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二号叛徒,不能是白小满。
既然不是白小满,那白小满就要推出别的替罪羊。
白珠儿面色变幻,说出一名:“小蛮?”
商悯苦恼道:“珠儿奶奶,你可别太聪明了。要是殿下严刑拷打,你把我供出来,那可咋整啊?我现在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你怕?你卧底都敢做了,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我活着,这件事情就不会泄露。”白珠儿冷笑,“此时如果不商量明白些,难道你打算等我被殿下抓住了再随机应变?我可不知道我能应变出来个什么,说不定就把这些事儿给吐出去了。”
“可不能啊。”商悯适当劝阻,“说孔朔这个大事情应该就足够了,只要把这件事儿给说出来,价值便已经与珠儿奶奶的性命相当,其他的事情没必要说的……”
白珠儿嘴唇动了动,眉头紧皱,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商悯疑惑地回望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自她提起杂毛鸡,白珠儿就口中没有任何一词指代孔朔,连孔朔安排她做的事情,她也没有明说,回答一律模棱两可却也明确。
“珠儿奶奶莫不是有难言之隐吧?”
白珠儿闭眼。
这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这……呃。”商悯开动脑筋,“我相信珠儿奶奶的智慧。”
“多谢你的信任。”白珠儿没好气道。
她顿了顿,眼神逐渐锐利,“我交付给了你那么重要的情报,你还有你背后的那位,也该付出点什么。”
“为珠儿奶奶出谋划策还不够吗?”商悯沉思,“不过也是,咱们以后可是要长期做生意的。虽然关系因利而起,但盼望诚信交易……不如这么说,等咱们弄死杂毛鸡,再吞掉殿下的势力,珠儿奶奶不也能因此获利吗?”
她道:“咱可没有学白皎的做派,不让珠儿奶奶吃人吃妖。也没有学杂毛鸡的做派,让珠儿奶奶不能畅所欲言。”
“你是做不到吧?要是你也能……你怎会不在我身上种下此印?”白珠儿黑着脸。
她也意识到,白小满确实没什么能约束她的手段,除了魇雾。可是魇雾神不知鬼不觉,她的思想是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操控了?
这个猜想实在太过可怕。白珠儿迅速回顾了一遍进入幻境之后自己的所思所想,暂时按下了不安。
白珠儿直白地说:“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投靠苏蔼的。”
是一开始吗?一开始就伪装成无知的小狐狸,来到了殿下身边?
“这可不是珠儿奶奶该知道的,是要讲诚信,可是诚信不代表要说出秘密。”商悯笑笑,“今夜注定漫长,望珠儿奶奶安好。”
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看今晚白珠儿的发挥了。
幻化为山林的绮丽雾气逐渐消散……白毛狐狸的身影渐渐模糊,也变成丝丝缕缕的云雾从幻境中抽离。
白珠儿恍惚了一下,等她再回过神,她已经醒来了……就在她的藏身之处。
她想起了白小满的话,心脏有一瞬间跳动加速,想到殿下可能就在这儿观望着她,她在短暂的挣扎后下定了决心,眼睛一闭,扑通跪下,五体投地。
白珠儿对着面前的空地颤声道:“珠儿罪该万死!今日种种皆是事出有因,求殿下听我解释,饶珠儿一条生路!”
秋夜的风变得格外冰冷,原本夹杂着雨丝的微风竟忽然如冰刀一般割人。
映射着月光的霜白色逐渐向白珠儿脚下蔓延,细小的冰晶在她脚底凝结,她的眼睫毛还有发丝也被凝结的霜变成了灰白色。
空气中的雨丝悬停了,它们凝结成冰粒,接着噼里啪啦地砸到地面上,发出风沙石子拍打琉璃窗的声音。
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里闪现。
随之而来的是恐怖的劲气,白珠儿不闪不避,被这劲气打了个正着,猛喷出一口血,身躯翻滚摔出了十丈远。
她不敢求饶,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伤势再度伏跪在地,以表示自己的臣服和顺从。
但与此同时……白珠儿的内心露出胜利的微笑。
因为殿下没有直接杀了她……这就好……这就说明还有挣扎的余地。
谭闻秋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俯视着她,眼中再也没有任何痛惜和怜悯,连纠结和犹豫也一同消失了。
“我知道你会杀碧落。但是在你真正做这件事之前,我依然是对你抱有期待的,某一瞬我竟然自欺欺人,觉得你不会去杀她。”
白珠儿原本充满成算的内心,突然被她的话语击穿了一个洞。有那么一秒,她脸上一片茫然,仿佛所有的算计都从那个洞里漏掉了。
她以为,殿下会立刻问,事出有因的因是什么因……她是不是有投靠什么势力……
可是殿下开口,首先说的是碧落。
她表情扭曲了,忘记了心里的谋算,抬头望着谭闻秋:“殿下……没有救下碧落吗?”
白珠儿早已知道了答案,碧落死了。
她走的时候碧落还留了一口气,殿下出于权衡没有救碧落。殿下一定很痛苦……痛苦就对了,不痛苦,她该怎么拿这件事情来刺伤她呢?
