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感觉有点意外,因为武王和皇帝的关系似乎出乎意料的好,两个人甚至好得能同桌吃饭。商谦也在不奇怪,赵素尘坐在那儿也能说通,可苏归怎么也坐桌子边?他们这五个人都不像是君臣了,像是一家人。
他还没开口,听见武王对皇帝道:“表哥,这就是我武国的左将,叫孟永春。”
“原来是孟将军。”皇帝礼貌地点头。
哦,他们真是亲戚,而且血缘关系还挺近的,都没出五服,先王后出身皇族。孟永春想明白了。
他们吃完了饭,将桌子上的饭食撤去。
赵素尘和苏归起身站在一侧。
“表哥先去休息吧,不好让一些污糟之事打扰表哥清静,待我理清来龙去脉再禀报表哥,请您定夺。”武王做足了表面功夫,“恭送表哥。”
皇帝好像也对武王非常放心,颔首说了几句关心她身体的话,就在宫女的指引下离开了宫殿,临走的时候甚至还主动对商谦招了招手,把这小孩给带走了。
商谦嘴撅着很不情愿的样子,皇帝也不生气。
孟永春低眉顺眼,见商悯没有屏退左右之意,便道:“拜见王上,王上平安归来,臣不胜欣喜……”
他看商悯脸上不辨喜怒,却隐约察觉对方有点不耐烦了,于是直入正题。
“臣启奏王上,忠顺公商泓有谋反之心,并以臣妻子、儿女、亲族相胁,迫使臣配合他篡夺王位……”
商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静静地看着他。
孟永春暗道对方真是沉得住气,又摸不准她是不是真的想杀了忠顺公,连忙住嘴,没继续罗列证据,转而开始表忠心。
“臣被其逼迫,为保亲人性命,不得不听其调遣。臣担心王上的安危,然您迟迟未归,臣心无主,失了方寸,怕商泓夺位成功……右相大人素来远见多谋,臣便想方设法将消息通传给右相大人,命小儿孟晦在小学宫将消息隐晦地透露给二公子,希望能挽救危局……”
孟永春说完,抬头看着商悯的脸色:“孟家世代为将,对武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商悯看了他一眼,简简单单一句反问:“是吗?”
孟永春一顿,深深垂头:“是!臣对武国忠心不二!”
商悯没有答话。
有一名宫女走入殿中,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交到了商悯手中。商悯扫了一眼,没有理会孟永春,直接翻看了起来。
纸叶翻动的声音在孟永春耳边响起。他颇感恼怒,觉得自己的动作还是很快的,他是第一个抛弃商泓前来投诚的,是来得最早做得最果断的。
武王应该对他的投诚见好就收,他堂堂武国左将,商溯对他也是客客气气,商悯凭什么如此神气?
有他孟永春开一个好头,朝堂上剩下正在观望的人也会更快地投靠新王,商悯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
大约过了一刻钟,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商悯盯着最后一页纸上的字,指着它,问道:“我叔父,真的这么说?”
孟永春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突然明白了,不管是先王还是商悯,他们都对忠顺公的心思明白得透透的,甚至提前许久就已经布下了局。忠顺公商泓的府内有先王安插的细作,他们对他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连说了什么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么……孟家呢?
“是。”宫女低声道,“一字一句,不差分毫。”
“‘后悔也晚了’……”商悯沉默下来,把手中的册子扔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仿佛砸在了孟永春心底。
“臣愿带兵缉拿忠顺公。”孟永春道。
“不必。”商悯笑了笑,“我叔父应该过一会儿就会来见我了。”
孟永春察觉到了一个小细节。
这位年轻的武王还没有习惯于自称“本王”。她已经掌握了这个国家的权柄,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背后支持着她,她也已经做好了当王的准备,可是她还没有蜕变成完完全全的忠于权力的机器。
武王所说的果然没错。
忠顺公商泓来了。
是对方对商泓太过了解,还是她连对方什么时候出府来皇宫都能知道?
