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兄弟关系。
她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去了宿阳,一个留在朝鹿。
商溯在宿阳需要面对质子间的争斗,心性被磨砺得更加狠辣。商泓独占母亲注意力,身边没有兄弟姐妹,根本没有人跟他勾心斗角。
他们年幼时感情很好,但是分别多年,兄长已经变成了他记忆里的符号。面对前来与他夺位的兄长,他没有拿出正确的应对。
诚然,商泓有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
比如兄弟相斗会导致武国分裂,比如他虽然有为王之心但是遵信守诺,又比如他敬重兄长,不愿兄弟阋墙……然而再多的借口也无法掩盖他真正的心。
母亲也在对她自己失望,她发现了自己的失误,让他上了战场,但没有教他如何应对内部争权。
她一开始登位时便极其强势,因为是旁系继位,所以她十分注重对宗亲的打压和平衡,谁敢于冒头,那么就要做好掉脑袋的准备。她可以给他们权,前提是他们必须听话。
因为打压得太到位了,母亲除掉了所有不利于她的因素,导致商泓生活在一个相对和平的环境里。
商泓当时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坦率承认自己想要做武王,承诺如果兄长愿意居于辅佐之位,那么一定会厚待他。要么直接拒绝武王之位,甘心当一个忠顺的公侯,从此老老实实盘起来。
结果他一个都没选,不上不下。
武国不需要一个不上不下的王,也不需要一个不上不下,似忠非忠、似顺非顺的公。
因为他的失误,他没有登上武王宝座。
因为他的失误,兄长登上王位后既不能放心地用他,也不好直接杀了他。
元慈出生后,兄弟二人的关系有所缓解。
他表了忠心,兄长也放缓了态度,让他去北边儿带兵。他打了胜仗,兄长对他不吝嘉奖。
商允出生的时候,兄长亲自来了,笑着给他的孩子起名,道:“单名‘允’,如何?”
商泓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是个好名字,多谢王兄。”
至此之后,他终于放下了心,坐稳了忠顺公的位置。
但他还是有所不安的,多年以来,他在外当差的日子居多,有意无意地远离着朝鹿这座代表着武国至高权力的都城。
他的识趣得到了兄长的回应,一晃二十载过去,人人都道,武王兄弟二人感情甚笃,武王对自己同胞弟弟的信重一如往常。
他们是贤君忠臣,是兄友弟恭,小心地把握着行事的度,不远也不近,保持着一个让对方都舒服的距离。
今后的几十年,他们也应该这样过下去,直到武王老去,培养出下一代合格的王,然后传位,忠顺公也该一直谨守着臣子的本分,成就一段能写进《武国策》的正史佳话。
可是事情偏偏就这么突然。
武王死了。
大哥死了……
这句话一直在商泓的脑海中盘旋着,一直到抵达朝鹿看到兄长完好无损的尸体,他才回过神来。
赵素尘已经是一身素服了,她正看着他,于是他眼中的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就像当初兄长归国,他心情复杂,但并非没有喜悦。如今看到兄长的尸体,眼中泪水落下是因为他在作戏吗?悲哀从心底蔓延了上来,可是很淡。
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当年天下局势在伐梁之后陷入了平静,现在的天下局势乱成了一锅粥,稍有不慎就会波及武国。
二十年前,商泓思考兄弟相斗是否会导致武国政局分裂,更多是因年少无知而产生的近似于自欺欺人的“借口”。
现在这不再是借口,他主持着丧仪,心中真的在想,如果他要争王位,是否会对武国产生什么冲击。
此念一产生,商泓就知道,他的心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再也回不到大哥还活着的时候了。
要是悯儿成为了武王,他不会服她。
她是稚子。
他能忍受自己输给大哥,但不能忍受自己输给年幼的侄女。
他不是赵素尘,尽管他也疼爱悯儿,可是这份疼爱只能支撑他年年送她生辰礼,可以让他每到一地都给她带去稀罕玩具,他当然也会教她骑马练枪,要是她再大一些,他会很愿意带她去军队历练。
前提是,他们的关系还是叔父和侄女,而不是臣与君。
大哥的灵柩被投入地宫,商泓看到赵素尘脸色苍白,丧仪结束后似乎一下子站不住了,是被人扶走的。
他有一瞬感到微妙。
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妹,比他这个亲弟弟更加伤痛。怪不得大哥如此信任她,满朝文武,只有赵素尘得王令可以随意出入王宫,大哥对她的信赖远超过他。
等第二日商泓再见到赵素尘,她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与他一起商议王位继立事宜。
她平静道:“悯儿如果归国成为武王,忠顺公应居辅政大臣之位,她还年少,对政事一知半解。”
商泓知道赵素尘是什么意思。
她在稳他的心。
她意思是,她不会与他夺权,悯儿当王她愿退居第二位,将更多的权力交给他。
书房之内,商泓对妻子和女儿袒露了自己的内心,也将这些事发生的事情对她们说了一些。
他听到长女元慈声音清脆如断裂的冰凌,“父亲,您不能相信右相大人的承诺,若承诺有用,她何不直接让您保证没有夺位之心?待商悯登位,难保她不会从中作梗,商悯总是听她的话。”
“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元慈一咬牙,说道,“右相这是要用大义和局势来压您,让您顾忌乱臣贼子的名声和内外乱局不敢动手,同时又从手指缝里漏一点权力给您,让您不至于丧失夺取权力希望……可父亲想想,如果商悯登位之后您再夺位,那您就真成乱臣贼子了!”
