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华又略提了几名和赵素尘私交过密的大臣,其中有几人是商溯着力培养的。
商溯逝世的前几日似乎有所预感,频繁召见臣子和宗亲,似乎进行了一些密谈。他们谈了什么,忠顺公一家不得而知,王宫守备森严,没有人能将手伸进去。
“……孟永春愿意联络你,说明孟家也能站在你这边。”郑显华问,“可是右将那边呢?聂光临是武王一手提拔,二十年前就是他身边的亲卫。他镇守北地指挥十五万军攻打鬼方,十五万军……”
这十五万军,已足够掀起一场叛乱,足以给商泓带来重大创伤。
“暂且不管右将,谅他想做什么也腾不出手来,大雪封山鬼方暂退,他必须坐镇边境。”商泓道,“只要咱们局势稳得够快,等他腾出手,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他只能俯首称臣。”
着重拉拢的,还得是宗室。
先王打压宗室,商溯成为武王后稍有缓和,这是施恩的手段,相当于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但没人会嫌自己手中的权力太少,商悯如果继位,为了防止宗亲篡权,少不了对他们多加防备。
“我可以去探探那几位族老的口风。”郑显华主动道,“其实你还没回来时我也已经试探了几次……只不过是借着筹备丧仪的事情略谈了两句。”
商泓思量,“不必,我亲自去。”
许以重利,晓之以理,他们不可能不动心。
武国飘摇之际,当然要选一个年长且有威望的人做武王,而不是去扶持一个孱弱稚子。如果他们打着亲族的名号想从商悯手里拿到更多的权,那可不容易,赵素尘在一旁虎视眈眈,谁要伸手她就敢砍谁的爪子。
这些流言也不只是郑显华在散布,那些对商溯不满,对商悯轻视的宗亲大臣,都是幕后推手。
他们质疑商悯,也想除掉赵素尘。因为她的权力太大,远远超过了一个臣子该有的界限,挡了别人向上爬的路。
她死了,她手中的权力才能分到别人的手中。
大臣、长阳君、宗亲,这几方人马该怎么处理,忠顺公一家心中都有数。
唯有一人该如何处理,他们还没商议。
三人谁都没开那个口。
似乎是顾忌,似乎是不敢,也可能是没有下狠心——真正的狠心。
这话不能由郑显华来开头,即便夫妻二人感情甚好,相伴走过了二十年风风雨雨,她也依然不能说。
没人比她更理解商泓的想法。商泓和商溯一样,都是重感情的人,不仅重感情,而且还在意名声。重感情,所以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反叛,在意名声,所以想避免自己背负乱臣贼子之名。
他的心气儿会在漫长的人生中渐渐被熬干,要是商溯始终活着,可能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然而他偏偏死了。
干枯的麦田只要碰上一点火星,就会燃起熊熊烈火。
郑显华给元慈递了一个眼神,她的女儿很聪慧,一定明白这时最该说的是什么。
元慈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父亲,这些宗亲还有臣子,哪怕是长阳君,都很好解决。”她慢声道,“可是父亲,你可有想好怎么处置商悯?”
母女俩的眼睛都盯着商泓。
他感受到了这忐忑殷切的目光,于是便向她们望来,她们的目光中有着催促,她们比她还要着急……
商泓恍然一惊。
他不意外郑显华想除掉商悯,她对那个孩子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即便她确实有好好尽着婶母的职责,说着漂亮话,做着漂亮事,不会让人感觉疏离,却也没有过分亲近。
可是元慈……元慈是在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呢?是在商溯死后吗?一定不是。
他花了这么多年才看清自己的心,摆正自己的位置。决定夺位似乎只经过了短短几天思考,但实际上那是二十年的积淀。
元慈和悯儿一起长大,她看着悯儿出生成长,她是怎么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下定决心的,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催促他处置悯儿的?
“……是我对你关怀不够,这么多年,离开朝鹿的时候居多,我不如你母亲了解你。”商泓看着自己的长女,突然道,“元慈,若为父是公侯,爵位是你来继承,为父当王,却不能选立你做继承人。”
元慈的面孔就和冬天的雪一样白。
“为什么不能?因为那个祖训吗?各国都有祖训,可是遵守的还有几个?很多诸侯国已经舍弃了这种方式了!父亲……不愿为女儿铺路吗?您可以将这个规矩废掉,或由我来废掉。”
“短视!”商泓第一次毫不留情面地呵斥她,“这涉及国本,更涉及天柱祭祀事宜,完成试炼的过程也是祭魂的过程,用以天柱封印。不进行那个仪式,就没资格去地宫,完不成试炼,你死后进入地宫又该如何面对祖先的诘问?”
“死后的事情留给死后去烦恼,女儿只想考虑活着时的事情。”元慈坚决道,“不是我,父亲想选谁?”
不是她,就只能是商允,他只有这两个孩子。
一股凉意猛然从胸口透了出来。商泓忽然在长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以及大哥的影子。
他们兄弟两人,元慈和商允姐弟两个……
他压下心中的寒意,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他说他要选允儿,元慈会对自己的弟弟产生忌惮之心吗?她会像想除掉悯儿那样,除掉商允吗?
