思,个个打量了他第几眼,但不说话。
苏归妥帖行礼:“君上,孟大人,先前这种种都是误会,今后我会尽好职责,与悯儿站在一起。”
长阳君还看了看赵素尘,赵素尘微笑颔首,长阳君才叹了一声,她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就点了点头。
商悯愧疚道:“竟然还劳烦姥姥来跑一趟,应该我去府里头见你们的……”
“什么你见我我见你的,姥姥想来就来了,你不许说这话,咱家没那么多礼法。”长阳君道。
“不如姥姥直接住宫里吧,反正那么多宫殿空着。”商悯道,“府外的宅子也留着,想住哪里住哪里,反正以后这里都是我做主了。”
长阳君也不见外,能经常见到外孙女当然是好事,她痛快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