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王宫之中,被赵王赵长绮以厚礼相待的敛雨客就在偏殿歇息。
他闭目沉思之际,怀中人俑忽然传来动机。
他手一抖,立刻去拿,人俑却已经自己滚了出来,落到地上变成商悯的模样。
她神情是如此沉静……她本来就很早熟周全,可是现在她像洗尽了铅华,气质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更沉稳,也更冰冷,像一座被压抑的火山,内心在燃烧着,表面却是平静的。
“敛兄。”她叫了他的名字,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但最终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又见面了,你这几日可好?”
“一切都好。”敛雨客温和地注视着她,轻声回应,“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我能救下你,再不济找到去除鳞片的办法,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不必道歉,敛兄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你也为此竭尽了全力。”商悯道,“用两面金蟾给我姑姑报个平安吧,这件灵物现在一定在她手中……她也一定在等待我传信。”
“好。”敛雨客拿出金蟾,像以往那样为她磨墨。
商悯只写了一句话:“姑姑,悯儿安好。”
信被塞入金蟾口中,几乎没过几息,另一端的回信便被传了回来,而且是两枚金丸。
其中一封是姑姑的字,可以看出写得非常急,上面有晕开的墨迹和水渍……她写:“回来便好。”
另一封,是父亲留的。出乎意料的简短:“该说的话,想交代的事,我整理成信交给了你姑姑。知晓你有未完之事,但两月内,你需归武,迟则生变。为父无悔,悯儿勿悲。”
商悯盯着信看了许久,哑声道:“那句话,是那个意思。那句自己带给自己的话,我明白了……”
敛雨客惊愕地看着她。
“‘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也是其他所有参与此局的人的选择’,‘她’这样对我说。”她艰难地重复,醒悟过来,“她料到了,她知道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不是苏归也可能是我……要想成就大业,无人不可牺牲。”
敛雨客隐约意识到,商悯想说的话不止如此。
“普通人因战争而死,父亲也因人妖争斗而死,也许处在特殊位置的人,他们的价值和能起到的作用比普通人更大,但是当面对更大的价值时,他们也变成了可以牺牲的。”商悯放下信纸,低声道,“‘她’是要提醒我,这固然是父为女牺牲,可同样是关乎大业的利益取舍。”
多残酷。
天命、王侯、百姓、亲情、大业、一国存亡……通通都要取舍。曾经她取舍他国,现在她取舍自身。
任何人都不能是例外,所有人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她就如白皎,白皎就如她……白皎要取舍女儿和儿子的性命,她是主动选择了。
商悯也主动选择了,她选择舍自己,但是她身边的人又替她做了一次选择,他的选择和她的选择完全相同。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做了对的取舍,不管是出于亲情,还是出于大业。
那个已经成王的前世商悯,比现在的商悯更加成熟,更加冷酷……或者说理性。
“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念头对过去的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呢?是不是也是心如刀绞,但很清楚地知道,这不得不去做?
这不是一个“若不是旁人便要是我”的选择题,这是一场众生平等无人生还的沉船事故,所有人都浸泡在冰冷的水中。
要想保证生存的几率,就必须做出取舍,让更有可能活下去的人抱紧浮木。
“我,明白了。”商悯眼中又一次流下泪水,可是同样有火焰在她眼眸中烧灼,明亮如星火,“既然他们选了我,那么我绝不能让他们失望……这次做出取舍的是我,更是我的父亲。下一次,做出取舍的只能是我!”
第236章
在某个时刻, 在得知父亲已经死去的时候,商悯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死的不是父亲就好了。
如果死的不是父亲,付出代价的不是父亲, 而是其他妖或人,那就好了……对自己迁怒和对旁人的迁怒险些驱散她的理智,可是最终热潮消退, 恶念散去,她又冷静了下来, 没有任由自己被它控制。
商悯想,她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到底是因为父亲处于更重要的位置,还是因为父亲是她的父亲呢?
