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悯顿住,略略点头:“我心中有数。”
他是怕她演得太投入,分不清真假辨不懂敌我了。
这忧虑不能说没有道理,商悯偶有一瞬也会有类似的想法,进而产生警醒,但她始终能分清。偶尔称呼错乱,是因为她想事想得太投入了,习惯性地代入妖族的角度思考,只有这样才能考虑得更全面。
就像刚才看到碧落的尸体,她并不觉得伤心,但的确有那么几秒,觉得有点遗憾。毕竟走在路上,看到御花园的花枯萎了,也会感到遗憾的。
“她离开宿阳了……”商悯眉毛轻微地皱了起来,心中盘算,“应该没有……但是为什么不现身……”
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可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宿阳不存在能够阻挡谭闻秋的事物。
不是被事情绊住了,难道是她故意不现身的?她发现了什么,想要试探白珠儿?碧落是她试探的第一步,放跑白珠儿是为了进行下一步试探?
商悯略一思考,差不多有了把握。
谭闻秋,应当是想知道白珠儿和那潜伏在她身边的叛徒是否为同一个。
为了更长远的计划,谭闻秋只能放跑她。她是不是已经在暗中观察白珠儿了?是不是就潜伏在四周,只是没有露面?
子邺来到太尉府上时,苟忘凡也恰好回来。
她脸色阴沉得像墨汁,显然是在外探查的这两天一无所获,子邺一出现,带来的噩耗就让她难看到了极点。
“碧落死了。”他抬手,袖中飞出细长的蛇尸,身上满是黄色斑纹的小蛇就这么躺在地上。
苟忘凡手一颤,默然不语。
良久,她弯腰双手托起蛇尸,看到蛇腹上的伤口后又是一默,将它放在一尊陶瓷容器中。
“白珠儿做的。”
她的语气和谭闻秋发怒时极为相似,当日在清秋殿上得知白珠儿背叛,她语气也没有这么冷过,而是无奈居多。
商悯看着她,隐约想到,苟忘凡恐怕是直到看见碧落的尸体才对白珠儿彻底死心。
“她果然还在宿阳。”苟忘凡冷笑。
商悯适时扑过去祈求:“苟大人,您可要为碧落姐姐报仇啊!”
苟忘凡毫不犹豫地点头,沉沉道:“你放心……”
……
傻碧落……跟了白珠儿那么久,就没有看清你师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吗?
谭闻秋怅然地站在那狭小的街巷中,妖气已经消散,地上的血迹也被子邺清理干净,但是气味还没有消散,血的腥气残留在街巷之中。
与碧落所知不同……黑鳞的确有传信之用,但这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谭闻秋还是忍不住试探了碧落,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对白珠儿心有牵挂。
她没有蛰伏某地,等待碧落通知她白珠儿的消息,她一开始就时刻跟在碧落身边,如影随形,从未离开……只要她想收敛气息,世上恐怕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发现她。
从白珠儿主动在碧落面前出现,谭闻秋就一直注视着她们。
她们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谭闻秋一清二楚。
她听出了白珠儿在叛逃之前所做的安排……
原来白珠儿曾经想过要带碧落走,碧落也答应了她跟她一起走……大概是因为白珠儿始终不能相信任何妖,怕碧落后悔泄密,她设法删去了碧落的记忆。
她也听出了白珠儿想要向碧落打探情报,查清楚她是否还留在宿阳。
搞明白她这个心思后,谭闻秋马上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种是她要趁她不在逃走……可是她言语并不急切,似乎并不是急于逃窜。
另一种可能是她想要趁她不在宿阳,再做些别的布置。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心中既然有了这个疑虑,谭闻秋便没有办法轻易出手。
在看到白珠儿悍然出手要杀碧落时,谭闻秋差一点点忍不住了,她差一点点就要现身挡住白珠儿那一击了。
可是她没有。
白珠儿转身仓皇逃窜,谭闻秋想要上前救治碧落……可是她仍然没有。
她像一块风化干裂的岩石,木然地僵立在阴影之中,无法动弹,心却在流血……
因为她太了解白珠儿,这种了解让她毛骨悚然痛苦万分。她不需要思考,就知道白珠儿为什么要留碧落一口气。
她太爱护手下的每一只妖,如果他们濒死,她会忍不住出手相救,如果他们就剩一口气,她会在追捕白珠儿和救治小妖之间选择救治小妖。
碧落骨骼尽断,经脉爆开,连妖丹也被夺走,这种级别的伤势木成舟来了也无用,必得是她亲自出手向碧落灌输精血才能保住她的命……
如果碧落活下来了,就说明她仍然在宿阳。
如果碧落死了……就说明她不在宿阳,白珠儿假如有所行动便会有万全的把握。
放在从前……不,哪怕是在前几日,谭闻秋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现身救治碧落。
可是她和柳怀信谈话后已经彻悟,明白了什么才是她最大的威胁。威胁若不除,那才是她的末路。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调用了全部的意志力,让自己选择袖手旁观。
她看着白珠儿打伤了小满,看着小满看到碧落的尸体后痛哭流涕,也看到他们去找了苟忘凡……而白珠儿,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上再度附着了一枚鳞片。
白珠儿再不能逃出她的手掌心了。
第215章
白珠儿逃走之后, 在一个安全的地点重新进入“死眠”状态。
虽然进入这个状态后可以进行活动,不至于结结实实躺在那里当具假死的尸体,但是活动的范围是有限的, 不可以动用妖力。
她在逃走的过程中精神高度紧绷,唯恐谭闻秋追击而至。
但她并没有追上来。
她是不是不在宿阳……碧落是不是已经死了?
