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也同时想到,这件事如果从头到尾都没有苏蔼这个妖皇参与其中,是不是也能办得顺理成章?
答案还真是。
谭国捉妖, 没有苏蔼能办成。杀胡千面涂玉安,苏蔼不参与也能办成。偷走子翼, 白小满一妖足矣,甚至宿阳巨变, 苏蔼也不需要现身。
白珠儿太阳穴突突直跳,看向孔朔。
孔朔道:“罢了……这不重要。”
“不重要?”白珠儿不可置信。
“因为对方算无遗策,让局势达成了平衡。真假已经不重要, 如果不能验证其为假, 那么她和真的又有何区别?”孔朔慢悠悠地说,“我不可能找上苏蔼跟她打, 不然小长虫会得利, 小长虫也不可能来找我或苏蔼,她没有自信赢下任意一位妖圣。敌人看出了我的蛰伏和忍耐,也看出了小长虫的愚蠢和虚弱,甚至敌人自己, 也没有绝对把握赢过我或白皎……最重要的是我们三方,任意两方都不可能联合,都把对方得罪死了,身怀死仇, 绝无可能结盟。”
“本座倒是要谢谢苏蔼,她打击了白皎, 白皎就不敢冒冒失失来翟国找我了。”
一旦动了,就会暴露自身的软肋和虚实。
孔朔的软肋是翟国的血屠大阵,白皎发现了他的存在,他离开翟国去他国探查,血屠大阵就会离开他的保护范围。有此软肋,他绝不能离开翟国半步。
白皎在宿阳的势力大受创伤,接下来有可能会转入蛰伏,不查清楚敌方下一步的行动,她不会出手。
而苏蔼,她可谓是大胜特胜,一己之力牵制两位劲敌。
西北,谭国。苏蔼的势力范围。
孔朔想起那两个自谭国而来的江湖客,他们接下来要去赵国。
孔朔不免可惜。
他的神通名为“万化”,对实力不如他的妖可以随意抽取记忆,对人就有较大的限制了,必须要吃掉对方才能炼化对方的记忆。
但是这神通与魇雾或蜃梦的原理都不相同,不是囫囵吞枣地看过对方的记忆,除了情报就别无所获了。他抽取的记忆会被自身完全炼化,若是被他吃掉的人擅长画符布阵炼器,那么这些技巧和感悟便会完全为他所用。
他孔朔是妖族五千年难遇的鬼才,只有少数妖擅长布阵,会画符和练器的凤毛麟角,走在这三道巅峰的更是根本没有。
只有他,唯有他。
所以他才能将血屠大阵扩张到这种地步,所以他才对炼器信手拈来,学习人之道也是如此快。
若不是怕吃掉打击白皎的关键力量,孔朔当初怎么也要尝尝那俩江湖客的味道。
“走吧,珠儿,带你回去疗伤。”孔朔转过身,“之后还有事要差遣你。”
白珠儿没有到翟国腹地,是孔朔来接她了。
她默不作声跟上,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孔朔居然就这么放过了她,甚至没有惩罚她。
她意识到了孔朔和白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妖。
他威胁妖只威胁一遍,而且只用最好用的威胁办法——命。
当白珠儿明白自己所遭遇的是什么样的威胁时,她服软,孔朔便也点到为止。把子翼拱手让人,这件事如果让白皎来处理,她会先惩罚再安抚,必得听到小妖说句“万死不辞死也要完成任务”才觉得惩罚起到了应有的效果。孔朔则是惩罚没用就不惩罚,他知道白珠儿不吃惩罚这一套。
他是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但是,白珠儿又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她觉得孔朔留下她,不单是因为他被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动了。
还是因为他真的很欣赏她白珠儿这样的妖,甚至觉得她辗转几方势力努力求生的样子真是太有意思了,为着这个,他也愿意对她宽容一点。
“陛下有何要事需要珠儿去办?”白珠儿试探。
“珠儿去趟武国吧。”孔朔道,“别问为什么,去就是了。”
……
白皎用铜镜联络白珠儿,但并未传来应答。
她还以为这铜镜也许会到孔朔的手上,这样孔朔就会与她对话。
可是没有……对方比她想象的还要谨慎。
柳怀信皱眉捋胡子,“殿下此去,可有想过将宿阳的妖尽数隐藏,让他们换一个身份?”
