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腕上有着非常细微的红痕,有点像刮过的鱼鳞在鱼皮上留下的痕迹。
“那年我重病痊愈后,心口和四肢就长出了黑色的鳞片,为避免人发现,我只能每隔一段时间拔一遍鳞片,再用硫磺将其焚毁。”赵王放下衣袖,走向他们二人,深深一拜道,“瘟疫不断,百姓深受其苦,亲人惨死,我却只能忍辱负重……求两位助我赵国降妖除魔!”
第243章
诸多秘事娓娓道来, 上两代赵王的故事徐徐展开。
赵王赵长绮不再自称本王,而是用了普普通通的“我”。
她真是忍耐太久了,在发现一般手段无法除妖之后, 只能把自己扮演成聋子和瞎子,也不知午夜梦回,她内心是不会产生恐惧和彷徨?
商悯怅然, 真心实意道:“王上的不易,在下都能体会。此番前来, 的确是为了助赵国驱逐妖魔,王上可以放心。”
赵王直到此刻, 才觉得压在心口的大石被挪开了一丝,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右相靳书廷靳大人,是王上的人?”商悯问。
“是, 只是知晓妖孽手段, 不好太重用她,免得她遭遇毒手。只是将我儿子赵乾交给她教导, 以免他身边混进妖党, 被带偏了去。”
赵王回想起这些年经历的种种,心中不免憋闷,只是她也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所以没有表露分毫。
“我不清楚谁是妖, 但我知道有谁站在妖党那边。”她面无表情,一个个说出了那些人的名字,“左相郎奇,司灵韩卢, 司马郝舍君……右将心术不正,与郝舍君走得近, 但应当不是妖党。左将平庸,对我还算忠心。其余各部,也都有些心思不正的官员,有资格上朝在我面前露脸的,我都有查过。”
商悯感到震惊。
赵王这些年举步维艰,但是她把能干的事儿都给干了,该查的人一个不漏,从她登位开始到现在数年,应该是明里暗里各种手段都试过了。
实在没想到妖魔在赵国扎根得如此之深,牵扯人数如此之广,妖对赵国渗透程度,只比宿阳逊色一丝……那些妖除了没能把手伸到赵王身边,在朝堂上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到底是妖没法把手伸到赵王身边,还是他们觉得没必要伸?
赵王身有黑鳞,一看身上就有黑蛟血脉,说不定和白皎沾亲带故。
如果所有身怀妖血的人都可以成为白皎的转世对象,那么赵国王族也跑不了,赵国本就是白皎囊中之物,任他们怎么翻,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让商悯感觉不安的是,赵国的配置太高了,某种程度上已经不逊色于宿阳。
宿阳有苟忘凡、白珠儿、木成舟、胡千面、谢擎这五位实力较高且作用各有不同的亲信下属,除了他们,高等级的妖还可以算上苏归和子邺。在这些妖之外,白皎组建绣衣局镇压臣民,拉拢柳怀信,控制姬麟,把能掌控的地方都给掌控在了手里。
而赵国,白皎的掌控力同样极其高。
第一样就是赵国王族身怀妖血,妖血浓度高到连续两代人都出现了返祖。
军政大事也都在妖掌控之中。武臣有司马郝舍君及其拉拢的右将,文有左相郎奇还有司灵韩卢……就算这边的妖族数量不多,但关键的位置上却全都是妖党,妖党还拉拢胁迫其他大臣。
宗亲、文武大臣,都被控制。
百姓也深陷瘟疫的泥潭。
“如何除妖?”
赵王的话惊醒了商悯,她看向她,深沉的眼神中带着一点希冀。
可是她没有立刻等来商悯的回答,很快希冀隐去,她沉默片刻:“还是说两位,也别无他法?”
“要杀妖很容易,只是局势太乱,需要理清,不可贸然行动。”商悯迟疑着开口。
赵王惊了,“容易?”
