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珠儿从对方的话语中品出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白小满认为自己是占据优势的,这场谈判也有着要挟的意味……白珠儿虽然略微感到不快,却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一个倨傲的敌人,比一个谨慎的敌人更容易犯错。
她停顿了片刻,没有说话。
商悯甩了甩尾巴,“珠儿奶奶不说,想必是有疑虑,不过没关系,小满可以无偿给你提供一个重要情报。师傅她,其实还没有离开宿阳。”
白珠儿心里一沉,感到不出所料。
她转瞬就做出了取舍,决定不再帮助孔朔谋取子翼,直接跑路。但是直接跑路,她也是承担着风险的……她的胸口还残留着那枚孔朔亲手打的印记。
他说这枚印记只是用来约束她言行的,不让她说出不该说的话,尤其是透露他的存在。
可白珠儿疑心这枚印记的效用不止如此,她可没那么傻,对孔朔的话说信就信。
白珠儿之所以答应孔朔子翼的事,什么彰显价值、报复谭闻秋、寻求妖皇庇护,通通都是次要的,她的小命才是主要的!
她不敢将自己的疑心宣之于口,只能让自己的行为有另外一层合理的解释。
“珠儿奶奶害怕吗?”商悯凑近看她的表情,“告诉你,我还怀疑你杀掉碧落姐姐的时候,师傅就在一边看着。”
白珠儿脱口而出:“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商悯奇怪地问,“你应该也发现了吧,碧落是奉我师傅之命来找你的,她就是诱饵。诱饵在,垂钓的人怎么会不在呢?师傅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呢……”
商悯没听到碧落和白珠儿的话,她其实缺少依据,只能猜测而无从推断,但是子邺为她的猜测补全了依据。
离开太尉府的路上,子邺说,碧落的尸身口中,含着一枚黑鳞。
正常确定方位的鳞片应该贴在背上,不可能含在嘴里,这是谭闻秋的后手,她就是要利用碧落把白珠儿钓出来。
这哪里是无偿的情报放送……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商悯道:“其实我怀疑师傅现在就在你周围不远处呢,你都现身一次了,她要是没有办法锁定你,那真是愧对妖圣之名。虽然现在世上没有圣境了,可是师傅她就是当世最强。”
“……够了!”白珠儿怒极,反问,“即便如此又如何?你最好帮我……待我死到临头,你就不怕我将你的身份透露给殿下吗?我们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蹦达不了多远!”
“瞧奶奶说的,这道理我怎么会不懂。”商悯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吗?”
白珠儿平复怒气,琢磨出对方的真实想法了。
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白珠儿的性命危在旦夕,可是她却掌握了殿下身边第二号卧底的消息,对方怕她真被殿下抓住,临死之前胡乱攀咬,再牵扯出她来。
这种攀咬不是装傻和死不承认就能混过去的,白小满的身份完美无缺,从未受过怀疑,一旦殿下开始疑心,那么拼命藏也藏不了多久。
再者……白小满恐怕也对她背后的存在有猜测,想要探究一二。
白珠儿看到白毛狐狸脸上满是若有所思的神色,这种表情出现在这只蠢狐狸脸上,真是万分违和,她已经习惯于对方脸上时常露出一副傻样了。
狐妖青碧色的眼瞳中,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
她围绕着白珠儿转圈,显露出了捕猎者的姿态,似乎想要找到她的弱点,将她看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她声音低沉:“从知道你叛逃,我就在想你怎么还留在宿阳。我还在想,你的靠山会不会是那只杂毛鸡……”
杂毛鸡?
白珠儿一愣,情不自禁发出惊天爆笑,直把眼泪都给笑了出来。
对方也猜到了……没关系的。
白珠儿并没有什么为孔朔保守秘密的义务,她甚至根本就不想为孔朔保守秘密,但是碍于胸口的那个印记,她不得不听从孔朔的话。
因为那个该死的印记,她连逃跑都没办法干脆地跑。
商悯从她的反应中窥见了真相,刻意让自己表现得从容且游刃有余:“果然是他……”
白珠儿猛然止住笑声,脊背拱了起来,虽然知道这里是幻境,对方根本不会受伤,可她起伏的心绪让她情不自禁地摆出了猎食者针锋相对的架势。
“那么,你呢?”白珠儿额头上的八枚蜘蛛眼盯着她,每只眼中都寒意森然。
白小满背后的存在,会是什么?
“我?”白毛狐狸傲慢且端庄地蹲坐在地,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你猜猜?”
狐族。
神通魇雾。
看不起孔朔,觉得对方是杂毛鸡。白小满底气十足,对一介妖皇并不畏惧。
与谭闻秋有仇。不然为什么费尽周折冒着风险潜伏在这里,还要帮助谭闻秋的敌人?
白珠儿从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巧合,如此多的因素碰撞在一起,指向的结果只会有一个。
“苏蔼?”她紧紧盯着白小满。
白小满露出满意的神色,懒洋洋道:“不愧是珠儿奶奶。”
可即便如此说,她语气中的傲然却怎么也藏不住。
“怎么,小满来见我,难不成是要告诉我一个惊天好消息,狐祖陛下愿意庇佑我?”白珠儿出言试探。
“这恐怕不怎么行啊,珠儿奶奶。”商悯诚实地说,“咱们明妖不说暗话。我现身是因为有利可图,你急迫是因为急于逃命。师傅看中我是因为我有天赋,师傅看中你……是因为你投靠了杂毛鸡。”
这的确是大实话。
换句话说,白珠儿连殿下都能背叛了,还有什么是她背叛不了的?这样的妖没有任何妖敢用,互相交换利益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师傅?”白珠儿眼神一凝。
“师傅就是师傅呀,这年头妖和人都不讲规矩了,拜师又不用只拜一个。”商悯眨巴眼。
苏蔼是白小满的师傅,这似乎也没什么可意外的。二者神通都是魇雾,如今妖族如此稀少,被苏蔼亲自收为徒弟不足为奇。
相比之下,还是苏蔼不知什么时候从北地天柱下破封,又神不知鬼不觉把白小满给安插在了谭闻秋身边比较让她震惊。
商悯又道:“我说了这么多,该珠儿奶奶说了。珠儿奶奶可否为我解答疑惑……为什么要留在宿阳?”
