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素尘当然是不可多得的贤才,可若是贤才不能为我所用,反而会变成刺向我们的尖刀,那就不是贤才,是鸡肋。”郑显华叹息。
“我和你父王十八岁成亲……眼睁睁看着他靠近那个位置,然后又放弃了。”
若非如此……若非如此,今日享受大公主尊荣的,应该是她的女儿元慈。
元慈只从母亲口中听说过当年的旧事,因为父亲从来不许他们提起,每次但凡沾到一星半点相关话题,他语气都很严厉。
“母亲也希望父亲成王吗?”元慈低声问,“一直如此希望吗?”
“当然希望。”郑显华扯动嘴角,“元慈,你不知道,那段时间你父亲有多么忧虑,几乎是夜夜不得安眠……他怕他杀了他。”
“你父亲在武国之内长大,武王则被早早送到了宿阳,为质多年,他是有功之人,同样对你父亲有恩。你父亲早早发誓,如果他回国不会与他争王位。本以为他回国无望了,可是伐梁结束……他又归国了。”
“所以父亲放弃了王位?”元慈问。
“文,你父亲与武王不相上下;武,武王是难得的奇才,你父亲逊了一筹。”郑显华道,“可是你父亲从小在武国长大,朝堂人脉超过武王,可获得更多拥戴。单看你父亲这么多年行军打仗,又比武王差到了哪里?”
她眼中满含复杂的情绪,拉过元慈的手,说出了她在很多年前就想告诉她的话。
“从来,从来没有什么生而为王的道理,位置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商溯争过了你的父亲,所以他是王,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便能让你父亲彻夜难安,让他担心兄长是否会下狠手。只因你父亲也获得了参与试炼的资格,就剩下最后一步……”
“你父亲争不过商溯,是时局所迫,是他没有硬起心肠,是迫于先王命令,也是他技不如人。”
“可是你看看现在,将要做到王座上的人是谁?”郑显华露出一个略微古怪的表情,“是你的妹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商谦根本没办法跟她争王位。”
“赵师疑心父亲想要和妹妹争王位。”元慈默然。
“我不拿你父亲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比,那未免太欺负人。”郑显华似笑非笑,“元慈不如拿自己和你妹妹比比。”
元慈的确爱争强好胜,也常常拿自己与别人做比较。
因为是长女,每一样她都力求做到最好,又因为天赋欠缺,没法习武,所以她越发在别的方面投入精力。
她学习的是为臣之道,不管是在小学宫还是在别处,老师所教授的内容都免不了忠君报国那一套。
她有一次去找商悯玩,隔着宫殿听见赵师在给妹妹授课,课上教授的内容和她学习的内容截然不同……妹妹学习的,是为君之道。
什么样的身份就该学什么样的道,这个念头在元慈脑海中深深地扎根了。
可倘若她不想去学习那个道呢?
“论武你比不过商悯。”郑显华道,“论文,难道你比她差吗?”
“赵师曾言,妹妹文道不及我。”元慈沉静地说。
“待人接物,察言观色,权衡之术,你和她比如何?”
“妹妹还是个孩子呢,不怎么爱察言观色。”元慈失笑,笑意中又夹杂了别的东西,“可能她从来不需要察言观色吧,又有谁敢给她脸色瞧?只有别人看她脸色的份。继后刚到武国时拿着架子,后来还不是服服帖帖,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弟弟商允也不会看别人的脸色,但那是因为他既没有继承家业的压力,又天生没心没肺。
元慈年少的时候经常进宫,做妹妹的陪读,陪伴妹妹玩耍。
商悯早熟,很早就开口说话了。每次她进宫,对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姐姐,而是免礼,并说姐姐进宫可以不行礼,拜来拜去看着不舒服……久而久之,元慈就不行礼了,可是身边的宫女教她,公主可以说免礼,而她不能不行礼。
对方是君,她是臣。君说免礼是仁慈,臣不行礼是忤逆。
于是元慈又开始行礼,她不再把“君”说的话当成真话,只做自己身为“臣”要做的事,做符合身份的事。
商悯是个天真快乐的小孩儿,心中很少有阴霾。
她有一个非常好的父亲,只有一个同胞弟弟,她不需要争夺父亲的关注和宠爱,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都是她的。父亲是她的,王宫是她的,王位是她的,弟弟也是全归她管的。
她从来不质疑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将这种拥有视为理所当然,她也不会患得患失,从来不通过摆弄权力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别人行不行礼,她是真觉得无所谓,元慈听她亲口说了:“有的人跪着,实际上心里想着杀人,如果报国之心为真,行不行礼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时听她这么说,元慈真觉得这个妹妹可爱至极,好像被宠坏了一样……看什么都觉得无所谓。
她拥有的太多太多。
她觉得无所谓的,恰恰是别人在意的。
不过商悯不让她行礼的理由是不一样的,仅仅是因为看着别扭罢了。
与元慈相对的是商允。
小时候商悯更黏她,后来她更爱和商允一起玩,大概是商允和她一样都是那种被宠得满脑子幼稚想法的孩子,两个人一拍即合。
元慈在商悯很小的时候就敏锐地感觉到,对方似乎把她放在了一个相对平等的位置上,甚至是一个需要尊重的位置上,因为她敬爱她,就如商允敬爱她……要是换成商允,他当然也不舍得让姐姐行礼,他还得对她行礼呢。
但是不行,他们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普通人家的小孩不会对自己的妹妹躬身行礼。
她们是亲人,也是君臣。现在是,以后更会是。
为什么她要时刻恪守礼节?因为她的父亲输了,因为对方的父亲坐在王位上。
输掉的该对赢者俯首称臣,历来如此。
除了那一场决定地位的比赛她输在了起跑线上,其他方面她有输过吗?上天不公,没有让她遗传父亲的武学天赋,她难以在这方面与人一较高下。
但是其他任何方面,元慈都不甘居于人后。
“我儿难道比商溯的女儿差吗?”郑显华问。
“女儿不比任何人差。”元慈捏紧手指,神情不变,她胸口中酝酿的火焰燃烧了起来,滚烫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她很早之前藏在心底不敢说的话,现在终于能说出来了。
“如果父亲是王,我是大公主,将来倘若是我继承王位……我不会比任何君主差,我能做到最好。”元慈抬起头,“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的机会,母亲。”
“这就是机会。”郑显华拉住元慈的手,殷切道,“我们一起去劝你父亲……好不好?二十年前我劝过他了,他没有听我的,现在又有了一次机会,难道还要错过吗?”
