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皮囊落下之后,一张年轻的面孔显露了出来,这才是她的本来面貌。
妖是不会老的,木成舟表面上一个老头,可那都是伪装的。借人皮遮掩妖形,直接顶替某人身份,这比费尽心思做一套假身份方便多了。以前不入朝堂时倒是没那么多讲究,当官之后,籍贯、宗谱、过往都要在官府留档,事情总要做得全一些。
白皎手指一点,武安将军的皮囊完整地自血肉之上剥落,这可怖的一幕没有任何人看到。她一引,皮囊贴上苟忘凡的身体……苟忘凡与那人皮融为一体。
熊妖身材太过魁梧,险些将的人皮撑裂,她连忙缩骨,扭曲的人形这才变得正常了起来。
苟忘凡满意地伸展自己的身体,“年轻的皮囊看着就是顺眼些,从此我就是武安将军楚卿了。”
她复又看向白皎:“殿下,那两处备选之地,您要去哪里?”
“不能是赵国。”白皎早就打定了主意,“那里离孔朔太近了,说不定孔朔也早将手伸到了那里……我到底还有多少妖可信?”
“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苟忘凡认真道。
第241章
一日之间, 全都变了。
宿阳再一次迎来了皇帝的死亡,很快又要全城素缟。
与前两次不同,太后本就年事已高, 过世也算正常,老皇帝姬瑯年龄大了,死去好像没什么稀奇。
即便连死了两位贵人, 可是满朝文武大臣统一口径,绣衣局也齐齐出动, 即便宫中多有动荡,可算是勉强按下了城中百姓浮动的心思。然而宿阳的消息按住了, 不代表他国朝堂的消息能摁得住。
众多诸侯国可是直接把这些消息拿到朝堂上讨论的,并且为了动摇大燕的统治,他们还会将消息更广地散播出去。
流言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宿阳, 愈演愈烈, 抵挡不住。
先是质疑太后和先皇的死因,接着流传翟国地动乃是天谴, 今日, 新皇子翼和出身谭国的新晋皇太后也接连死去。
哪怕是瞎子聋子,也该意识到不对了。
沉重气氛压抑,人们步履匆匆,神情惶惶不定, 不敢在街上停留。
随之而来的是司灵告病不起,大燕太尉府也闭门谢客。
太尉本就不怎么掺和朝政了,虽然余威还在,但到底年老, 所以她闭门谢客并没有引起过多关注。
相比之下,还是司灵的动向更让人不安。
司灵主管除妖事宜, 他若出了问题,那之前干得热火朝天的捉妖大事算什么?
要是司灵和妖有关联,那么他是谁任命的?当初寿宴上司灵挺身而出难道是为了做戏,皇宫始终查不出来有妖是因为贼喊捉贼?
满朝文武难道真成了瞎子和聋子,他们敢质疑皇帝被妖控制,怎么不敢质疑司灵被妖控制?就算不敢质疑司灵,为什么连指责司灵玩忽职守都做不到?
这事儿简直不能细品。
把宿阳上下的高官宗亲们品成傻子倒还好说……要是把所有人都品成妖党,那这大燕可就救不回来了。
商悯一听到皇太后也离世的消息,就知道白皎果然是要舍弃这个身份了。
但问题是,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商悯躲在暗处,停止喷吐魇雾,整理自己从下朝的大臣那儿得到的消息。
柳怀信照例上朝了,但是现在在宫中议事,他们要讨论什么,倒也好猜,无非是选谁做皇帝。
从柳怀信对政事的参与度来看,白皎暂时没有打算把他带在身边。
这就好办了,起码宿阳这边有柳怀信和姬麟两个妖党,不至于摸不到白皎的任何影子。
不过若想再深一步探查,只能再等等了。
商悯在隐蔽处解除身外化身,让它恢复成陶俑形态,将灵识投入赵国的本体化身之中。
……
赵国,始宁城,王宫之中。
进殿歇息的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出来变两个人了?
赵王身边的太监小李子狐疑地盯着敛雨客,守在外面的侍卫也虎视眈眈,就差李公公一声令下把这两个贼人拿下了。
敛雨客远远对着李公公拱手:“在下失礼,这是舍妹孟玉,她自小生于山野,不懂俗世规矩,这才冒失闯入了宫中来找我,望赵王谅解。孟玉本事不逊于我,还请公公通禀,容许我带她一起去面见赵王。”
李公公脸色僵住,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直接把两个人带过去,这事儿确实不好不禀报赵王,于是他勉强点了下头,对他们说:“还请留步,稍等我片刻。”
他转头就走,边走边想这两人到底是何来历,一般的江湖客当然没能耐让赵王特意交代底下人以礼相待,毕竟赵王自己就是个不拘礼节随性至极的人。
让一个随性的王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谨慎对待,可见这敛雨客不寻常。
敛雨客是揭榜入宫的,他揭榜后直接对守在旁边的官兵道:“在下想面见赵王。”
这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给那官兵都听懵了,但这事儿他们做不了主,于是禀报给了上头的官儿。
敛雨客到了那官面前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官员满头大汗地带着他直接入宫了。规矩不规矩的倒在其次,主要是赵王已经有了口谕,说碰见奇人异士可以直接进宫通禀免去条条框框逐级上报。
总之,这敛雨客就这么进宫了。
他面见赵王时说了什么,小李子没在旁边听着,但是他看出了赵王对此人的重视。
接着小李子又想,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岂不是在说他们也有能力刺王杀驾?