两者都有。
一个优秀的将军死了,大军蒙受的损失会比死去一个士兵更大, 一个士兵死去了, 其人只会成为伤亡统计上的一个数字,为此伤心的只有士兵的亲朋好友。
活一个将军, 比活一个士兵能起到的作用更大。
父亲有替死命牌, 为什么他不把命牌交给其他处于不那么重要位置上的人使用,而让自己活下来呢?
但是,什么才是无关紧要的人……什么才是重要的人?什么是有更大价值的人,什么人死了不会影响战局?
商溯统治着这个国家, 从现实层面讲他的性命价值高于很多人,代表一国政局稳定,代表人族局势稳定……如果有可能,父亲是否也会选择一个人, 让此人替他、替商悯而死?
他会的。商悯得出结论。
这是商溯作为王和父亲的取舍。
他没有让别人替他挽救女儿的命,是因为别人做不到, 只有他能做到。命牌一定有着巨大限制,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够使用它。
商悯也在取舍。从大处讲,她取舍了谭国一国和整体大局,从小处讲,她取舍了自己留在宿阳的下属们。
商悯要她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完成她交代给她们的事。事不成,子翼死,她们不能落入敌手,必须立刻自尽,事成,她们才有机会活着回到武国。
在下棋的同时,她也把自己压上棋盘。
是棋手也是将帅,将帅有可能被敌兵吞噬。
舍兵卒而保将帅,她若是将帅,他人便为兵卒。
每死一兵卒,将帅可能会失去护佑的屏障处境变得更危险,也可能会为战局增添胜机。商悯作为把握大局的棋手,要避免别人吃掉自己的子,如避免不了,也要避免自己的子折损得毫无意义。
她已经走上了成王之路,驱使着兵卒,让他们为了她和大业而死。
从此她不再全是她自己,她还是一国的王。
“等我的本体做完西北的事,就要回武国继承王位。”商悯再度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没有泪了,只有平静,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那些悲伤、不安、愧疚与挣扎,通通被她压制到心底,不是消失了,而是她知道这种情绪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她心志动摇,让她变得软弱。
白皎不会放弃她的妖族大业,她会从这一系列事情中得到长足的教训。
商悯有预感,她今后,会面临一个更可怕的白皎。她不再是困顿于人身与人心的“谭闻秋”,而是一个懂得蛰伏、克制,同时舍弃了软弱和仁慈的妖圣。
敛雨客心知,商悯已经不能因这件事情而伤怀了,她没有太久的时间疗伤,因为眼前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我昨日以江湖除妖方士的身份受到了赵王接见,她想请我清除赵国的妖魔。”他提起正事,“我暂未告诉赵王郝舍君为妖,明日你可同我一起去面见赵王。”
“依你之见,赵王人品如何?有无受到蛊惑的迹象?”商悯问。
她对这个性情有些乖张的王印象算不上特别好,但也不至于对赵王心有成见。只是性情乖张的人,往往还伴随另一个缺陷——刚愎自用。
“赵王疑心颇重,并未完全信我,这也是我没有立刻对她和盘托出的主要原因。不过接见我时,赵王言行举止并未有失分寸。”敛雨客道,“想来应当无碍?”
