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皇太后之位不是非要废弃不可, 原本继续待在那个位置上也是一个好主意,可以用来迷惑敌人的视线。
不管是孔朔还是苏蔼,他们都会将目光汇聚在宿阳, 这或许可以方便白皎在其他地方行事。
但是继续待在皇太后的宝座上,就意味着白皎需要取子邺的血。
她不能再让子邺继续待在外面了,哪怕他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都能搞出来一堆事情, 必须永绝后患,此刻就算不能杀了子邺, 也要将他永远囚禁起来。
让其他的妖代替“谭闻秋”的身份也可行,但是其他的妖不像她一样能完美隐藏自身气运, 更没有与皇族气运勾连的血亲可以制作中和龙气反噬的解药。
白皎还担心,孔朔和苏蔼目光汇聚宿阳,也会将黑手伸向宿阳, 他们会拔除她在宿阳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 不管是妖的势力还是人的势力。
皇太后真身已经暴露,他们知道谭闻秋就是白皎, 在他们进一步揭露她的身份颠覆大燕政局之前, 白皎必须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让皇太后死去,他们的目光就不会全放在宿阳,而会想办法找出她又藏在了哪里。
子翼……子翼……他的失踪和白小满、白珠儿、谭国,以及苏蔼脱不了干系。
否则好端端一个人, 怎么会在她去西北的节骨眼上恰到好处地失踪了?
白珠儿逃去西南是白皎点头同意了的,她准许白珠儿在那个时机去投奔孔朔。白珠儿前来投诚时,特意说为了避免孔朔起疑,需要在宿阳多待几日。
当时白皎只觉得有道理, 现在再结合子翼和白小满失踪的事,只觉得处处都是不合理……
太巧了, 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情。
已知,谭国峪州极有可能已被苏蔼控制。
胡千面带涂玉安逃离峪州,然后被商悯杀死。
白皎被引去西北,宿阳这边子翼和小满紧跟着就出事,白珠儿也离开了宿阳。
更早的时候,她一透出口风说要亲临西北,胡千面立刻就救出了涂玉安,连带着拖长了她去西北的时间。
最可怕的是,她一杀商悯,白小满身上的黑鳞就传来了白小满“死亡”的异动,时间上根本就没有差多少。
这一桩桩一件件叠起来,着实让她心惊。
白皎杀了那么多人审问了那么多人,还是没有揪到苏蔼的半点狐狸尾巴。
那么孔朔又在这场大变局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白珠儿是如何在这几方势力之间推波助澜的?
珠儿,当真不知道苏蔼已经现世了吗?
白皎神色变幻,欲要拿出铜镜联络白珠儿,可是动作却又生生止住。
她原地思索,总觉得不稳妥,怕自己又犯了一意孤行的错误,于是飞至柳府一把抓起熟睡中的柳怀信,直接点了对方的哑穴免得他被吓得嗷嗷叫,随后身影闪动再临太尉府。
苟忘凡今夜哪能安寝?她也是心神不宁,见殿下去而复返便知道她是有事找自己商议。
柳怀信呜呜几声,白皎看了他一眼,这才让他双脚落地,解开他的穴位。她动作称得上轻拿轻放,毕竟人类太脆弱,尤其是这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柳怀信一看这情形,不敢再说什么巴结的吉祥话,赶紧道:“可是有要事需要老朽出谋划策?”
苟忘凡看了一眼殿下,挑着捡着把能说的话给柳怀信说了一遍。
柳怀信眉头紧锁,思来想去,琢磨道:“这个时机,这几方势力交错,白珠儿又走得如此凑巧……连带白小满也……”
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大汗淋漓,瞳孔都放大了,一下子跪了下来,对白皎叩头请罪:“殿下!禀殿下,老朽有失察之罪!”
“……如何失察?”白皎其实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也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可是那个答案实在是太过惊悚。
“老朽认为,背叛者并非小蛮,而是白小满。”柳怀信哆哆嗦嗦,生怕殿下燃起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殿下的神情分外冷静,近乎到了漠然的地步。
她问:“依据?”
