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子翼并没有因这句话感到伤心或愤怒。
他早就清楚自己不适合做皇帝,对方实话实说而已。他没有任何属于皇子的骄傲、出身皇族的骄矜,他的整颗心都已经被碾压成尘埃了……他什么都不是。
其他人哄骗他,说他是天生帝王,就该坐上那个位置,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的身边突然有一个人说了实话,他有点不适应,可是如释重负。
“当我知道我是武国公主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王。”商悯站在子翼面前,好奇地问,“当你成为太子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样的皇帝吗?”
子翼怔住,然后摇头,神色黯淡,“我只是在想如何从父皇手下保命,当了皇帝后,思考如何从白皎手下保命。”
他已经知道谭闻秋真名白皎了。
“你也太惨了。”商悯唏嘘,“你就适合当一个富贵闲王,别的就别想了。”
“从来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子翼笑得苍凉,“你说让我别想当别的,也说我不适合做皇帝,那你怎么不逼我禅让?”
“我对表哥忠心耿耿,表哥为君我为臣,表哥为仁义贤君,那我便是治世忠臣,助您反攻宿阳。君主仁义,则臣子忠顺。”商悯微笑。
可以禅让,但是还不到时候。
套用她上辈子学到的一句话就是:广积粮,缓称王。
让子翼继续做皇帝,就是天命归武,让子翼在武国禅让,那武国成乱臣贼子了。
当然其他诸侯国也可以污蔑武国挟天子令诸侯……啊,好像还真没污蔑……不过有谭国赵国,甚至翟国为武国站台,这件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面子上算过得去。
很多时候国与国之间争的就是一个面子,面子过不去,他们就要动里子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让我听话吗……”子翼身心俱疲,“我不仁,你也就能不义了。”
他真的累了,不想再多费口舌,想那些弯弯道道。
“那妖魔操控皇帝,篡权大燕,表哥就没想过要铲除他们吗?还是你真的被束缚太久了,连这样的想法都不敢产生。”商悯淡淡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只需要你做一个皇帝,一个用于聚拢民心的皇帝。你做你的贤君,我做我的忠臣,我们各司其职,你我声名将广传于天下,你懂吗?表哥不信,也没事,你且看看我如何做吧。”
子翼沉默片刻,“我……”
商悯眼神扫来,他改了口:“朕会照做。”
商悯没把他当皇帝,也没把他当什么皇子,更没把他当表哥,可他也不是个纯工具。商悯觉得自己还是挺照顾他的,她确实想信守承诺,尽量让子翼活下去。
但是不打压他又不行,他毕竟是个皇帝,登高一呼起到的政治能量是巨大的,商悯得让他对自己的地位有数,别乱翻腾。
商悯想了想,怕这小子一时间想不开,干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情来,于是道:“陛下,咱们是光复人族天下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子翼逐渐醒悟。
“表哥不适合做皇帝,你和我都知道,皇帝不该是表哥这样的,他应当拥有绝对的权力,和绝对的手腕。悯儿很庆幸,表哥谦逊而不倨傲,并非那蒙蔽视听的昏君,只是生不逢时,遇上了妖魔,又被那妖推到了那个位置上。”商悯话语轻缓,“可是人族需要这么一位皇帝来聚拢人心,人族也需要凝聚在一起力挽狂澜,如果有了表哥参与人族大业,打败妖魔就会容易许多。表哥站在我这边,所做的正是身为一名皇帝该做的事啊。”
子翼愣愣地看着她,忽然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商悯:“……表哥好爱哭啊。”
子翼仰面流泪,用粗糙的麻布衣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泪水,“让表妹见笑了。”
等他平复好情绪,商悯微笑道:“走吧,表哥。我去做我的武王,你来做你的皇帝。”
他们踏出房间,商悯落后一步,示意他先走。
子翼也知道人前必须如此,便一步踏出房门。
商悯的两名下属霜降和凝露守在门前,顺着楼梯向下走,苏归正在驿馆一楼,透过敞开的大门看着外头白雪。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来北地,血脉里传来的感觉十分熟悉,寒冷的气候让他感觉很适应,比在宿阳和西北要适应。
子翼一看见苏归就感到有些畏惧,这根恐惧来源于未知——苏归是何时投武的?
连带着对商悯也是又敬又怕。
他又不蠢,单看一路上商悯的两个下属还有苏归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
他本以为商悯也是奉命行事,听从武王调遣,可一路看来他发现商悯不是什么听人行事下位者,她安排的事情手底下的人会尽力去办,苏归也堪称对她言听计从。
若非如此,苏归为何是那种态度?而且武王已经死了,子翼的猜想便做不得数了。
商悯不是听武王的,那会是听谁的?难道是武王没死的时候听武王的,现在才是自己做主了?可是这样的话,商悯不足以使苏归顺服。
“陛下,请移驾。”苏归侧过身,一丝不苟地行礼。
子翼压下心中的忐忑,在他的护卫下离开了驿站,穿过驻守的黑甲军,登上了归城的马车。
这马车也是临时拉来的,是武国两个时辰内能够找到的规格最高的马车,共有五匹马并驾,车身整体呈朱红色,上面用彩绘画了虎爪踏云的图腾,车缘有五爪龙纹盘踞。
这是王侯级别的车驾,只有武王商溯出行时能够乘坐。武国没有六驾马车,六驾只有天子能乘,武王若有就是僭越。
子翼下意识去看商悯车架,是四匹。
想来是为表敬重,自降一匹,他松了口气,在众人的注目下登上了那顶朱红色的五驾马车。
商悯也登上了四驾马车。
临时拉来了车马,但是衣着服饰之类的都还未备齐,其实本也可备齐,但这里没有皇帝该穿的衣服,还不如就一身粗布麻衣进去,不落刻意,也好在众臣面前显露“陛下、武王坚定勇毅艰难归国遍尝颠沛流离之苦”……总之就是作戏。
苏归未乘车,而是骑马护卫左右。
这支黑色的队伍护佑着中间两个最重要的人。
黑色洪流缓缓而来,在朝鹿城城门处聚集的众臣看到那朱红的车驾后齐齐伏跪在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恭迎燕皇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声音之大,使地上的雪尘都在震颤。
子翼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幕,心脏仿佛被注入一股热流。他起身踏出车撵,眼睛的余光看到商悯同样离开了车驾。
他先说“免礼”。
众臣起身。
随后再度拜倒,“恭迎武王归国,武国千秋万代,国运永续!”