第253章
商泓收到左将孟永春的信函后, 不禁深深地皱起了眉。
他拿着信纸看了又看,最后将信封放到炉火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和孟永春在年少时关系很好, 对方出身将门世家,后来成了他的玩伴,二人的友谊一直持续到成年。
直到商溯归国继承了王位, 他和孟永春以及孟永春背后的孟家才不得不疏远了关系。
母亲在伐梁的时候落下了病根,有提早传位之意。得知长子即将归国的消息时, 她第一时间将商泓叫到了跟前,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时隔多年, 商泓依然能想起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复杂,难以言表。
他甚至感到了自我唾弃。大哥回国当然是一件喜事,他心中首先浮起的情绪竟然不是开心, 他理应为兄长感到高兴, 在母亲面前应该露出一个笑脸才对……可是他脸上空白着,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商泓想要掩饰自己的表情, 母亲却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刻,我只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商泓险些连平静的表情也维持不住。
“母亲……我……”他被母亲的眼神逼迫着,想要后退,又觉得不妥, 于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年少时的誓言在脑海中出现,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很清楚,他发过誓的:大哥冒着回不来的危险去了宿阳, 如果他回来了,我绝对不会和他争王位!
誓言犹在耳边, 他居然无法体会自己当年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发下了这个重誓。现在大哥真的回来了,他该再说一遍当年的誓言表明决心,可是他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冷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背弃誓言,坦言想要当武王,母亲会不会将他视为背信弃义觊觎长兄之位的小人,不愿意让他当王?
“……你下去吧。”母亲看着他,突然道。
商泓愣住,不知所措。他抬起头去看母亲的表情,却见她的眼睛和往日一样不见波澜,很难看出她的真实想法。
“母亲希望我如何做?”他问。
她皱起了眉,神情因为他的问题而起了细微的变化……可是商泓依然看不懂她的表情。
“如果你哥哥顺利回来,我会选他做武王。”
商泓心中涌起莫大的失望。
母亲终究是做出了选择了,这个选择是理所当然的,大哥是长子,又有功在身,在伐梁之战中入燕军历练出力颇多,受陛下赏识。更何况他也早早立下了誓言,本该如此。
商泓念了声告退,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了。
可离去之前,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了似有似无的叹息,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感慨……
随着他的离去,不甘渐渐变得强烈,他内心产生了不该有的怨怒和摆不清自己位置的茫然。
他在半年前就已经去往北地完成了试炼的前置仪式,但是母亲未发话,他始终没有进行最后一步——去地宫。
他也始终没有弄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发出那样的叹息。
她对他是有期待的,大哥走了之后,母亲将培养后代的精力放在了他的身上,他经受的教育和大哥一般无二。
母亲也夸赞过他,说他在用兵之道和武道上并不比大哥逊色。
他已经和郑显华成婚,过了几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又过了两年生下了一个儿子。
再之后商悯降生,数年过去,商谦也出生了。
他走过了权谋纷争,踏过了政斗狂潮,经历了尔虞我诈,也抚平了浮躁的内心。
商泓摆清了自己的位置。
多年过去,某一日午夜梦回,他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了。他独自坐在窗边,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又想到了商悯商谦两姐弟,突然明白了当时母亲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叹息。
她对他很失望。
因为那时的商泓,没有摆清自己的位置。
这个“位置”,并非是别人给他划定的位置,而是他自己内心想要追求的位置。
母亲问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而他瞻前顾后没有立刻给予回应,甚至还反问母亲的想法,从那时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在母亲的心里出局了。
母亲根本不在乎两个儿子谁当王,她只想选更有能力的人当王,可是两个儿子在表面上看来相差并不悬殊,商泓甚至占据优势。
她也预料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可能会互相残杀,造成武国内乱,所以她也在评估,在评估过后决定插手,依据两个孩子的能力来判断,谁才是更适合当王的那个。
商泓占据人脉优势,商溯占据功名大义。
可是商泓的那句反问将他自己打入了“败者”的位置。
母亲发现,她的二儿子对外锋利,对内则缺乏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