“有些事,并不是非要依据,只需假设便好。”柳怀信见她情绪平稳,便没有那么怕了,“殿下说白珠儿投靠了孔朔,她答应殿下做您的内应……同时殿下还怀疑白珠儿和苏蔼一方有关系。您判断的依据是白珠儿和白小满同时脱离了您的掌控,二妖在皇帝陛下失踪的事情上有很多的疑点。”
“是。”白皎颔首。
“小蛮被魇雾神通控制,且主动接触了白珠儿,要白珠儿投靠苏蔼?”
“没错。”
柳怀信目瞪口呆,直拍大腿,惊声道:“殿下,您这是中计了!您想想,那狐祖苏蔼手眼通天,都能用魇雾控制小蛮了,她大可以再蛰伏一段时间,挑一个合适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白珠儿也给控制了,何必借小蛮来找白珠儿?”
“您再想想,这苏蔼时机把握得妙到颠毫,从捉涂玉安到让胡千面救下涂玉安,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这不就是在拖住您的脚步吗?那武国公主一死,白小满跟着也‘死’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他一锤定音:“殿下,苏蔼一方一定掌握了一种极其隐蔽的传信方法,而且是多人即时传讯!这种方法不需要展开信纸,不需要有额外的动作,甚至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将消息传递到另一边。”
哪怕是上古时期最顶尖的传讯灵物,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传递消息最快的灵物“两只耳”,最多只能做到两人持有,互相传递声音,至于心念一动就能传讯,简直闻所未闻。
可是如此假设,很多事情就能说得通了。
柳怀信还在痛心疾首,喋喋不休,白皎已经差不多想明白了,她表情麻木,平静地听着那老头将她的猜测复述出来。
“那白珠儿说不定早就投靠苏蔼了,小蛮去找白珠儿,很有可能就是一场戏!苏蔼一方让小蛮‘细作’身份暴露,解除殿下后顾之忧,让您不再被宿阳的事情绊住手脚,同时又杀了胡千面和涂玉安,让您因为这三只妖的死亡方寸大乱,如此一来您怒火中烧,离开皇宫去西北,他们能顺势偷取皇帝子翼。”
“苏蔼一方以您杀死武国公主为信号,确定您已经上钩。可又怕殿下在谭国大开杀戒,破坏他们对谭国的控制,于是便让白小满‘死去’,故技重施,希望将您从西北引回宿阳!”
由于省略了血屠大阵的事情,柳怀信并没有猜到真正紧要的地方。
白皎想,苏蔼想要避免她那么快来西北,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想要解除苏归身上的歃血咒……让苏归吞了大阵果实,才是苏蔼的第一要紧事。
为什么保峪州百姓,这也很好解释,苏蔼不想让大燕攻破天柱,让白皎本体破封。
柳怀信道:“白小满神通魇雾,倘若苏蔼不在宿阳,那么以白小满修为,是否有能力控制小蛮?”
“……可以。”白皎道。
论修为当然是足够的,论神通的熟练度,那必然是不够。可如果小满实为卧底,那么对方对于神通的掌握程度,自然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柳怀信又问:“凭魇雾神通,是否可以做到以幻境与其他人或其他妖交谈?”
“当然可以……”白皎疲惫万分。
“那是否可以假设,皇帝失踪宫女太监并未禀报,是因为白小满凭借魇雾控制了他人?”
“小蛮主动现身,也是因为魇雾操控?”
“白珠儿早已投靠苏蔼,并在魇雾中与白小满交谈商议,这才有了后面一环套一环的局?”
白皎无话可说。
“白珠儿假意投靠殿下说要做您的细作,实际上是为了让殿下您放松警惕,好完成下一步的谋划……宿阳变局,关键之妖不是小蛮,不是白珠儿,而是那白小满!”
“此仅为推测,并无实证。但还有哪只妖,有能力做到那些事情?不是苏蔼亲临,那就只能是白小满!”
柳怀信深深叩首,一跪不起,“殿下,求您饶恕老朽失察之罪!老朽愚蠢无知,相处时日已久,竟没有发现白小满可能另有其主!”
