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但是如此境况, 即便赵王有决死之心,可能依然无法挽救危局。”
商悯看向赵王时眼中并无悲观,只是用平稳的语气陈述着利害。
也许并不是利害, 只是要告诉她现实。赵王早已经知道现实,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当山崩之势来临, 挣扎好过等死。
如果她没有等来转机,赵国会如何?
大抵是, 躲不过妖魔篡权,逃不过亡国灭种。
“妖魔可以杀, 但是杀的只会是小妖,杀不掉最大的妖。一部分妖除去,可能还会有几只妖再度回来。甚至会引来最大的那只妖……”商悯道, “她来了, 你就要死,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赵王打量着她和敛雨客, “你觉得我会怕?你二人既然来了, 你们为何不怕?”
商悯想了想,给了一个诚实且诙谐的答案:“你是赵王,位置就在这里,你只能坐上去, 跑不了。我俩就不一样了,从目前情况来看,就算我们在这边出事儿了,也可以跑得掉。”
赵王被这话噎了个半死, “……还以为阁下会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是本王想当然了。”
“大义凛然的话, 我说过很多次,和许多人都说过,多到我自己都数不过来了。”商悯平心静气,“每一次我说那些话时,都是发自真心的。可正因为发自内心,才要把那些丑话说在前头。”
“大侠坦荡。”赵王缓缓道。
她意识到,对方还有些话含在嘴里没有说完,便沉默下来,看她还要再说些什么。
“左相、司马、司灵、王族……杀妖可以延续一国气数,可是赵国被腐蚀日久,伤痕无法轻易弥合。”商悯道,“我二人自谭国而来,相信不久前,赵王已经收到了谭国的信。”
赵王惊了一下,不知道他们与谭国竟然还有联系。
敛雨客保留颇深,在昨日第一次会面时并没有透露自己曾去过哪国,她便只以为对方自宿阳而来。
当初她收到的信,信上内容是谭国已经捉住了一只狐妖,狐妖的背后附有黑鳞。
她立刻就想到了自己身上的黑鳞,并确信二者必有联系,有心想进一步联络谭国,可是碍于国内局势,不敢轻易动弹。
“你们知道黑鳞的来历。”赵王沉声道,“燕、谭、赵皆有妖魔踪迹,那么其他国,难道就没有吗?”
赵王早在数年之前就想过这件事。
刚开始只是隐晦地想,可是宿阳寿宴那件事后,她就再也没有办法对那个可怕的可能性视而不见了。
各国极有可能都有妖,区别只在于多少,以及渗透深浅。
武国在这场大动乱中处于极其特殊的位置,北地相对偏远闭塞,可却是第一个对众多诸侯国发出结盟信的国家。
宿阳的事,武国可能参与其中。
可是武国似乎深陷鬼方战争泥潭,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得知这个消息时,赵王难免有些失望,她想看武国出兵,征梁讨燕,联合其他诸侯国掀起战争。
赵国就如一滩死水,她想要借这场战争来看清其他国家正在面临什么样的局面,也想知道武国是否就是她真正想要联合的盟友。
结果让人失望。
武国不能出兵,这对大燕有利,也对梁国有利,更对妖魔有利,鬼方开战开得恰到好处,那么再推论——鬼方也在妖族控制之中?
其他野心勃勃的诸侯对结盟书无一响应,天下局势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与停滞,唯一灼热的只有谭国战场和鬼方战场。
这更是让赵王不得不多思多想。
他国的境况,难道会比赵国更好吗?
妖,当真是恐怖。
他们对诸国的篡夺,已经到了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地步了。
赵王听到眼前之人开口道:“王上,在下想请王上想想,您所求,是一国存活,还是举族存亡?”
赵王若有所觉,忽然就笑了。
她别有深意道:“二位,有备而来。”
“你们说自己自谭国而来,可这谭国并非你们起始之地,而是途经之所吧。孟大侠这话,听着耳熟……站在人族立场上救亡图存,倒让我想起武国了,他们才是最开始发起结盟书请求共抗妖魔的诸侯国。”
赵王重新审视面前之人,笑道:“你们是武国派来的?”
商悯也为对方的敏锐心生赞赏,“赵王所言不错。”
“我就知道……怎么可能发了个结盟书就毫无动静了,原来武国是早就动了。”
赵王看清了眼前之人的目的,对方的模糊不清的面容似乎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最怕的是不知目的的人和不知目的的好。
为了大义?那未免太虚无缥缈。义与利交织,才是常人的想法。
现在赵王已经知道了对方的“义”,是时候知道对方索求的“利”了。
赵王道:“杀妖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即便会遭遇妖孽报复也不得不去做,这道理我怎会看不明白?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说吧。你们,想要赵国做什么?又想让我这个赵王,配合你们做什么?”
“并非是想要借此来谋取什么,人族危难之际,怎能互相猜疑挟恩图报?”商悯温文尔雅地说,“只是想请赵王考虑清楚一件事。为赵国,本质是为人族;仅赵国一国存活,换不来人族共存,诸国一心,才能把握胜机。”
在赵王稍显冷峻的注视下,商悯道:“在下,想请赵王出兵大燕。”
赵王勃然变色。
她盯住商悯看了良久,“这不是一个好时机。赵国一国举兵,难有他国响应,你是要我赵国做那个众矢之的?”