商悯扮演成白小满时多方打探,知道苟忘凡已经是白皎手底下难得的实力高的妖了,是天花板级别的,有一千多年修为。
过去两千年了,白皎早年应该也点化过其他妖,但是大虞覆灭,在那场大动乱中,很难说白皎更早之前培养的妖有没有受创……总而言之,白皎手下的妖有着明显的实力断层。
只要那些妖的实力不超过苟忘凡,那事情就非常好办,敛雨客就能将其杀光。
人族的圣境之下第一人,此刻就在商悯身边,他对付不了妖族的圣境,还对付不了几只小妖吗?
“既然容易,又有何顾虑,能否告知于我?”赵王观察商悯脸色,很快心里一沉。
有些话,真不好对赵王说出口。
赵国不是白皎一方势力掌控之地,还极有可能是孔朔的后花园。
夹在两个妖圣之间,事情会变得非常难办。
“王上稍安勿躁,待我细细思索,再一一讲给你听。”商悯说罢,站在原地,尝试整理出一个思路来。
目前的困境是:不管动哪只妖,都可能会动到白皎和孔朔的部下。
能不能把黑锅扣在对方身上,让白皎和孔朔狗咬狗?
商悯仔细想了一遍,很快得出结论——这不可能。
因为孔朔已经见过孟玉和敛雨客了,也知道他们是有本事的人,甚至知道他们要去赵国,更进一步还知道他们可能和圣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前脚他们俩刚去了赵国,赵国这边的妖就出事,这摆明着就是跟他们有关系。只要这边的妖死了,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掉的。
不能往白皎身上扣屎盆子,那让白皎去咬孔朔呢?
此计倒是可行,甚至也不必明目张胆地留下什么线索,直接让白皎去怀疑就是了。
只是,商悯还有一个额外的忧虑,她觉得自己好像又不得不面临取舍了。
狡兔三窟。
宿阳是白皎的老窝,她果断舍弃宿阳,这其实并不让人意外,关键是白皎拖都没拖,走得还挺快挺干脆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白皎早有准备,她掌控了不止一个国家,给自己留了不止一个窝。哪怕她去宿阳当皇后的确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去的,但是一个明白失败风险的妖,不可能不留有后路。
白皎的第二个窝,是李国?
商悯思量了一下,觉得还真不一定,李国极有可能就是一个跳板。白皎掌控了李国,不代表她会把李国当成自己的窝藏进去。
这道理很好懂,因为李国太弱小了,白皎没法用李国操控大局……她真正的后路,一定指向六强国!
赵国是白皎的后路,是第二个巢穴,白皎可能会撤到赵国。
商悯某一瞬觉得或许可以故伎重施,如果白皎来了赵国,她就可以再度掌握白皎的动向。
但是如此取舍势必要牺牲赵王,赵国一国也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动荡。
商悯犹豫着,叹了一口气,又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赵国的确有可能成为白皎撤退之地……前提是她不知道孔朔存在。
赵国和翟国离得太近了,孔朔就在旁边虎视眈眈,这叫白皎如何安枕?所以她不可能再撤到赵国,除非她想直接和孔朔掰腕子。
不是李国,不是赵国……那白皎撤得如此干脆,还能去哪里?
梁国?很有可能,那边离武国比较近,方便她搅风搅雨。
郑国不太可能,因为郑留上辈子夺得王位并没有受到妖族过多的阻挠,这说明白皎对于郑国的掌控没有到达根深蒂固的程度。
……宋国?
想起宋兆雪和体弱多病的宋王,商悯脑子里的某根神经突的跳动了一下。
乾坤逆转大战开启前的那一世,宋国早早地被郑国给灭了,这其中是否有白皎推波助澜,不得而知。那时商悯正在武国,对于南方诸国没有什么掌控力。
大西北,被苏归叼着跑的商悯本体从大布兜里探了个头。
“老师,那宋国和宋王,和白皎有无关联?”