他不敢耽搁,急匆匆给赵王禀报了此事。
“有意思。”赵王看过来,吓得小李子心里一颤,“你的意思是说,她绕过所有宫女太监还有侍卫,连暗处的暗卫也绕过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了王宫?”
“就是这个意思。”小李子苦着脸。
“不愧是本王苦心寻找的能人异士。”赵王不怒反喜,拍着手高高兴兴地说,“要是和本王手底下的人一样无能,那除妖的事儿也别指望了,等妖攻进王宫本王死了算逑。”
小李子早就习惯了她喜怒无常的性子,可是这一回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古怪,强忍着让自己的表情不露异样,按照赵王的吩咐去叫人了。
待商悯进宫,赵王正在王座上翘首以盼。
真的是翘首以盼,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盯着殿门,就等着看那夜闯皇宫的奇侠是何许人也了。
一看商悯一个身量矮小的女孩进来,她一愣,碍于秘术没看清她的面容,但一瞧就知道她年龄不大,没等他们俩行礼就道:“敢问少侠年龄几何?”
商悯把三辈子年龄一加,认真算了算,一本正经:“禀赵王,在下今年大约有六十了。”
敛雨客暗自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自己定力如此,也有濒临破功的一天。
“少侠……大侠驻颜有术。”赵王从王座上起来,走到下方仔细看着商悯,拱了拱手道,“这等驻颜术能否传授于本王?”
“实在无法传授。”商悯实话实说,“外表不过是皮囊,灵魂如何常人无法看清,这才会执着于表象。驻颜有术又如何?人皆有一死。即便我表里如一,真是孩童又如何?能解赵国之危,何必在乎外表?”
赵王大失所望,还是不死心,“本王拜你为师也不能传授吗?”
商悯愣了愣,歉意道:“叫王上失望了。”
她琢磨着,也不知赵王走的是什么路数,怎么感觉她有点……不着调?
是装的?感觉不像。可能是性情如此,再加上本身又是君主,任性惯了。
虽然她表现得不着调,可是商悯不能真把她当成不着调的王,一个不着调的王不会使臣民顺服,也不会屡次解瘟疫之危。
敛雨客在面见赵王之前就在始宁城中里里外外探查了一遍,还算了几次卦,确定赵王没有大问题,这才敢揭榜进宫。
经历翟王一事,他行事可谓慎之又慎,生怕哪个王又是妖假扮的。
“算了,还是正事要紧。”赵王意兴阑珊,“本王不治你擅闯宫廷之罪,但是你要回答,为何你的兄长先进宫了,你却昨晚才进宫?”
“是为了捉妖事宜,一直在外探查,直到昨晚才事毕。”商悯道。
赵王道:“敛雨客说瘟疫皆是妖魔所为,妖魔何在,可有头绪?”
“事关重大,”商悯道,“请赵王屏退左右。”
赵王笑笑,没立刻吩咐手下的人,反倒看向敛雨客,“昨日你说话虽一板一眼,却也不像这锯嘴葫芦一句不吭,怎么今日半点儿话也不说了?”
“在下不善言谈交际,还请王上见谅。妹妹本领不弱于我,倒也无需我多言。”敛雨客温和一笑。
“年长的听年少的,真是有趣。不知你年龄几何?”
“比舍妹大上许多。”
赵王一怔:“这驻颜术本王也想有。”
她看向身边的宫女太监,挥手让他们都退了出去。
“说吧,妖魔踪迹,二位有何见解?”赵王审视他们。
商悯看了看敛雨客,敛雨客会意布下结界。
无形的罩子笼罩了大殿,赵王看着这奇异的手段,眼中更添神采。
“在下是想取信于赵王,想确定赵王是真正为国为民的王。”商悯肃然,“更想与赵王携手,驱逐妖魔,还赵国百姓和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她等着赵王的反应,也许她会对这漂亮话出声附和,也许会将信将疑,但是不表现出来。
但没想到,赵王呆在原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深深地吸气,发出悠长的叹息。
“这是真话,我知道。可惜我身边一向少有真话。”她垂下头,神情说不清是平和还是愣怔,许多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映照在她的眼中。
赵王神情平复,道:“二位对妖了解极深,见识极广,神通本领更是旁人难以企及。有一个疑问,困扰本王数年,可否请二位帮忙解答?”
商悯道:“王上请讲。”
“本王想问……人与妖,有没有可能生育孩子?”她眼中似乎怀着极深的渴望,对答案的渴求,可是又似乎早就笃定了那个答案。
商悯心里一突,连敛雨客也忍不住抬头看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敛雨客,预感赵国的情况可能有些不妙。
“可以。”商悯答。
“那人和妖生出的孩子是什么样的?”赵王紧接着问。
这个问题就更专业了,需要敛雨客作答。
“如果是人类母亲孕育,孩子出生就是人形,如果是妖族母亲孕育,孩子出生多半是妖形。更特殊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子邺就是特殊情况,出生的时候是人形,可是那个时候白皎还没有完成三次褪鳞,妖血的浓度似乎也影响了孩子的降生形态。
“身怀妖血者,有一半概率凶性难抑,血脉躁动时便会状若疯癫,无比嗜杀。”
赵王又问:“只有妖形和人形两种情况吗?有没有可能身上一半像人一半像妖……如同怪物?”
敛雨客眼皮一抬,忍不住问:“赵王所说的是谁?”
“你得答有没有。”赵王冷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