哪怕是决心夺位,商泓的心也没有颤抖半分。可是此时他坐在那里,袖中的手微微发抖,脊背已然渗出冷汗。
第255章
元慈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可是她不愿意低头。她也知道自己自己的话让父亲都感到心凉,但她不认为那是自己不该说的话。
她该说。她不要像父亲。
父亲将野心和对权力的渴望深深压到了心底,奶奶问父亲想不想当武王, 他没有回答,于是在今后的二十年他困于往事。
如果她有许许多多的兄弟姐妹,她会隐藏自己的想法, 如果父亲不只有母亲一个妻子,那么她一开始就不会跟这些女人生出的孩子交心。
但父亲只有一个妻子, 她也只有一个弟弟,继承人只能二选一。
商允没什么城府, 整天抱着商悯妹妹长妹妹短,商悯说不让他行礼,他就真的不行礼, 每次跑去王宫玩都风风火火满脸高兴。从小到大, 一直如此。
元慈提醒他,他混不在意, “要是回回都行礼, 妹妹该不开心了,人前我都有注意礼节啊!”
商泓的确更偏向元慈,因为她办事更周到,思虑也周全, 比商允叫人放心。
他发觉自己的两个孩子走了极端,一个太理智,太像一个政客,说话办事都几经思量, 以至于心中难以容情;另一个太有情,性格直来直去, 从来不耍什么心机,秉持着“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的质朴之念。
元慈执着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商泓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他没得选。
商允年少性情不定,可以培养,但是一旦他选了商允,元慈就会对他生出怨气,还会迁怒自己的弟弟。
他竟然不敢想,如果他那样做了,元慈和商允的姐弟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此事从长计议。”商泓嘴唇动了动。
他到底是退让了。
他当然相信长女会变成一个合格的掌权者,一个可以平衡各方的王,但是他同时也知道,她绝对没有办法通过祖先试炼。那个祖训死板又严苛……他去地宫参加最后试炼的时候,可否和祖先残留的魂魄谈一谈,看能否更改规则?
元慈没有从父亲口中听出绝对肯定的答案,她略感失望,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的确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
“父亲还没有答,要怎么处置商悯。”她追问。
不是她不依不饶,而是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他们必须要把失败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失败的关键难道仅在于赵素尘?商悯才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赵素尘就算再有手腕城府,没了商悯她照样无法成事。
商泓夺位之心没有动摇,但对于如何处置他的侄女,他确有动摇。
原本就动摇的心经过元慈一问,突然就定了下来。
“我不会杀悯儿。”他直视女儿寒如冰雪的双眼,“就像我大哥没有杀我。元慈,你明白吗?”
他也希望元慈就算继位不成,也不要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
元慈嘴唇动了动,知道父亲已经认定的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劝,否则会起到反效果,可能会让父亲认为她是薄情之人。
冷酷薄情不是什么好名声,君主到底还是要以仁为先的,况且王伯伯对父亲也算优待,他还顾念着那三分情。
郑显华在一旁道:“那你想如何安排?”
她似是早就猜到商泓不肯下狠手处置自己的侄女,神色淡淡。
“养着倒没什么大碍,但传出去名声总归不好听,我有个想法,想说来给你听听。”
“你说吧。”商泓看了她一眼。
“让她写下禅位诏书,她不肯写也没什么要紧,总归咱们写好,在上面盖上她的印也就罢了。咱们养着她,诏书是不是出自她的本意,旁人又无从得知。”郑显华道,“养她到十八岁,再考虑给她个什么爵位。”
“好。”商泓应了下来。
这个提议正中他的下怀,他本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大哥死前密召许多大臣,可能对自己的身后事做了安排,赵素尘又不给他丝毫插手的机会,他本也无需费这个事,直接伪造诏书说商悯年幼难当大任,直接传忠顺公,这能省去很多事。
十八岁前不能给商悯任何接触政事的机会,十八岁后到底有没有爵位,当然也要看她的表现。甚至于能不能活到十八岁……都是未知数。
“显华,你带元慈回去吧,我要出门一趟。”商泓起身。
郑显华知道他是要办正事了,压下心中的喜悦道:“我等着你的消息。”
“父亲慢走。”元慈为他开门。
母女二人退出了书房,等到了郑显华处,元慈不安道:“母亲,你真是那么想的吗?”
“那你是如何想的?”郑显华反问。
“宁背一世骂名,也不能丢掉一条性命。”元慈道。
郑显华吁了一口气,“要是你父亲能这样,我也不必那么忧心了……”
“父亲哪里是看不透?他是不想做。”元慈捏紧手指,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也幸好,商悯才十二岁,还算好控制,但凡她再年长几岁,不用我说,父亲恐怕也会动手……”
“没事的。”郑显华安慰她,“且看看她能不能听话。要是不能,你父亲做不到的事,总要有人替他去做的,这骂名,也不一定要我们来背。”
郑显华不是公主,但是公主之女。
各种争权夺利的手段,她都见过,甚至于她的母亲也是落败的那个,不然,她怎么会来武国联姻,做个连权力都触摸不到的人?
要杀一个人很容易,推出来一个替罪羊更是容易,商悯因何而死,死于谁手,什么时候死,还不是掌权者一张嘴说了算?只要有了权力,这根本不是问题。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郑显华拍着元慈的手安慰。
“是,母亲也早些休息。”元慈退下。
她推开了房门,寒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接着她猝不及防地僵住了。
商允呆呆地立在门前,脸色惨白惨白的,看到元慈推门,他如梦初醒,惊恐地后退了一大步。
他看着她的眼神是如此陌生,不是再看姐姐,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世所罕见的大怪物,一个不能让他理解的扭曲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