她只是顺口一问,不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抱有期待。
苏归这么多年处于被控制的状态,只能老老实实听歃血咒命令。此事涉及白皎真正的后手,他连赵国的事情都所知不全,更别提宋国。
苏归一顿,奔跑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把商悯放下,犹疑稍许,道:“我是有这么怀疑过,但不能全然确定。”
商悯吓了一跳。
“因不确定,所以我只提醒了郑留提防宋兆雪,不知他有没有意会。”苏归谨慎道,“我知道郑留不是不谨慎的人,但是怕他看不起宋兆雪以至于疏忽大意,坏你大事,陇坪那次事情过后,我特意警告他敢对宋兆雪吐露半点话就杀了他……想来他应当确实不会说什么。”
“宋兆雪,在那个时候不是我这边的吗?”商悯听懵了,“听郑留的意思,我好像对宋兆雪还挺信重的。”
“他国破家亡了才是你这边的,没有国破家亡就不是你这边的。”苏归冷酷地说,“他是你这边的,也不代表他母亲是你这边的。郑宋为何开战?仅仅因为他们是世仇吗?这是个难解的迷。”
启动乾坤逆转大阵之前,苏归当然也接触过宋兆雪,而且他们碰面的次数还不少。
苏归领兵,宋兆雪虚心请教,但是商悯不会给宋兆雪兵权,怕他心野了,不好控制。她不是不用宋兆雪,只是让他主要负责后勤和内政事宜。
宋兆雪也很老实。
他最不老实的时间是……武国大臣劝商悯,说她已经成年,该选个合适的人快点搞一个孩子当接班人了。
全国有这么多青年才俊,那流亡过来的宋国公子也是王族后代,长得一表人才,最重要的是他身后的势力没了,多好拿捏啊!与他结缔姻亲,还可以收买那些宋国的遗老遗少。等将来咱们攻破郑国占领宋国,那些在郑王手底下嗷嗷个不停的宋国人,不得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地喜迎王师,对咱感恩戴德啊?一举多得,省大事儿了。
大臣们的理想很美好,宋兆雪也扭扭捏捏,频频贴过来。不过商悯拒了,说太误事,平定四海之前不考虑这个……
大臣们不依不饶,说继承人乃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商悯虎着脸说你们在咒我死?
他们这才消停下来。
赵国王宫之中,商悯敲敲脑袋,对赵王道:“可以杀妖,直接杀,也不必想什么计谋设什么圈套了,那没有用。”
对孔朔没用,他不会傻得去相信这是白皎干的,也不会相信这件事情和敛雨客二人组毫无关联,更进一步,他还能想到苏蔼身上去。
他们自西北谭国而来,苏蔼势力范围包括了西北。
商悯只能寄希望于孔朔好好看着他的那个破大阵,别没事儿来赵国转一圈。
对白皎,用计策或许的确能蒙蔽她一时,让她以为这是孔朔干的。
把这边的妖全部拔除可以让她大受创伤,但是她真正的保命根基是在赵王身上。知晓有孔朔后,白皎极有可能也会做好舍弃赵国的准备,她也怕孔朔对她的部下动手。
宜早不宜迟。
商悯看向赵王,问道:“王上,怕死吗?”
赵王一听,哈哈大笑:“怕死?本王要是怕死,早就向那些妖下跪磕头了,何必咬牙忍到今日?”她露出一个寒气森森的笑,“若抓到了妖,不知本王是否有幸将其亲手斩杀?不杀妖,难平我心头之恨!”
“怎会没有?世上再没比赵王更合适的人了。”商悯笑道,“只是,在下不止在问赵王是不是惧怕妖孽……”
赵王怔住,明白过来。
她祖父杀了亲人后准备自杀,父王也做了同样的选择……现在,或许轮到她了。她身怀妖血,待妖魔除尽,她就成了赵国最后一只妖!
她神色变幻,下定了决心:“若赵国仅剩我一个妖……那我便是死去,也别无遗憾了。他日史书记传,还请为我赵国王族一脉正名……”
商悯一默,道:“有赵王这句话,在下会拼尽全力,保全赵王性命。人血易得……贤王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