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是不会有的,可如果是数代之后的后代,可能会返祖,身上出现部分妖族特征。”敛雨客只得答下去。
赵王默然伫立良久,忽而一声苦笑。
她转过身走回了王座上,重新在上面坐了下来,扶着宝座的扶手。
她早已经知道答案,敛雨客的回答只不过是让尘埃落定了。
商悯听出,赵王身边就有身怀妖血的人,并且她和那个人关系匪浅。
甚至,那个人可能就是赵王自己的亲人。
漫长的寂静后,赵王用很低的声音道:“给二位大侠讲个故事吧。”
“我的祖父是赵国的上上一代王,他死于三十六岁那年,那时我还没有出生,这件事情是听我父王说的。当日是新年家宴,祖父壮年又添一子,父王又有了一个弟弟,恰逢喜事,家宴本该和和美美……可祖父敬完酒后忽然落泪,接着拔剑,在家宴之上将祖母砍杀。”
赵王以平静的口吻讲述着血淋淋的宫廷秘事。
“所有人都惊呆了,家宴之中没有侍卫,只有太监和宫女。父王是长子,武艺最为高强,他忘了反抗,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接着就看到祖父一个个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最后,轮到了父王。”
“祖父走到父王面前,提着鲜血流淌的剑,还安慰父王不要怕,他很快就会去陪他们。”
赵王看到商悯异样的神色,微笑了一下:“让大侠不适了。我便长话短说,父王当然没有死,死了便不会有我了,他回过神来,夺剑杀了我祖父,十八岁时继承王位,后来生下了我。我是第五女,前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后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商悯猜出了什么,她沉默许久:“王上的姐姐和哥哥,以及您的弟弟妹妹,现在是否还活着?”
“都死了。”赵王笑了笑,“幼妹出生之时,我就在旁边,亲眼看着母亲难产,生出了一个长着黑色鳞片的孩子……父王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发了疯,不顾我的阻止,将她摔到地上。”
“我听到父王神志失常之时呢喃‘不是母亲,是我,是父王’……曾经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惨剧,现在,我什么都懂了……父王如祖父那样,将他的孩子们叫到近前,每人倒了一杯酒,说幼妹出生,是一件喜事,要祝酒。
“其他人喝了酒,我没有喝。”
“其他人都死了……我没死。”
她漠然地端坐在王座上,用一句话给这个惊悚的故事添上了结尾,“最后,我成了赵王。”
第242章
故事讲得如此清楚, 商悯已经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赵国王族身怀妖血,可能不是一开始就有妖血,而是某一代联姻混进去的。本来这血脉已经很稀薄了, 但说不定某一代就会出现返祖。
非常不幸,赵王的爷爷把妖血遗传给了自己的后代,后代身上出现了返祖特征。妖血到底是他自己身上遗传的, 还是妻子身上遗传的,他无从分辨。于是信念崩塌的上上代赵王, 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最后打算自杀。
唯一活下来的老赵王, 赵长绮的父亲,最开始也不理解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直到他自己也生出了一个血脉返祖的孩子……
“赵王将自身过往不作遮掩尽数说出, 着实让在下意外。”商悯道。
她是同情赵王的, 虽然赵王看着已经从过往之中走了出来,似乎并没有怎么受到影响。
“我很小的时候, 长辈们便夸我有一双慧眼, 可以识人,可辨忠奸。”赵王意味深长,“何人可信,何人不可信, 我只消一看,便都分明了。”
如果赵王身怀妖血,并且已经觉醒,那么这“慧眼”, 说不定就是对方的天赋神通。
怪不得商悯一说那些话,赵王立刻就信了。可是她随即又想这个天赋好像有些问题, 这具身体才十二岁是客观事实,哪怕第二世的时光她没有记忆,不过加在一起三辈子她确实是六十岁,真真假假根本就说不清。
她说自己六十岁时,赵王是否有分辨出来这到底是谎言还是真话呢?
可能……她的确把这当成了真话,不然也不会追着问驻颜术了。
商悯沉吟道:“赵王是否也已经认清妖的真面目?”
赵王眼神沉了下来,“当然……怎会认不清呢?”
父王神智崩溃之时惶恐不定,口中不断说着颠三倒四的话。
他说赵国从上到下都成了妖,任何人都不能相信,他是妖,孩子是妖,身边的亲信大臣说不定也是妖……赵长绮从小独具慧眼,但那时只是能隐约能分辨旁人所说之语是否是谎言。
父王、母亲和兄弟姐妹死去之后,赵长绮发起了高烧,险些病死,可是一夜之间又奇迹般地熬了过去,头脑也分外清明,连带着她的慧眼天赋也更强了。
赵长绮看不穿妖物本体,但能无比清楚地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谎。
这么多年,她多番试探,不敢暴露一点自己真正的心思。
她在朝堂之上杀人无数,其中有贪官,有不听她话的大臣,或许也有真的妖党……她想将心存叛逆的臣子和趴在赵国身上当蛀虫的妖通通除掉,过程中难免伤及无辜。
可是赵王别无他法,只能用杀人来掩饰自己的目的,又故意扮成一副荒唐不羁的样子,好减少那真正的“妖”的怀疑。
但,她赵长绮杀了那么多那么多人,身边依然有人在说谎!
贪官变少了,听话的人变多了。她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对于小问题,一般是轻轻放过,对于大问题才紧抓不放。
可是不管她杀了多少心不正的人,除掉了多少大蛀虫,妖的阴影始终盘绕在赵国上方。
那些妖从未远离赵国朝堂……赵长绮如此判断。
她在接连不断的大动作中已经清除了一遍妖党,可是不久之后他们又会回来。
她精挑细选,选出忠义之士顶替那些奸党的位置,然而一旦登位,那些忠义之士就像变了一个人。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话,加官进爵之前她听着是实话,加官进爵之后,怎么又成了谎话?