今日,就如往日。
同样是内忧外患,同样是亲人夺位。
商泓想,他已经败了一次,选错了一次,现在他可以再选一次。这一次,他要顺应本心。
第254章
“你说的我如何不知?”商泓沉默。
可是这份沉默却并不是因为犹豫该不该夺位。
昔年的遗憾未能补全, 甚至许多年后他才醒悟母亲为什么要选大哥。
多年后,他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再度靠近了权力的宝座, 这是自商溯归国以来他离王位最近的一次。
机会近在眼前。
可能是他的沉默让妻女以为他依然没有下定决心。
郑显华急道:“等商悯回来一切都晚了!夫君必须早做决断。你在军队多年,威信有之,能力有之, 血统与得位之正同样不缺。此时不争,更待何时?难不成真要等商悯回来, 你和那小孩争王位吗?”
“我不是在想这个。”商泓道。
郑显华脸色稍霁,“朝堂之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让商悯成为武王, 她通过了试炼又如何?这只能说明她有资格当王,却不能证明她有能力当王……人们都在观望,他们在看你的脸色。”
商泓一顿, 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妻子, 缓缓道:“那流言……是你放的?”
他没有散布什么不利于商悯的话,那些话传入耳中的时候, 他其实就已经猜到了, 只是没有直接去找郑显华问。
因为散布如此流言,掀起这般议论,得利者是谁,不言而喻。
是他。是希望他得位的人放出了有利于他的话。
“是我。”郑显华坦荡承认, 分毫不让,“前几日你不在朝鹿,我是你的妻,你想什么我都了解, 你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我会替你做。”她盯着商泓的脸庞, “你告诉我,我做错了吗?你是要怨我吗?”
“你是为我做的,受益者是我,我怎能怨你?”商泓苦笑。
郑显华听出他话中意味绝不止如此,但的确没有埋怨。她大抵也能猜到些……无非是商溯刚死,他还没回朝鹿,商悯生死未卜,她就已经在忙着算计王位了。
某种程度上,这是先斩后奏。
她在用流言逼迫他。等商悯真回来,她听到这满城风言风语,心中怎能不升起对于自己叔父的忌惮?商泓得自己掂量掂量得失。
“你既然知晓我在想什么,那么也该对我有一点信心才对,这件事你完全可以派人先告诉我。”商泓叹了口气,“往后不要再这样了。”
“我晓得你疼爱悯儿,或许我做得急躁了。”郑显华斟酌着道。
商泓定定地看着她,反问一句:“是吗?”
提及悯儿实为避重就轻,郑显华对权的渴求他看在眼里。她想做王后,他没办法给她那个位置,她对他有着埋怨和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他们都知道什么才是最紧要的。相比悯儿,商泓更不能容忍她越权,这是一根比篡位更明晰的红线。
郑显华出身郑国宗室,他们本就是政治联姻。哪怕武国王族内斗,这也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商泓绝无一丁点的可能忍受他国借助姻亲关系,对他们武国的事情指手画脚。
现在郑显华只是一个公侯夫人,政治能量有限,偶尔对武国的政治发表意见并不要紧,商泓有些事确实需要找她商量。
但是涉及王之位,事情实在是太大。
郑显华沉默半晌,“是我考虑不周了……我怕你醒悟得太慢,需要旁人点醒。今后不会如此了。”
元慈的视线在父亲和母亲之间转了个来回,等他们说完话才继续道:“父亲所虑到底为何事?可否讲与我听。”
商泓长叹,“我不想杀赵素尘。然不杀赵素尘,便不能顺利登位。”
他真的不想杀。杀掉这样一个人,任何人都会觉得痛惜,哪怕他不是王也会觉得痛惜。
赵素尘跟他不是一路人,把刀枪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绝无可能支持他成为武王。
商泓能考虑到这点,说明他夺位之心胜却以往任何时候。
郑显华表情一松,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夫君再惋惜,也要看看对方能不能为我等所用。天下贤才,不知凡几,没了一个赵素尘,难道就找不来别的贤才了吗?”
如果要找,当然能找得来。
商泓发出如此感叹,却不是因为要杀一个贤才,他是羡慕大哥能有那样一个如知己般的亲友、臣子,臣子也愿竭尽全力施展自己的才华。
有才者多,然而对方能如赵素尘那样呕心沥血倾其所有吗?
屋内一时间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雪花擦过琉璃窗的声响。
可是屋内任何一人的心都不平静,它像燃烧的地火一样躁动。
元慈按捺住躁动的内心,轻声问:“长阳君一家来了朝鹿,我们不能动他们,可是他们只会站在商悯那边。”
“他们毕竟在武国这边没有根基,不足为虑,能与他们联合的只有以赵素尘为首的大臣……必要的时候,派兵把他们围起来就好了。”郑显华看向商泓,“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再看他们是什么反应,对外可显示优待,对内则要严加监视,如果他们实在闹腾,那就只能……”
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商泓心中有数。
长阳君是一块很显眼的金字招牌,但是她本质上和赵素尘一样,如果能为他所用,那就是好的招牌,如果不能,那就是心腹大患。
政局未稳之时可将其拘禁,政局稳定则可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