“那应该还好。”商悯道,“我刚刚塑身重生,不确定是否灵识有损,先解除这化身附体白小满化身看看宿阳情况,之后再做打算。”
敛雨客应下,“好。”
商悯眼睛闭上,身外化身飞速缩小,又变成了陶俑小人。敛雨客将之拾起放置在桌面上,多日以来空悬的心好像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静静等待商悯事毕。
……
宿阳这座都城被夜幕笼罩在内,似乎和往常没什么差别,但是又有哪里不同了。
千年来世事起伏,繁荣的城池不可能一直繁荣,哪怕是大燕的都城,在这个时刻也不免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幕后黑手盘踞此地,普通人对此一无所知,而知晓此事的人则对此缄口不言。
商悯将灵识投入白小满化身后恢复了身体,只觉得四周狭小逼仄,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箱子里。
她浑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第一时间去感知谭闻秋贴在她身上用于定位的鳞片是否还在……幸好,它消失了。
只要陶俑恢复成死物形态黑鳞就会解除吸附,若是活物状态想要去掉便千难万难,哪怕剜肉也不行,只有蜕皮或替命神通才能去除。
商悯侧耳细细聆听,透过木箱她模糊地听到了人声,不止一个人,但似乎是从楼上的位置传来的,近处并没有人。
她让子邺和崔三娘传递陶俑,若不出她所料,她这具陶俑应该被转移到了崔三娘的据点之中。
这据点是一处不惹人注目的酒楼,做生意的地方人迎来送往很正常。
商悯尝试向上推了推木箱盖子,发现它被锁住了,她直接弹出利刃摸索到锁眼的位置捅了一下,咔嚓一声,箱子开了。
她从里面钻出来,易容换面,脱了罩在外面的一层太监袍把它塞回箱子里,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酒楼下方用来储存东西的地窖,她嗅了嗅,找到一处隐蔽的出口,确认出口外没有人,这才谨慎地打开地窖的门爬了出来。
宵禁时间到了,酒楼中没有客人,只有收拾东西的“伙计”,他们也是武国暗卫假扮。
崔三娘的气息在三楼,商悯没上去,吹了口气释放魇雾与她在幻境中交谈。
色彩绮丽的雾气在眼前弥漫,崔三娘一惊,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她看到幻境中被刻意模糊化的身影后恭恭敬敬地行礼。
商悯语气缓和两分,“你做得很好,非常好,宿阳这边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疏漏。”
“大人嘱托,属下不敢懈怠。”崔三娘神态严谨,没有因商悯的话出现沾沾自喜,“霜降与凝露二人已经离开九日。按大人交代,为避免隐灵飞矢和信鹰被敌方截获,我二人尽量避免通信,只在第五日时霜降发来飞矢报平安,说已经抵达边境,正在越过梁国。”
前几日苟忘凡没有找到子翼,越到后面希望越是渺茫。五日找不到,基本上可以宣告人是彻底找不回来了。
“好。”商悯松了口气,随后问起她当前最在意的事情,“宿阳城,可有说皇帝驾崩或皇太后逝世?”
哪怕是崔三娘这等历经大风大浪的人,也忍不住露出惊容。
皇帝?皇太后?她反应了几秒,眼皮狂跳,没有来得及回答,便听到商悯若有所思道:“那应该是还没有公布了,比我预料的晚。”
她看向崔三娘,笑了笑:“三日内必会公布,且等着吧。”
直到这时,崔三娘才反应过来,“大人让我们封在箱子里运走的那个活人,是皇帝?!”
她们全程听从命令,只知道自己要运走一个活人,甚至不知道里面的人到底是谁,商悯在里面安置了触发式机关,箱子一旦损毁里面的子翼就会死掉,她们也根本没有打开箱子看。
“是。”商悯道,“虽然我回答了是,但你是不会记得这段记忆的,我会让你忘掉它。”
崔三娘脸色缓下来,“事关重大,我明白。”
“一切照旧,就当我没有来过。配置的去除气味的药粉还有剩吗?”
“有。”
“多拿一些从窗户扔下去。”
最后一句话说完,魇雾幻境消散。
崔三娘睁开眼睛后先是茫然,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但是潜意识提醒她忘掉的东西并不是她需要深究的。她从抽屉中拿出几个瓶子,走到室内唯一敞开的窗户前扔了下去。
漆黑的小巷中掠过肉眼不可见的黑影,正在坠落的瓶子消失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商悯返回地下室,鼻子嗅了嗅,认真地把自己的每一丝气味痕迹都给清除掉。那太监袍她团成一团丢进了后厨的火灶里,亲眼看着它烧成灰烬,又撒上药粉,这才放下心。
她并没有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