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慈看向父亲,却见父亲呆立当场,直挺挺的,没有如其他人一样附和赵素尘的提议。
大殿上甚至称得上热火朝天,许多事情都需要赵素尘指示……在一片喧闹声中,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忠顺公一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直到他们随着大流出城迎接,父亲还是那副表情,脸上仿佛带了一层铁面,情绪都从身上流走了。
她挨在父亲身边,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正要开口说话,可是左将孟永春走了过来,嘴唇微动说了一句什么,只有父亲听到了,他一下子就僵住了。
不待元慈询问,父亲就转头对元慈道:“待会儿,你和你的母亲,包括我,都要恭恭敬敬地对着外面的皇帝行礼,懂了吗?”
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元慈眼前一黑,脚下步伐错乱,结结实实地崴了一下,父亲和母亲扶住了她,几乎是把她给架到郊外的。
很快皇帝的车马来了,后方跟着的则是商悯的车马。
武王,商悯。
此时此刻,元慈的内心依然抱有一点点的希望。
皇帝变成了傀儡,言行会不会泄露出点什么?他会说什么样的场面话,又会对身边的武王说出什么样的话?
大庭广众之下……这是对方翻身的机会。
正因为众目睽睽,皇帝说的任何话都会被放大解读,每一字每一句都会让人细细品味,如果他当众说些什么不利于商悯的话,武国其实并不能拿他怎么样,照样会把他好好地供起来。
武国需要皇帝,皇帝需要武王,这个武王却不一定要是商悯啊。
行完了三拜九叩大礼,元慈看向那位年轻的帝王,对方身材瘦削,但周身气质平和,一身朴素衣装也无法掩盖华贵从容之气。
可是紧接着皇帝姬子翼的话无情地打碎了元慈的幻想。
“新王才略非凡,朕愿信之用之。”
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又被元慈生生咽下。
没有可能了……没有可能了……一败涂地,再无翻身的机会。
他们一家就像被摁住了壳的王八,怎么努力挣扎也翻不了身。
父亲和母亲,一个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一个浑身上下都在细微地颤抖。
父亲失神地看向商悯所在的位置,元慈也忍不住抬头看去。
商悯脸庞同样消瘦,她长高了不少,身上的气势同样让人心惊,这样的气势元慈只在武王身上见到过,哪怕她身量矮年龄又小,可是哪怕身边站着皇帝,她也不逊色分毫。
商悯目视着前方,似乎在看迎接他们的群臣,可实则眼中没有在看任何人。
她眼里根本没有忠顺公一家。
商悯身边不远处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看上去极为年轻,好像才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神情就如北方的雪一样冷漠。
他视线扫过武国群臣,居然定格在了忠顺公身上。元慈立刻注意到父亲浑身一颤,脸色涨红,双腿居然发起抖来,好像有山岳压到了肩膀上,被巨人的手摁着,险些跪倒在地。
这样的注视只持续了一瞬,元慈还没来得及去扶父亲,那个男人就挪开了视线,父亲浑身大汗淋漓,大口喘气,恢复了正常。
“苏归……”父亲惊惧地喃喃。
注意到妻子和女儿担心的表情,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元慈失魂落魄,跟着燕皇陛下和新武王的仪仗队,一步一步挪回了王宫。
不过是几个时辰,他们又回到了王宫。
几个时辰前忠顺公在大殿上主持宴会,仿佛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几个时辰后,王宫真正的主人回来了,于是代主人举办宴会的忠顺公只能退居一旁,俯首称臣。
待两位君主归位,新武王主动落后一步,请对方先入大殿,坐在了那象征着权力的宝座上。
从前那个位置上只会坐着武王,现在那个位置上坐了皇帝。武国从此与任何诸侯国都不同了,他们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有龙气笼罩,身处的这个国家占据天下大义、人族正统。
武国从此在道义上一飞冲天。
皇帝道:“一路凶险,车马劳顿,朕委实身体疲乏,诸位爱卿一路来到城外相迎,此等忠心令朕深感动容。虽事务繁多,然不必急于此刻。尔等可各自退去,朕明日将召集群臣共商大计,诸卿耐心等候即可。”
直到离开了王宫,元慈还是神思恍惚。
他们一家人都做了什么,商悯肯定是知情的。
这一出大戏一定是好几天前就安排好的,他们可能不是今天才到朝鹿,可能早就来了,只是压着点让赵素尘发作,好打他们的脸。
谭国国君的国书也不可能是今天才送到的,那根本就是赵素尘安排的人故意在那个时间送上大殿。
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在商悯的掌控之中。
对方万分从容,回到了王宫之后没有即刻给他们安上罪名快刀斩乱麻,而是让他们各自退去。
她凭什么这么平静?她居然大胆到这种地步,甚至满不在乎地放虎归山?!
回到公府后,一家人坐在正堂,听着炭炉燃烧的噼啪声,陷入了奇异的静默。
他们就像在等待死期来临。
郑显华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恐怖的静了,她颤抖着说:“还有机会,我先前曾经在皇宫安插过一名宫女,我们可以在酒中下毒,谁说一定要兵变?只要她死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行……”
“母亲糊涂了。”元慈绝望地闭上眼睛,“父亲曾经送给商悯一枚雪幽丹,一般毒奈何不了她,就算是世所罕见的剧毒,也能延长发作时间,而要延长发作时间,就不能选毒性太烈的毒,不然尝膳太监一下子就死了,那毒根本就进不到她的嘴里……”
郑显华尖叫:“商泓,你瞧瞧你干的好事!现在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
商泓满心苦涩,“现在后悔也晚了。”
郑显华尖叫怒骂了一阵,差一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晕过去。
她扶着墙喘了一阵,仍然不想死心:“那么刺杀呢?对方总要在人前露脸的,我们可以杀了她……哪怕背负弑君之名又怎样?你可以去面见商悯,现在就进宫,以你的武力……”
“不可能。”商泓木然道,“苏归能轻而易举地杀了我,大哥若活着能跟他过一两招,但大哥也必然不是他的对手。苏归一定站在商悯那边,他与赵素尘和大哥都是旧友,不然怎么会投武?”