“自然。”
白皎才看了他一眼,就听这老头急忙道:“殿下不能丢下老朽不管啊!现在敌人都知道我也是殿下这边的了,要是他们把我杀了怎么办?殿下最好也别告诉我那些妖都躲到了哪儿去,老朽不知道,兴许还能活长点儿……”
“放心,本就没打算告诉你。”白皎道。
柳怀信大松一口气,“殿下打算转到何处蛰伏?”他一想,又道,“算了,殿下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如果殿下需要老朽留在宿阳辅助姬麟主持大局,那么老朽就去做,如果殿下需要我出谋划策,那么到时再找应该也不迟……”
迟,怎么不迟?
柳怀信是局外人,因为是局外人,所以才能给出中肯的建议,注意到白皎没有办法注意到的地方。
如果小蛮自爆妖丹的当晚,她也去找了柳怀信,是不是事情就会截然不同?白皎需要用人,但是忌惮人知道太多。
现在这份忌惮实质化了。
要是柳怀信知道太多,他脑子里的东西就会泄露。
白小满又是什么时候投靠苏蔼的?对方会不会早就用魇雾控制过柳怀信了?
白皎本不善神魂之道,但是她数度转生,对于神魂摸到了一些门道,蚀心蛊与雾都是控制神志的,只能有一个生效。
“就先这么办吧。”白皎道,“明日朝堂,宣布子翼驾崩,皇太后‘谭闻秋’受不了打击离世。”
柳怀信妥帖道:“那遗体……”
“尸体还不好找吗?”白皎看向苟忘凡。
“属下去办,请精通医术的人在面部施以金针,可改变容貌,只需找身形相近的人即可。”苟忘凡道。
“众妖消失,若遇到紧要事,老朽如何联络?”柳怀信道。
“临去前,我会告诉你。”白皎道。
柳怀信见她不透口风,不好再问什么,只顺着自己的思路尽心尽力地提出问题:“这攻谭,还要继续吗?”
来了。白皎长出一口气。
最艰难的取舍就是这个。
放弃攻谭,就意味着她必须要舍弃本体。其实这一天早该来了,是她一直不死心。从皇帝姬瑯驾崩开始,局势就已经不受她控制了。或许更早的时候,谭公献祭天柱之时,事情就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
但是那个时候攻谭还有希望,她还可以把希望放在五年之后,献祭之力弱去,那时再取出本体是一样的。
可是紧接着就是皇帝驾崩,当时朝野内让停止攻谭的呼声被强行镇压。
柳怀信那让谭国现妖的奸计只是提振了稍许士气,如果能一鼓作气攻下谭国,自然就没这么多事儿了……然而紧跟着来的是苏归背叛。
苏归才是攻谭的关键所在,没有他统帅大军,仅凭几个歪瓜裂枣的武将,拿下谭国没那么容易。
因为苏归不仅有用兵之能,更可以镇压手下武将,让他们把劲儿往一处使。
苏归没了,大军自然大受打击,很快就会变成一盘散沙……就连苏归战死,都好过苏归失踪,燕军本就如同惊弓之鸟,他们会把苏归的失踪归结在妖上。
死于人之手没什么好怕的,死于妖之手,那份对于妖的惧怕与面对未知的恐惧,会击垮几十万大军的战斗之心。
白皎试探:“依柳相看,这场仗是打为好还是不打为好。”
“老朽不敢胡言乱语,只全凭殿下您的意思。”柳怀信捋着胡子,语速变慢了,“这向前向后都是死,实在是没什么区别。”
苟忘凡道:“你说细一点。”
“撤军则说明大燕虚弱,无力再战,众诸侯可乘虚而入。不撤军,这仗打起来依然会拖垮大燕,它甚至已经拖垮大燕了,打到最后还不一定能拿下谭国,众诸侯还是会趁虚而入。”柳怀信道,“大燕的衰落与虚弱已经无法遮掩,打与不打,都是一个样。况且……臣说句实在话,打不打,已经不是殿下说了算了。之前找找借口都能糊弄过去,现在是实在找不了借口安抚士兵之心了。”
白皎和苟忘凡都沉默了下来。