这话就像晴天霹雳,轰的一声劈在了白皎头上。
柳怀信是在请罪,但白皎却觉得他字字句句都在说她!
“愚蠢无知”,是柳怀信在为自己开脱,他不了解妖族的事,失察在所难免。但是白皎却是这些妖族的首领,她不无知,却仍未发觉。
“相处时日已久”……这段时间与白小满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她!连她都没有发现白小满身份有异,柳怀信一个外人能发现吗?当然是不能。
事情分明了,终于分明了。
白皎再也不用怀着愧疚去想白小满,她满心被耻辱和仇恨占据,随之而来的还有撕心裂肺的痛……她手指都在颤抖,胸口起伏不定。
这一刻她没有再给白小满找什么借口……放在以前,她可能会说服自己,告诉自己白小满不可能背叛,一定是受到胁迫了,可能小满也被魇雾操控了,这个神通是能控制神智的,这样一切都能解释的清楚了……
白小满没有背叛,是苏蔼在暗中捣鬼。
但是她知道,找借口没有任何用处,她在子邺那里已经体会过了。
那些借口,只是为了让她心里好受。可事到如今,她还要如此软弱吗?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白皎对于柳怀信再也没有任何轻视的念头。
人,聪明人,他们武力不如她,可是智慧远胜于大多数妖和大多数人。
苏蔼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她硬碰硬,只用了几个奸计就让她损失惨重!智慧的力量,在这个圣境不出的时代,发挥的作用是难以替代的。
“你起来吧……”白皎道,“不是你的错。”
柳怀信惊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被轻轻放过了。
他慢了半拍才爬起来,感受到了白皎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种可怕的变化。
从前,白皎只会对自己手下的妖这么说话,现在她居然也会对人宽容了。
一旁的苟忘凡也是一愣,打量了两眼柳怀信。
“柳相还有何建言,可以一并说出来。”白皎扫了他一眼。
柳怀信想了想,道:“殿下,若子翼未死,他出现在了哪个国家,哪个国家便是苏蔼的盘踞之地。老朽不敢妄言,想询问殿下的打算,不知殿下对上苏蔼,可有把握胜之?对方不肯与殿下硬碰硬,说不定其实力……”
白皎当然想过。
如果只有她和苏蔼两方,或许可以拼死一战,可关键是翟国还有一个孔朔在暗中窥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不敢轻易出手,料想苏蔼也是万分忌惮。上古时期,这两位妖皇的关系可算不上好,不过孔朔和任何妖的关系都算不上好。
孔朔想吃她父亲元烛,苏蔼想吃孔朔。若问元烛想吃谁……似乎他对吃没什么执念,逮到什么就吃什么,要是能吃到孔朔和苏蔼,那当然也很乐意。
柳怀信看出白皎的犹疑,便知晓二者一对一恐怕是没有必胜的把握,这的确难办。
他换了句话:“殿下,老朽建议殿下立刻诛杀白珠儿,此妖不除,必是大患!联络白珠儿已无任何意义,望殿下早做决断!”
白皎自然不会对此事有犹豫,她当即就要引爆白珠儿体内的冰晶,可是她妖力运转,白珠儿体内的冰晶居然没有传来正常的反应。
她一愣,眼神立刻阴了下来。
“孔朔……”
……
地上,被开膛破肚的白珠儿只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次。
孔朔上下抛玩着那晶莹的冰晶,脸上漫不经心:“还是嫩了点,算上上古度过的岁月,小长虫才三千多岁吧?我应当没记错。”
白珠儿被剖开的胸膛渐渐合拢,巨大的蜘蛛恢复人形,摇摇晃晃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虚弱地扯出一个笑:“敢问孔朔陛下,年龄几何?”
“你不知道?”孔朔意外,“也是,毕竟是没有见识的小妖。”
“四千多岁,零头忘了。”
他把玩冰晶之际,被抛到天上的棱晶轰的一声爆了,极寒的冰气席卷四方,白珠儿刚刚爬起的身躯上又凝结了一层霜白色,她关节咔咔作响,差点又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