赵长绮不寒而栗。
妖会夺舍吗?可以换皮替身吗?可以操控人的神志吗?
这一波清查之后,赵王不敢再有大动作,怕连杀妖党反而引起他们警觉,最后觉察出她不对劲。
步步受限,举步维艰,投鼠忌器,日夜难安。
她算什么赵王?被妖党团团包围连动都不敢动的王,还是王吗?
赵王又想了个法子,假装自己对妖感兴趣,不仅要复司灵一部,还将消息广传民间,邀请能人异士来捉妖。
此计一举两得。
要是真的能招来能人异士,那她身边的压力就能大大减轻。再者这计可以恰到好处地引起妖党的警觉,司灵是个显眼的靶子,要是妖党有能耐,说不定会想着把司灵一职也给收入囊中,届时还可引蛇出洞。
赵王到底是没能招揽到能人异士,不过引蛇出洞确实成功了。
据传祖上曾担任灵官,传自古代捉妖世家的韩卢韩大师,受左相郎奇举荐入宫。
看见韩卢第一眼,赵王便问:“听说韩大师精通捉妖,祖上有灵官传承?”
“禀赵王,是。今妖魔绝迹,不过草民愿尽力一试。”
赵王一下子就笑了。
看见她的笑,韩卢忐忑的内心也一下子轻松了。
这妖党都把戏台子搭好了,她怎么好不往里头跳?
她把捉妖的事情交给了韩卢,看韩卢在那里尽心尽力地表演。他能说会道,每天拍不尽的马屁,赵王见他如此有上进心,就派他去各地到处捉妖,一派就是个把月,还给他分配了用于保护的侍卫。
韩卢东奔西跑,累得够呛。
赵王看折腾他折腾得差不多了,听完他汇报的:“赵国国泰民安,并无妖踪。”随后大手一挥,直接给他了司灵的差事。
末了赵王还问左相郎奇,“本王对韩爱卿很满意,不知左相大人是从哪儿寻来的这个人才?往后还要多多举荐才是。”
“急王上之所急,本就是臣分内之事。”郎奇很是谦虚了一把,还不忘拉上自己的同僚一起承赵王的恩赏,“是副司马郝大人推荐的人,臣不过是对王上开个口罢了。”
赵王长长地“哦”了一声,潇洒道:“都有功,一起赏!”
没过多久,郝舍君荣升正司马。
赵王虽然阴晴不定,但是表现得对他很倚重,郝舍君便也放下心来,经常被她召进宫里,但进宫里面一般不让他干什么正事儿。
通常开口便是:“郝司马,本王又捉到了几个贪官,快跟咱一块儿去看兽戏……”
太残暴了,妖里面也很少有这么残暴的,偏偏赵王看得津津有味。
最开始,郝舍君会劝那么几句,尽尽当臣子的本分。
赵王不吃这一套,谁劝她,她就生气,于是就没人敢劝她了。
除了右相靳书廷。在众多大臣眼中,这老太婆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仗着自己三朝老臣,回回都进谏,赵王也回回都冲她发火,到最后都冷落了她,不让她掺和大事,让人去干教书的活儿了。
教的是谁?是赵王从宗室一拐十八代的旁系亲戚里认的干儿子。
这儿子,赵王认得也比较随机。
只是听宗令说王族里头有个小孩爹娘都没了,不知道该抱给谁养,正好当时宗亲大臣吵着要赵王选个合适的人生小孩,一个不够,最好多生俩。
赵王一琢磨,这不就是现成的儿子吗?于是当天下午下的命令,一个时辰后小孩就被抱进了宫。
她辈分一升,成了这小孩的娘。
小孩原来的名字普普通通的,叫赵毅,她给他改了个名,叫赵乾,乾坤的乾,算是勉强解决了选立继承人这个终身大事。
宗亲大臣还是不满意,有说要她自己生的,有说一个不够得多抱几个的……但赵王不想生孩子,也没有抢别人家小孩的爱好,只是一味敷衍着。
偶尔,赵长绮会从睡梦中惊醒。
妖,就在她身边,就在赵国的朝堂上。
她是人是妖?她的亲人们是人是妖?她分辨不清。
但是有一件事,她知道得无比清楚——她是赵国的王。
除妖!必须要除掉那些妖!
他们是赵国身上的吸血虫,是食腐的秃鹫,就等着赵国这个巨人倒下,好撕扯一口血肉。
她的亲人们死得无比凄惨,她不能为他们正名,甚至也不能洗去自己身上的污点,只能任由外界揣测她是如何宫变上位的……她杀了一批宫人,又培养了一批宫人,将这些秘密牢牢的压在内心深处,从未想过有一天它能重见天日。
直到姬瑯身死,连带着赵国也出现了转机。
赵王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怀疑自己身边有妖了……她终于能借助这件惊天大事的影响力,将招揽奇人异士的王令传遍天下。
如果连皇帝也被妖控制,那还有什么是妖不能控制的?
为什么事发之时偏偏是在寿宴上,大庭广众之下?
倒像是有人……故意要将此事闹大,闹得天下皆知。
有人和她一样想要除妖,而且那个人比她走得更远,知道得更多,能力也更强,甚至可以将手伸到皇帝的身边。
赵王想,千载难逢的时机到来了!
只要那个人看到了她招揽能人异士的王令,就一定会明白,赵国之中同样有妖魔盘踞!她如笼中之鸟,无法从内部打开笼门,但是自外部而来的大手,却可以将囚禁着她的锁扣扭开。
卧薪尝胆十载,得遇天赐良机!
赵王对着王座下的两位江湖客撩开袖子,露出了自己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