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皇帝突发恶疾驾崩的消息传遍宿阳,与这个噩耗相伴而来的,还有皇太后谭闻秋病逝的消息。
皇帝病了好些天了,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离世……连带着皇太后也伤心过度离世了。
那天有位医者进皇帝的寝宫给皇帝医病,突然间就疯了,听说他跑出来的时候满嘴胡言乱语,很快就被人摁住带走了,连带那天所有听到医者胡言乱语的宫人都遭了殃,几十人至此人间蒸发。
堵住了几十张嘴,可堵不住悠悠众口。
现在,全天下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龙椅上。
上至皇族宗亲,下至大臣百姓,所有人都在关注着同一个问题——下一任皇帝,会是谁?
子翼无子嗣。
姬瑯的其他子女中,竟然也很难选出来一个能当大任的。
年长者,要么因罪被发落,要么被废,要么身体羸弱,如果不是年龄大的派不上什么用场,皇位怎会轮到子翼呢?剩下比子翼小的更是派不上什么用场。
多事之秋,不应推举孱弱之主,大燕需要一位能够镇压朝堂,使宗亲百姓顺服的君主。
朝会上,或露骨或隐晦的目光交织着,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的人身材魁梧气宇轩昂,他是平南王姬麟。
第237章
白皎回到宿阳时, 没有马上回到皇宫,而是来了苟忘凡的住处。
苟忘凡没有看到她,她第一时间闻到的是浓烈的血腥味, 蛟血与人血混合的味道。
她心神震颤,一句“殿下”刚喊出口,白皎就走到椅子旁脱力瘫倒, 胸腔中发出长长的呼气声,口鼻之中萦绕的尽是血腥味。
“殿下, 怎会受如此重的伤势?”苟忘凡心痛难忍,杀意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流露了出来, “在西北,是谁做的,是谁?!”
“谁都不是。”白皎靠在椅子背上, 望着房梁, 语气平静,却又好像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是我自己。”
苟忘凡一下子顿住了。
自己伤了自己……怎么可能?
“胡千面和涂玉安死了, 是武国公主商悯动的手,我杀了她,接着去峪州,苏归吃了我培育的转生之果, 重塑了身体,现已不再受歃血咒控制。”
白皎回过神,脊背稍微挺直,对苟忘凡露出一个朦胧的微笑, “苏青在他和我缠斗之际,利用我遗留的那一块血肉再生, 重伤了我……我把她也杀了,苏归逃了。”
胡千面涂玉安、武国公主、苏归和苏青……这些名字在苟忘凡耳朵里回荡,她神情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但是殿下说得足够清楚了,她强迫自己去接受这样的事实,整理出现状。
“他们重伤了殿下?”苟忘凡一顿,“即便有苏青趁虚而入,这也匪夷所思……他的境界难道有所突破?”
“那可是我积蓄了那么久的力量,被他吃了下去。”白皎道,“不过仅凭他,没有办法让我伤得这么重。”
苟忘凡闻着白皎身上数日不散的血腥味,不可置信道:“殿下不顾天柱束缚解放了妖力?”
白皎用手支着太阳穴,半阖眼帘,疲惫颔首。
此身并非天柱下的本体圣境之身,但数度转生数度褪鳞积累的妖力足够可观,至少抵得上两千年大妖的修为。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愿意承受解放妖力带来的反噬,屠杀人族不在话下。
天柱对妖的约束体现在方方面面,白皎本身的气运又因为皇太后身份与天柱相连。平日里只是现出原身,小范围催动妖力倒还好,一旦不管不顾全力出手,势必会引起天柱异动,带来反噬。
“怎么可能是商悯一人主使呢?”白皎慢慢道,“一个孩子,被推出来挡刀的孩子……真正的幕后主使隐身在后,苏蔼藏在最深处,我想要揪住她的狐狸尾巴,就去了峪州,随后发现那边已经完全迁移,没有一个人类因为启动的血屠大阵受到伤害。”
苟忘凡已经知道殿下遭遇了什么了,不得不说,这是一场完全的惨败。
她也听殿下说了苏蔼的存在。若她也出世,谭国这一系列动作一定有她在推波助澜。
面对惨败,白皎必须做出弥补,或者说复仇。敌方死了商悯,这在她看来可谓是没有任何损失,她必须杀更多的人,让敌方的损失和己方的损失达成平衡。
于是她在自己可接受范围内解放了妖力,现身民众迁移队伍,专门捡着坐在马车牛车上一看就出身不凡的世族高官杀。
运气很好,她一时没找到国君谭桢,但是找到了谭国宗室所在的迁移大队,军队着重保护着他们,非常显眼。
白皎蛟躯现形,从天空直冲而下,口中喷吐着冰蓝色的吐息,摧枯拉朽地进行着屠杀,同时连吞数人。
可惜天柱早前因血屠大阵已经被触发,从休眠状态进入了被激发的状态,它的约束比白皎预料的降临得要快。
她解放妖力后不久就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大锤砸中,吐了一口血,差点把刚才吞进去的活人也给吐出来,只得放下剩下的人退走。
好在那些谭国的关键人物已经被她杀得差不多了。
不杀百姓杀大臣,不杀士兵杀宗室……当赖以维持统治的基石被她打了个粉碎,谭国还能维持多久?唯一遗憾的是没能找到谭桢……也许她不在这支队伍中。
谭桢确实不在。
白皎将吞进腹中的几个活人吐出来审问,审出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谭桢没有在前头保护最严密的队伍中,她在最后一批队伍里,和最后出城的百姓一起撤走。
“不愧是这片土地的君主。”白皎平淡地说。
被她审问的几人吓得屁滚尿流,听到这句话后仍不敢相信地抬头,因为他们听出来了,这头黑色巨妖居然是在夸赞国君谭桢有担当。
一只妖,夸人族的君主有担当。
白皎又将这几人翻来覆去审问了一遍,没能审问出有关苏蔼的线索。