白珠儿阖上眼,考虑是否要去联络孔朔。
寻求孔朔的帮助, 或许有用,但是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项。在这种情况下求救, 就相当于为孔朔送上了更多的筹码。并且白珠儿不想让孔朔看轻自己……今晚的行动着实鲁莽,有失她以往的水准。
白珠儿清空思绪, 不再去想碧落。她让自己的头脑保持了一段时间的空白,才开始继续思考别的问题。
她的确应该进行反思,今晚她的应对并不完美, 本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太仓促了……杀掉碧落之后,谭闻秋必然会感应到宿阳的变动, 她不能确定对方会不会折返宿阳。
白珠儿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谭闻秋在宿阳, 那么她就要面临追杀。
谭闻秋不在宿阳,她感知到变动可能会迅速折返。
她折返之前的这段时间,就是白珠儿偷走子翼和逃离宿阳的最佳时间段。
她仔细权衡,迟迟没能下一个定论。
因为她不知道在去谭国和杀叛徒之间, 谭闻秋会进行什么样的取舍,又会在什么样的时间点有所行动。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白珠儿冷着脸盘算了所有可以利用的妖和人,在经过几遍筛选之后迅速锁定了目标——白小满!
她得找一个机会……找到白小满, 越快越好。
白珠儿疲惫地缩在藏身之地,考虑该怎样避开子邺。
人妖混血, 血脉只要觉醒,通常都有着别具一格的天赋,学习能力强过寻常妖族许多。子邺刚觉醒时无比弱小,可现在连她都不能有把握胜过他。
不知是不是这几日东躲西藏精神太过紧绷的缘故,白珠儿想着想着,感受到一股睡意蔓延了上来,她慢慢睡了过去。
色彩绮丽的雾气逐渐扩散,入侵了她内心的每一处角落……
白珠儿甚至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她只是一只懵懂的小蜘蛛,诞生于南方毒虫遍地瘴气密布的森林,她自出生起就比同龄的兄弟姐妹大了一大圈,是一窝蜘蛛中最先破壳的。
她先是吸干了自己的母亲,吃完了所有未孵化的蜘蛛卵和已经孵化出的兄弟姐妹,然后走出了巢穴,见到了巢穴外的……白小满?!
白珠儿悚然一惊,看到趴在面前的白毛狐狸时表情都变得狰狞了。
这时白毛狐狸斜眼看了看她,慢悠悠地开口说:“这不是珠儿奶奶吗?几天不见,怎么这么狼狈了。”
白珠儿右手已经变成了黑色的蛛腿,顶端纤薄的黑色刃口划破空气唰的一下斩了过去。白小满四肢一蹬,灵巧地跃到半空避开了这一斩,随后轻盈落地,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随意地甩了两下。
“你……”白珠儿惊疑不定。
本就是试探性佯攻,却没想到白小满躲得如此从容……平日里那副傻样果然是装的!
“珠儿奶奶不要着急……不对,你肯定很着急。”商悯笑眯眯地说,“但是你瞧,我这不是来帮奶奶了吗?”
白珠儿环视一周,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了。
她发出冷笑:“你这说话的腔调跟胡千面涂玉安一个样,一股子太监味儿。”
“珠儿奶奶说话一股子丧家犬味儿。”商悯还是笑眯眯的。
白珠儿强行忍下杀意,知道这样的言语交锋毫无用处,打量这狐狸两眼,不得已转变了态度,“没想到一窝蠢狐狸里出了你这么个聪明角色。”
她表情大有深意。
商悯闻之谦逊地笑了,“哪里比得上珠儿奶奶万分之一,说来我是要谢谢奶奶的,您讲的故事对我启发良多。这不珠儿奶奶有难,小满立刻就来帮忙了。”
白珠儿直视那双碧绿色的狐狸眼,判断对方虽然目的不纯,但在这个关键时刻的确能派上点用处,说不定真能助她脱离困境。
街上狭路相逢,白小满不敢把她给逼急了,她也急于奔逃,交锋只在一瞬。
只是一瞬,她就吸入了对方的魇雾,被拉到了幻境之中吗?这等神通造诣……怎么可能?白小满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仔细想来,对方主动来找她,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白小满身份有问题,白珠儿才会在皇宫门前说母猫食子的故事,对方也明白她的怀疑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索性不装了,这才有了这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会面。
“说吧。”白珠儿压下心里的不快,想要速战速决,“你能帮我什么,又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珠儿奶奶这么问不对。”商悯道,“你得先说你有什么,我才能决定帮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