而殿下果然一如既往地……好懂。
她也果然被白珠儿的话语刺伤了。
可是殿下没有质问她,她的眼神沉默着,表情空白着,好像所有的话语和情绪都随着漫天的冰粒坠落到了地面上。
最终她问:“早知逃不掉,为什么还要杀碧落呢?”她望着白珠儿,又像是在问自己,“早知道你会跪在地上求我原谅,我又何必对碧落见死不救?”
结果,白珠儿没逃掉,谭闻秋也没有因隐忍获知白珠儿留在宿阳的真正目的。
算来算去,退回了原点,什么都没得到,甚至还失去了。
满盘皆输。
也许是因为伤势过重了,白珠儿脸上涌起一抹殷红,猛地吐了一口血。
谭闻秋平静道:“说吧。你可以开始辩解了。”
白珠儿闭上眼睛,收拢漏掉的思绪,让各种成算和计谋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中。
她颤抖道:“殿下,珠儿有难言之隐……”
谭闻秋眼睛豁然睁开,“是谁下的?!”
白珠儿有口难言,只祈求地望着她。
谭闻秋转身踱步,脚步忽然顿住,回首问:“敌人是人?”
白珠儿眼神闪动。
谭闻秋吸了一口气,勃然变色:“是妖!”
是谁?会是哪只妖?
此妖修为必然不差,珠儿修为有五百年,能完美控制住这样的妖,那么对方的年龄起码是以千年计的……可是两千年间新诞生的妖,每一只妖都是她点化的。
如果不是两千年间新诞生的小妖,那么对方就只能是两千多年前活下来的老妖物……能有本事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藏两千年,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到底是以什么手段蒙蔽了天机,并且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她的视线……对方藏在何处,托身于哪个国家?还是说对方根本就是单打独斗,没有借助人族的力量?
谭闻秋仔细想了自己掌控力最弱的几个国家。
武国、翟国……
难道那不知名的妖藏身武国?极有可能!这一系列的局势都有武国在背后推动。
翟国?似乎也大有可能。
那不知名的妖能逃脱天柱的束缚,想必手段极其诡异,哪怕是上古时期,放眼天下,也少有那样的强者。
对方难道也是圣境……或者再往上猜,对方是那屹立不倒的三皇之一?
“是否和武国相关?”谭闻秋沉着脸问。
白珠儿怀疑苏蔼确实和武国有关,因为在久远的年代对方的老巢就是在北地,天柱也把她给封在了北地。
可是她目前还不敢透露苏蔼的事。
谭闻秋看出她反应不对,轻微吸了一口气,声音中添了几分确定:“翟国。”
白珠儿如释重负,委顿在地。
她仰头看着谭闻秋,见她惊怒交加。
翟之一字,在古时候指长尾巴的雉鸡。
那位百眼妖皇真身虽然是华贵美丽的孔雀,可他得罪的人和妖都太多,在上古时代常被蔑称为五彩锦鸡和杂毛鸡。
南边也正好是那位妖皇的地盘。
谭闻秋面色介于恍悟和暴怒之间,她用惊怒交加的语气念出了那个名字:“孔朔!”
第217章
终于, 尘埃落定。
时隔这么多这么多年……白珠儿终于对殿下说出了这件早就该说的事情。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谭闻秋极力压制住情绪。
白珠儿沉默不语。
“你不说我应当也知道,是我派你去翟国的时候吧。”谭闻秋像是在自言自语,“真的是好久之前了……竟然是那么久之前。”
她不意外殿下能够猜到是那个时候, 因为只有那个时候她是脱离宿阳的。
“这么多这么多年……珠儿,你是否有哪怕一瞬,想过要把他的存在告诉我?”谭闻秋问。
“怎会没有?”白珠儿努力想要装得更情真意切一些, 想要让自己表现得更可怜一些,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孔朔身上去——这本来就是他的错!
可是谭闻秋冷酷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要再装了,珠儿, 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白珠儿完美无瑕的面具上出现了裂痕,裂痕越来越大,她嘴唇动了动, 最终克制不住, 猛然“撕下”了伪装。
白珠儿抬起脸望着谭闻秋发出愤怒的尖叫:“我想过!我怎么会没有想过?!但即便想过又怎么样,你要的不是想, 你要的是去做!我如果去做了, 有可能会丢掉自己的命,那么我为什么要去做?”
她双目喷火,话语像是淬了毒,“我凭什么要为你奉献我的命, 就因为你赐予了我作为妖的新生吗?我不是白韫,也不是姬子邺,我不想为你去死!不想去死而已,我有什么错?!”
谭闻秋被她爆发的激烈情绪冲击得忘记了言语。
白珠儿从地上爬了起来, 身体摇摇晃晃,慢慢站直了。
“你一直不喜欢我, 你只喜欢我的聪明。因为我没有长成你喜欢的样子,从外表到内在,都没长成你喜欢的样子……这才是我最大的错。”
她挺直脊背,情绪收敛得比谭闻秋更快,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错觉,是不该有的放纵,理智之外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