虽然知晓了谭桢在何处,但是白皎不能再折返去杀谭桢。
其一是因为身上的伤势,苏青母子加天柱两轮打击,她需要尽快恢复,不然伤会越拖越重。其二是她接到了苟忘凡的传信,白珠儿逃往西南翟国,白小满下落不明,子翼也人间蒸发。
其三是因为孔朔……白皎心知自己已经受了重伤,如果孔朔得知了这一消息,说不定会对她出手,她不能去赌一个暗中窥伺的妖皇的心思,所以她只能折返宿阳,以免折返杀谭桢导致伤势加重。
接连噩耗已经不能让白皎动摇半分。
连知道白小满失踪,皇帝寝宫的宫女太监疑似被魇雾控制,她也只是沉默过后道:“我知道了。”
“那,白小满……”苟忘凡不敢擅自将此事定性。
是失踪还是背叛,难以定论。
“就当小满死了吧。”白皎嗓音消沉,“此事蹊跷,我再也不能抱有侥幸。照顾皇帝的两只妖,小蛮已死,小满好好的,却又忽然失踪,还不知用什么办法逃脱了我的黑鳞秘法……”
苟忘凡试探:“如果他还活着……”
“我倒希望他死了,起码这样,我可以不带任何心理负担地怀念他。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不知道他是背叛了,还是被胁迫了。”白皎轻声道,“若是前者,该杀,若是后者,恐坏我大事。是非对错难以分辨……如果小满还活着,再遇见他,第一时间废掉他修为,只留个活口审问便好,如果留不下活口,杀了也无妨……就当是我对不住他。”
苟忘凡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意,颤抖道:“是!”
殿下变了,可是又没变。
她做事更加果断,杀伐毫不眨眼,放在以前她万万无法做出这等决定,莫说是杀掉白小满,就连废掉恐怕也会多番犹豫……可是殿下也没变,那句“就当是我对不住他”还是暴露了她的愧疚。
愧疚又如何?这种软弱的感情没有消失,但是不再是她的阻碍了。
“子翼失踪的事,先隐瞒几天。”白皎道,“我已决定舍弃皇太后之位,离开宿阳。”
苟忘凡对这个决定并不感到意外,她道:“属下明白了,那皇位,换谁顶上?按照原定的人选,姬麟?”
“就他吧,够听话,宿阳需要一个稳重些的人主持大局。”白皎道,“子翼驾崩的事,三天内必须宣布,否则离他失踪之日起过去的时间太久了,他恐怕会被运送到别的国家……也许他还活着,他国会打着大义的名号造反,这可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白珠儿去了西北,这件事会不会是……”
苟忘凡所言,白皎不是没想过。
她思考片刻,“稍后我会去问她。”
见殿下心中已有成算,苟忘凡不再多言。
白皎从椅子上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院中,浑身沐浴在月色之下。
“你去忙你的事吧,我要去见子邺。”
她扔下这句话,身体与夜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苟忘凡在院子之中站立许久,心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作为旁观者,反而更清楚这一碰即碎的母子关系,子邺是人,哪怕身怀妖血,哪怕身为人的父亲让他失望透顶,他也依然认为自己是个人,绝无可能站在妖族这边。
殿下也一直知道这一点,可是她始终留了一份余地,这份余地迟早会给她致命一击。她已经被子邺痛击了,只是那次的痛没有让她如此痛彻心扉。
白皎降临子邺府上时,他并不惊讶,可是在嗅到白皎的血腥味时,他抬了下头:“母亲受伤了。”
不像是关切,好像仅仅是一句陈述。
“我没有死,失望吗?”她这样问,并隐约期待得到一个冷酷的回答。
可同时她也清楚,这只是无用的自欺欺人罢了……即便对方真的无情,这也不能成为一个合理的借口,更无法让她安心半分。或许她知道,子邺理应恨她,就如白韫。
令白皎始料未及的是,子邺近乎是一眼看穿了她所思所想,不管是表面还是深层,他全都洞察到了,也全都知道了。
“母亲希望从我口中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子邺也默然着,很久之后才道,“站在人族的立场上,我的确是想让你死的。至于作为儿子的立场……在这‘大业’之中,并不重要。就像母亲为了大业,也不得不舍弃孩子。”
他最终还是回避了“儿子”的身份。
“那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吗?”白皎问他。
“可能是要吃了我吧。”子邺安静地看着她。
他被束缚着,无法反抗,也不能逃离。
“暂时还不到吃你的时候,因为我目前还不能开启下一次转生。”白皎看着他,“但是我不能让你在外面活动了,你坏了我好多次大事,而我不能再放过你。”
“我明白了。”子邺相当顺从地接受了。
“恨我吗?”
“当然是恨的。”子邺笑了笑,“我不能满怀感激满脸笑容地被你吃下去。”
“你理应恨我。”白皎缓缓行至他面前,伸出五指印上了他的胸膛,他身体中的血被她引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人形变成了妖形。
黑色的蛟体型缩小,小到宛如蛇,大概只有两指粗细,黑蛟的面孔上浮现出痛苦和忍耐的神色。
冰霜缠绕他的身躯,然后凝结,到最后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被整个封进了冰块之中,如同死物。
白皎看着手中封印着黑蛟的冰晶,它晶莹剔透折射着耀眼的光华,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牢笼。
她将冰晶吞入腹中,望着空荡荡的房屋。
“下辈子,不要再做我的孩子了。”白皎低声道,“我也不会再做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