两次跪拜,一次拜大燕名义上的皇帝,另一次拜的,是武国真正的君主。
商悯也道:“平身。”
两人未身着华服,可是他们依然拜倒。
子翼有所明悟。有些人跪拜,只是因为他是权力的象征,而他们跪拜商悯,则是因为商悯本身就握有权力。
他自嘲轻叹,最后提起嗓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中气十足,神情表现得从容不迫。
“朕临武国,缘由有三:一者,商悯救朕于危难,使朕脱离妖孽之桎梏,朕甚感其恩;二者,宿阳妖魔肆虐,诸国亦现妖迹,而武国风气清正,武王治国严谨,有清肃乾坤之志,此可为人族重振之地;三者,先皇遗诏,言武王忠勇,公主悯天资卓越,可委以重任。人族危亡在即,望武国上下同心协力,亦望诸国共诛妖孽,与朕同德。”
其一是救助之功,使商悯一下子功德加身。
其二说明他国可能被妖控制,不可信,只有武国的武王是可信的。如果其他人质疑商悯统治的合法性与子翼皇帝身份的真实性,那一定是妖孽在捣鬼,妥妥的妖党!该杀!
最后放出的大招则是先皇的遗诏,直接确认了武国的正统地位,更是可以将之前密发各国的皇帝遗旨结合起来,互相印证,以证真实。
子翼说完,在众目睽睽之下话锋一转,侧身注视着商悯,言辞亲切真挚。
“新王才略非凡,朕愿信之用之。武国得此明君,实为臣民之福;天下有斯忠臣义士,乃人族之幸!”
商悯对便宜表哥的表现非常非常满意,她纳头便拜,同样情真意切:“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第261章
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元慈只感觉全身都失了力气, 三魂七魄跟着出了窍。
从赵素尘在大殿上当众宣称商悯带着皇帝和大将军投武,她就感到事情脱离了掌控。
回过神来之后,她第一时间想做的是质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然而父亲已经抢先一步说出了质疑,她站起来的双腿又坐了下去。
口说无凭,对方会拿出什么样的证据?直到谭国公谭桢的国书送到, 元慈终于明白自己还是小瞧了商悯的能量——她以为对方顶多会用言语来解释,结果她直接拉来一国君主为自己作证。
闪闪发光的骆驼图腾印就在眼前, 扎得她眼睛生疼。
紧接着元慈想到,或许可以证明这封国书是伪造的, 是对方的权宜之计。然而宗亲大臣接连站起来配合赵素尘的言语,父亲提前联络好的左相大人,竟然也在震惊之下对赵素尘发出了追问。
对方是赵素尘派过来的探子, 还是真的被赵素尘的话慑住了?
元慈不知道。
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 如果他们一家人真的站起来质疑谭国国书是假的、质疑皇帝为假,满朝的文武大臣就能将他们一家生吞活吃了。
她瘫在位置上, 看着司礼一部的官员满头大汗, 听从赵素尘的命令开始抽调车撵,布置仪仗。
他们在一刻钟之内就安排好文武大臣去了城外之后见礼该说什么样的吉祥话,又该叩拜几次,连拉车的马用什么颜色都商量好了。
虽然仓促, 但是该有的都不缺。
唯独一样,产生了一点小小的争议。
“可以临时将仪仗车撵改成六驾马并骑,应付一下,应当够用了……”
天子六驾, 诸侯五驾,不可逾越。
“临时改的车驾是否牢固, 有些难以保证,万一惊扰圣驾,该当何罪?”赵素尘笑道,“稳妥起见,还是用五驾马吧,为表敬重,武王车马可减去一驾……即刻传司礼一部官员随黑甲军前往城郊驿站,通禀此事,交由陛下王上亲自定夺。”
“是,臣这就派人去办。”
元慈心脏疯狂跳动,和在场的所有官员一样,都品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事实。
赵素尘并不打算给堂堂天子留面子,她甚至,打算给天子一个下马威。
天子五驾,武王四驾,明面上是顾全了礼节又保障了安全,可是她明明可以临时改车驾,却直接拒绝了。
这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皇帝又如何?皇帝只是皇帝,皇帝来了武国也要乘五驾车,顶多与武王平等,却绝无可能越过武王。
新王商悯四驾马车,这其实是她本该就有的规格,因为她还没有举行即位大典参拜天地,名义上是武王,实际上仍然是公主,四驾马符合身份。
一个是降礼迎接,一个是遵礼迎接……
赵素尘是在说,在燕皇陛下和武王之间,武王才是占据主导的那个,连皇帝都要借武王的势!
这简直……这简直让满朝所有具备横扫天下开疆拓土之心的文武大臣狂喜!
就连孟永春,也在权衡利弊之后跪倒在了殿上。
他不得不跪,因为半数的人已经跪下了。
元慈混混沌沌,握住了身旁母亲的手……母亲好像侧过头回望她了。母亲现在是什么表情?元慈没有去看,大抵母亲的表情是和她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