宫女将商泓引入殿内,他的目光先是定格在孟永春身上,好似预料到了什么,接着又看向商悯,跪在地上行了臣子之礼,再无一丝一毫的骄傲与野心。
他熊熊燃烧的野心已经被风雪冻毙了。
“罪臣商泓,前来请罪。”商泓闭目,“臣确有夺取王位之心,此为我一人之私,妻子儿女皆不知情……千刀万剐之刑也不足以弥补臣之罪。臣应去镇守王陵,请王上成全。”
第263章
“叔父坦诚。”
商悯神情与所有人预料不同, 话语中没有彻骨的寒。
可是她眼神中有着痛惜,这种痛惜是不加掩饰的,直直地落到商泓身上, 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他的头脑似乎一片空白,心脏咚咚地跳着,血在血管中奔涌着, 震动着他的耳膜和大脑。他好像浑身炽热,又好像如坠冰窖。
“叔父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把该做的事情做绝了,甚至连道歉和请罪也都完成了, 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商悯语气平平。
商泓宁愿她疾言厉色向他倾泻怒火,也不想像现在这样,看她坐在那里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失望, 审视着他的失败。
商泓不敢去看商悯的眼神, 他低下了头,想要等待商悯的审判, 可是她的目光就落在他头上, 却始终不言不语。
“悯儿,我……”商泓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些字,想要求情,不是为自己, 是为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叔父是关爱你的。”他无力地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商悯道,“我不怀疑这一点。”
可同时她也知道婶婶对她只有表面的关爱,也知道元慈姐姐并不把她完全当做妹妹,在她心中, 她君的身份远大于妹妹的身份。
但是商悯并不在意。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到这一点了。
人无完人,商悯前世也有着众多亲戚, 关系近些的亲戚确实会真心关爱她,但大多数亲戚都是逢年过节才会提着礼品果篮走动一下。
她和婶婶又没有血缘关系,对方已经做得很到位了,礼物什么的都不缺,不管在任何场合,婶婶都是周到的温柔的。元慈姐姐从小受着君臣礼节教导,心思重很正常,商悯有心想让对方和她相处时别那么有包袱,可是姐姐固执,不改。商悯渐渐熄了和她交心的心思,反而跟商允玩得多。
至于元慈的嫉妒之心和想要向上走的野心,商悯并不是没有发觉。
她同样能体谅这种心情。
野心是人的本能,哪怕是关系很好的姐妹和朋友,也很难摒弃人的劣根性,做到不羡不嫉,商悯与人交往的时候秉持着论迹不论心的准则。
既然对方已经尽到了这个身份该尽的责任,那么商悯也要承担起自己的义务,敬爱着长辈,和亲人维持良好的关系。
商悯生来站于山巅,这个身份与前世不同,由于身份错位,她需要寻找合适的相处方式。
她在把他们当做亲人,也时刻提醒着自己保持边界。
“如果我继承王位,叔父会杀我吗?他的慈爱和关心是不是伪装的呢?”
得益于心智早熟,商悯在一两岁的时候就抱着这样的心思进行了观察。
多年过去,商悯确定叔父对她的爱是真的。
她只是不清楚在亲人和权力之间,叔父会选择哪一个。
现在,商悯知道了。
叔父会犹豫,可是仍然会选择权力。
而婶婶和姐姐,她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权力。
他们做出了他们的选择,也要承担这么选择的后果。
他们挑战王权,而商悯持有王权,她想捍卫自己的权威,维护自己的利益,就只能将他们杀掉。
“悯儿,叔父知错了……”商泓颤抖着,仿佛被打断了脊梁,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骄傲,再也不敢表露年长者的傲慢。
在绝对的铁腕面前尊严不值一提,任人有千般本事也会被碾成齑粉。
“叔父错在何处?”商悯问。
“罔顾亲情,篡权夺位。”商泓眼中只有死寂的灰。
“错了。”商悯道。
商泓惊愕抬头,看到了她年少的脸庞。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侄女早就不是个孩子了,她身上没有属于孩子的青涩气质,也不完全是手握重权的君主,如果说她是久经沙场的少年将军,则万分贴切。
如一柄剑,出鞘必见血。
“叔父错了。”商悯道,“你不是错在想拿到权力,也不是错在想要对抗自己的侄女,你是没有认清自己的实力,也太不了解我的实力。”
“是这样吗……”
一股甜腥味从喉咙涌了上来,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大殿的地毯和商泓的衣襟。
“王上……求王上饶我家人一命。”商泓发出最后的祈求,“看在我为武国流血流汗的份上,看在我过往军功的份上,杀了我,饶恕我的妻子和孩子。事到如今再谈昔日亲情已十分可笑,罪臣商泓并非有挟恩之心,只是想告诉王上我的真心。”
“我一直约束着我的妻子,没有给她任何权力,我的女儿性情偏激,仅有诡谋而无手段,幼子一心忠于王上,劝诫我不要谋反,而我没有听从……余下三人均不足以成事,请皇上将他们贬为庶人发配边城日夜劳作,赎此大罪!”
商悯没有理会。
她沉声道:“司律与宗人院宗令何在?”
“禀王上,正在偏殿听候宣召。”宫女道。
很快,司律崔焕与宗令商磐匆匆而至。
二人叩拜,起身后便听商悯道:“商泓意图谋反,即刻押入大牢听候调查!谋反之事涉及宗亲,着令司律一部与宗令院一同审讯,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全部的证据必要一字不落白纸黑字地写在卷宗上,本王要亲自过目。”
“是,臣遵旨。”商磐道。
“左将孟永春。”商悯眼帘一垂,“自称被忠顺公胁迫……”
孟永春心里打了个突,连忙主动配合挽回自己的尊严,“臣自请进入大牢,配合调查,直到还臣清白……”
“准。”商悯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这笑声不加掩饰,让孟永春老脸火辣辣的。
很快有黑甲军入殿,铁黑色的手铐和枷被套在了忠顺公和孟永春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