可赵王并未出言拒绝。
足见她其实也蠢蠢欲动。
战争需要有利可图,赵国这池水也该翻腾翻腾了,要是没有这鼠疫,她早该开始备军。
赵国兵力不算弱,郝舍君和赵国的左将右将这些年做得还挺尽心。但他尽心绝对不是为了让赵国强盛,而是要把赵国打造成一把好用的刀,递给白皎或孔朔用。
此时也的确是出兵的千载难逢之机,大燕抽调大部分兵力去攻谭,赵国又与燕接壤……万一呢,万一可以直挺中原呢?
但是赵王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理由。”赵王道,“给本王一个理由。为什么赵国出兵,就会有利于人族?”
“其一是试试隔壁宋国的反应。”商悯隐晦又直白地说,“看看宋国是会按兵不动,还是会趁机攻打燕或赵。”
赵王吸了口气。
为什么宋国有可能攻打赵国?如果宋攻赵,就说明宋国不想让大燕利益受损,有可能勾结妖孽。如果宋攻打大燕,的确可以挑起大势,说不定其他国也可以顺势而动。
可要是宋国一味龟缩,就是不动呢?
“其二呢?”赵王打算先听对方把话说完。
“酿成赵国王族惨剧的黑蛟,本体被镇压在谭国天柱之下,也是她掌握着宿阳。”商悯平静说出这个惊天秘闻,“攻谭之战打不下去了,但是料想黑蛟不肯轻易撤兵,更有可能拖着,你对燕出兵,能迫使大燕对谭撤兵,回援大燕。她本体不出,人族就有希望,本体出来,人族必败。”
赵王表情格外精彩,哪怕她具有辨识谎言的神通,此刻也不得不多问了一句:“黑蛟本体,当真?!”
商悯颔首。
她马上反应过来,“黑蛟本体是谁?”
“皇太后谭闻秋。”商悯没有说出更多的东西。
反正过几日赵王也会知道皇太后和新皇又死了,而这消息今日才从宿阳皇宫里流传出来。
暴露自己出身武国,是因为武国本就是主事者,再隐瞒没有意义。
直接说出白皎谭闻秋这层身份,也是因为这个身份目前已经废弃,并且白皎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了。
至于向赵王表露他们对于宋国的怀疑,这也是无奈之举。要赵王配合,就必须对她说出一个正当理由,她不好糊弄,并且行事作风与谭桢有着明显的差别。她更激进,更锋利。
赵王神色阴晴不定,显然从谭闻秋和谭国的关系中想到了很多事情,又想到了自身的血脉。
“王上,放眼六强国,只有你能做到这两件事,这也是人族必须去做的两件事。”商悯上前一步,与赵王挨得更近,仰起脸来看她,“翟国受困于地动,伤亡惨重。武国中间隔着一个梁国,且没有从鬼方战场抽身,宋国态度暧昧正在观望,郑国换了新君,尚且不清楚新君秉性如何。”
“谁是盟友,谁是敌人,都要靠这一场战争来分辨。谭国能不能保住,黑蛟的本体会不会爬出来,全看王上是否愿意出兵。”
赵王反问:“何不直接放出消息,告诉天下皇太后是妖?”
“其中种种考虑太过复杂,不过到了现在,的确可以不再隐瞒了,这个消息不日就能传遍天下,赵国也可推波助澜。言语能伤人,或许也可动摇国本,可没有兵马压境直接。”商悯道。
赵王陷入沉思。
她在衡量一国得失。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她作为赵王面对这两人应该拿出更尊敬的态度,摆出更祈求的姿态,因为现在是她有求于对方。
她甚至应该感谢对方——不是为了对方愿意出手杀妖,而是为了对方没有直接说出“赵国承诺出兵,我们才会帮助赵国杀妖”。
这本可以是一场生意,一场威胁,但是因涉及大义,“利”变得不甚清晰。
是对方为人太过正直,办事过于天真,还是她赵长绮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筹谋和算计中丧失了本心?
如果今时今日局势反转,是她站在对面,而对方站在赵王的位置上呢?
赵长绮觉得,她恐怕难以相信他人。她不相信虚无缥缈的承诺,她会直接拿捉妖这件事情来要挟对方,逼迫对方就范……只有拿捏了命脉,对方才会全然配合。
拥有辨识谎言神通的她,相信对方没有说谎,但对方如何知晓她不会说谎,不会背信呢?
赵王忽然一笑,发觉自己居然着相了。
有能力杀妖的人,当然也有能力威胁到一国君主。他们根本就没有必要把威胁说出口,那样反而伤了“义”。
她苦苦挣扎十年,对妖无比忌惮,可是这等麻烦在对方看来并不是特别难以解决的,他们甚至已经解决了更大的问题——宿阳的妖。
“本王明白了。”赵王道,“你们杀妖,我让赵国出兵。”
“要么被死水浇灌慢慢枯萎,要么就痛痛快快将自身燃尽。本王不怕死!”
“谭公死了吗?武王死了吗?他们没死,本王也不会死。若他们死了,轮到本王也正常。既然登上国君之位,便要承受一国之重。”
商悯心中痛了一下,仍道:“好!在下谢过赵王。”
“何时杀妖?”赵王眼中杀机毕现。
“今日。”商悯看向敛雨客,“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