曾经她利用人心,现在人心已经不向着大燕了。纵使白皎有通天手段,也不能让几十万乃至数百万人心起死回生。
人心已死,无力回天。
“老朽建议,就先这么拖着吧,只是殿下要做好必败的准备,甚至要做好军队哗变的准备。”柳怀信话说得有些不留情面,“粮草不够,何以养兵?无法养兵……兵只能自足。兵又如何自足?唯‘反’一字,反则生乱。古往今来,这些事并不少见。人心难测,殿下当早做打算。做决定的终究是殿下,老朽言尽于此。”
白皎轻叹:“忘凡,你去送柳相回去。”
“是。”苟忘凡应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抓住柳怀信的后衣领,身影一闪就消失了,快得柳怀信那句“臣告退”含在嗓子里没吐出来。
白皎曾经有过一瞬间的怀疑。
怀疑柳怀信劝她不要启动血屠大阵是别有用心,但是在刚刚这份怀疑消散了。柳怀信的确无知,也什么都不知道,启不启动血屠大阵,实际上是白皎自己的决定,他的建议并不是决定性的。尽管柳怀信的确让她产生了一些犹豫,但是白皎不得不承认他的建议非常有道理。
处置白珠儿,是白皎自己的决定,小蛮的事情他也是全程未参与。
还能怨谁?只能怨她自己。
“殿下真的要这么处置柳怀信吗?”苟忘凡送完人折返回来。
“那只是说给柳怀信听的。”
苟忘凡这才放下心,“何不把他带走?文官之中倒也有几个可以用的人,虽然比不上柳怀信中用,但撑一撑场子是可以了,也不指望他们把朝堂治理成什么样。”
“还不到时候,让他再待一段时间吧。”白皎道,“我自有打算。”
“是。”苟忘凡道。
宿阳到底是天下中心,各方势力汇聚之地,白皎妖可以走,但是这边的势力不能丢。
“我离开这边后,你留在宿阳,必要的时候联络柳怀信,与他一起掌控这边。”白皎转过脸,“下一个身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苟忘凡低声汇报,“都是多年之前培养起来的,殿下放心。我想着,一个月后再公布大燕太尉死讯,到时候姬麟位置会坐得更稳一些,方便他提拔新太尉。为避嫌,这个位置只能让别人来坐了,我可做明面上二把手……苏归失踪,新的镇国将军,我正好可以顶上。”
这个位置其实同样扎眼,不明不暗的。
进一步可以帮助白皎分散敌人注意力,退一步还可以继续掌握军政大权,是当前情况下的最好选择。
苟忘凡自然能选择全然隐入地下,但是在这个关键时间,关键地点,必须有妖站出来替殿下分担。
“事不宜迟,趁我现在还在宿阳,这就助你完成换身之术。”白皎向外走去。
苟忘凡也是如此作想的。
她挑中的人选是三品武安将军楚卿。
此人有皇族血脉,母族一系往上数三代姓姬,虽然已经不在宗谱之中,但仍然和皇族沾亲带故,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再加上有着不弱的本事,她渐渐爬上了三品将军的位置。
但她坐上这个位置,同样有苟忘凡在背后推波助澜,否则以她的资历可能还要再熬上几年。
一路到了武安将军府,苟忘凡畅通无阻地进去了。
只是一掌,她就将睡梦中的武安将军五脏六腑轰成了肉泥,而她表面的皮囊不损分毫。
苟忘凡衣裳褪去,连带着那一层枯老皱缩的皮人类皮囊也像被脱掉的衣裳一样,从脑门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轻飘飘地从她身上滑落,如同蝉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