白珠儿及时从这话中捕捉到了一丝什么,不由感到惊骇。她深深地看着她,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商悯:“可能需要再经由珠儿奶奶确认一下。”
白珠儿还是不敢确定,故意试她:“就是你想的那样。”
那白毛狐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杂毛鸡想吃真龙,也不怕被撑坏了肚子。”
白珠儿彻底没了侥幸心理。
在不知不觉中,对方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这种地步……连孔朔想做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谭闻秋的动向,也都在对方掌握之中。
“我有一计,或可保珠儿奶奶性命。”白小满道。
说来说去,终于说到了正题……
如果白小满就是纯粹为了榨取情报来的,那么白珠儿就不得不使出杀招了。
那些用人之精华炼出来的药,她就不信白小满没吃过,只要吃过那就好办了,只要她想,随时能够引爆对方身体里藏的毒,不想被毒折磨得生不如死,那最好听她的。
世间万物都有解药,不存在没有解药的毒,但是白珠儿所调配的毒,解药的药引则是她自身毒囊所带的蜘蛛之毒。
“奶奶不如直接向师傅下跪认错吧,我感觉你逃是逃不了的,她说不定就在你近处。你告诉她,你愿意去杂毛鸡那里当卧底。”白毛狐狸真诚建议,“要是师傅不同意,你就说,你在所有妖吃的所有丹药中都下了毒,无需妖力心念一动就可引爆,你死了也可引爆。不想让大家一起毒发身亡,最好放你走……如何?”
白珠儿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这又是试探吗?白小满发现她在那弹药里面下毒了,故意试探她,所以才有此一问?
她不敢在这件事情上纠缠,怕对方误打误撞,得到她的追问后反而确信了此事。
于是她有意略过,佯装恼怒:“我看不是白皎需要我过去,是苏蔼想让我过去卧底吧?”
“那又如何呢?”商悯这个建议真的非常真心实意,到了这种地步,白珠儿是回天乏力了,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珠儿奶奶现在是不可再生助力啊,这就是奶奶现在最大最大的价值。只有你知道孔朔,只有你能接近孔朔……为着这个,师傅也舍不得杀你。”
第216章
白珠儿被说动了。
诚如对方所言, 她已经无路可躲,也无处可逃。
“如果我逃不掉,那么你也不远了。”白珠儿所说之言并非威胁, 而是在陈述事实,她相信对方能明白她的意思。
商悯微微一笑,知道白珠儿开始认真思考她方案的可行性。
十死无生和九死一生, 聪明妖都知道该怎么选。
只要白珠儿踏出宿阳城,或者等谭闻秋搞明白白珠儿背后站的是哪位存在, 又或者等她彻底丧失耐心,白珠儿的死期就将来临。
“其实我还是比较看好珠儿奶奶的, 这个计策的实现几率,应当会比较高。”商悯认真道,“毕竟珠儿奶奶除了叛逃和杀了碧落姐姐之外, 并没有做什么折损师傅利益的事情。失去一只小妖, 尚且在师傅接受范围内……”
碧落……
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白珠儿一怔, 有一瞬失去了反应。
明明离杀掉碧落还没过去多久, 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会那么猝不及防?
“是啊,失去一只小妖,这样的损失在殿下看来是可以接受的。”白珠儿抬眼,目光阴郁, “就像涂玉安被抓,殿下也不着急立刻去救。”
她没能如愿以偿地看到对方脸上出现她想要看到的表情。
但是这样的表情也证明,对方对涂玉安遭遇的事情是知情的。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如此凑巧,涂玉安被抓, 背后未尝没有苏蔼的手笔。
那只白毛狐狸面对此事没什么感情波动,但她似乎也看出白珠儿想要从她上看到些什么……于是她垂下了头, 面色说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总之的确带点哀伤:“师傅会没事的。”
白珠儿发出刻薄的嘲讽:“虚伪。就和人一样!”
“珠儿奶奶可别教训我了。”商悯微笑,“像人才能在人的世界里生存,奶奶学得好,我学得也好,难道你不该夸夸我吗?”
白珠儿冷嗤,在这种双方都明白对方真面目的情况下也懒得虚于委蛇了。
“只抓我一个叛徒,殿下不会善罢甘休,她本就怀疑身边有细作。如果你把泄露情报的事情也推到我的头上……殿下一定会杀了我。”
“这的确是个问题。”商悯道,“不过不用太过担心,还是有解决之道的。”
白珠儿思及对方出神入化的魇雾神通,不由想深了些。
由于接受了灌顶,白小满修为突飞猛进,她身处这幻境之中,表面上与这白小满平静交谈,其实已经暗中挣扎了有一会儿了……结果这幻境宛若铜墙铁壁,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出。
白珠儿不敢想,如果是在实战之中,她被突然拉到了幻境之内,白小满是否能将她一击毙命?
白小满的魇雾到底到了哪种境界?难道已经可以借幻境操控敌人心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