前前后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郑显华委顿在地,痛哭了起来。
商泓走过去将她扶起,语气柔和下来:“显华,不要哭了……此是我一人之过,商悯杀我一人就好,我这就进宫,向她请罪。”
“不行!”元慈眼睛红了,“父亲,你不能抛下我们!我们全家一起进宫请罪,你那么疼爱商悯,还曾经赠给她保命的丹药,感情做不得假,她会顾念亲情的!更何况我们的兵变还没开始,孟将军那边也没有动……商悯不会杀我们的!我们是她的血脉亲人!”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又重又急。
“不行,你们留下。”商泓不容置疑道,“我们举家进宫,她才会觉得我们是在逼迫她,她让文武百官散去……怕是在给我们认错的机会吧。”
第262章
孟永春回到自己的府中时手还在发抖。
一半是畏惧, 一半是激动。
他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他原以为武国上下但凡是明眼人,都知道一位年长的王比一位年幼的王更适合成为武国的掌舵者。天下大乱,武国的选择只要错一次, 便会遭受重大打击。
如果十二岁的商悯继承王位,武国会变成什么样子?大战一触即发,局部已经有了战争, 武国并没有时间等待一位年幼的王成长。
要等待商悯长大成熟需要多久?哪怕她不是十二岁,是十八岁……不, 哪怕只是十五岁呢?哪怕只有十五岁,围绕在她身上的质疑也不会这么多, 忠顺公商泓继位的呼声也不会那么高。
谁知他竟然真的看走眼了。
商悯不是还未长成的公主,不是托身于父亲庇佑的幼虎,她是潜龙, 虽然依然在成长, 依然在蛰伏,但足以将任何敢觊觎她的虎豹统统撕碎。
孟永春怀疑这是武王临死前安排好的, 以武王的手腕, 主导这些大事并不奇怪,但是还有一些细节无法自圆其说——苏归对商悯的态度,以及皇帝对于商悯的信重。
无论如何商溯确实已经死了,被他镇压的人会抬头, 他们愿意听商溯的,但不一定会愿意听商悯的。
然而苏归在护佑车驾时表现得顺从低调,皇帝也是万分配合,给足了新王面子。
孟永春眼光毒辣, 看出这些配合和顺从虽然有逢场作戏的成分在,但也有几分真, 甚至大部分都是真。
商悯,有能力收复苏归为自己所用。
不管她用的是什么手段,凭借的是旧日交情还是做了什么交易,做到了就是做到了,过程不需要深究。
商悯还有能力劝服皇帝继续配合她,在那样的大场面下,该说的该做的皇帝都做了。
这是非常不同寻常的。
商悯并不是他以为的稚子,而是一个有手腕的人,他因为她的年龄而轻视了她的手段,导致了决策失误。
作为孟家的掌舵人之一,孟永春和自己的几位长辈商量过推举谁继位,他们几乎是全部选择了商泓。
世事难料啊。
不过,还有机会……并不是全无余地了,孟家屹立三朝不倒,凭的是一鱼多吃常留后手。
孟永春思及此处,对着自己的侍者道:“去把孟晦叫来。”
很快,孟晦就被带了过来。
他惊恐地看到自己的父亲脸上竟然出现了和颜悦色的表情,这样的表情,父亲从来没有对他显露过。作为不受宠的家中庶子,他总是被父亲责骂心机深沉投机取巧。
孟晦困于家中,不知道外头已经改天换日了。他战战兢兢:“拜见父亲,父亲找儿子有何事?”
“我听人说,你前几天在小学宫被二公子套了麻袋,是吗?”孟永春语气温和。
孟晦更加惊恐,没想到连这件事情父亲都知道了。
“是……”他就要磕头认错,没想到父亲有力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眼中出现了只有在看大哥时才会有的期盼之情。
“他都问了什么,你都说了什么?”
孟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出情况似乎不像他想的那么糟糕,不敢有丝毫隐瞒,“二公子问我大哥为什么不去奉承他了,我最开始想要瞒过去,但是二公子很敏锐,说要去问我大哥,我见瞒不过去,就说我父亲交代大哥要好好读书……二公子瞧着对这个说辞仍有怀疑,但放过我了。”
孟永春一听,哈哈大笑,大掌猛拍孟晦的肩膀,差点把他给拍得跪在地上。
孟晦心想肩膀肯定要被爹给拍紫了,但与之相比,还是父亲的喜悦和夸赞让他更在意。
“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下去吧。”孟永春道。
孟晦茫然地离开了书房。
孟永春一身衣服都没换,还是在大殿参加宴席时穿的官服,他骑上马也没带人,直接在大街上狂奔,一路奔到了王宫,向侍卫拱手道:“劳烦通禀!左将孟永春求见王上,有要事相告!”
没一刻钟,他就进了宫。
年轻的武王正在用膳,桌子旁一共五个人。
一位是商悯本人,一位是武国的右相大人赵素尘,正中间坐着的是皇帝姬子翼,苏归坐在武王另一侧。二公子商谦没坐椅子上,他是站椅子上的,表情欢天喜地,黏着商悯不撒手,还探着身子帮商悯夹菜。
孟永春下跪叩拜,随后下意识觉得这样的组合好像有点奇怪,又说不出来奇怪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