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本无主,不过是成王败寇,让人族占了天下大势罢了,谁是大势,龙脉就是谁那边的。”谭闻秋神态平和了许多,“你的魇雾练得如何了?”
“离吐出无色之雾还差点功夫,但是有点找到感觉了。”商悯讨好地笑笑,“柳怀信那边我也常过去,听他讲了很多,最近他在教我怎么撒谎撒得让别人看不出来……”
谭闻秋:“是吗?来撒一个谎来让我听听你学得怎样。”
商悯一下子卡壳了,支吾半天才呲着牙挤出笑容道:“我最喜欢珠儿奶奶了……”
谭闻秋也轻轻笑了:“这一听就是谎话。”
看到白毛小狐狸丧气地垂着头,她道:“撒谎的时候为什么要笑?”
“那柳老头说了,说谎说得不让人看出来是第二步,第一步是就算说谎了也要笑眯眯地说,神态笃定,这样别人就算听出是说谎,也摸不出来我的心思。”商悯道。
“那你可要好好练练,笑成那样,我可看不出你喜欢珠儿。”谭闻秋道,“在我面前放魇雾,我看看你哪里做得不对。”
“是。”商悯跳下桌子前四下一瞄,往下蹦的时候假装不小心把一本密报碰掉到地上。
密报哗啦展开,信纸写字的那一面朝上,其上内容是六强国诸侯已经收到了武国的结盟书……
她的心突兀地一沉。
商悯把密报叼起来放回谭闻秋的桌子上,她也没在意,只是抬手示意她赶紧开始练神通。
商悯强压思绪,轻轻吐出了一片色彩绮丽的云雾。
所有的密报,都要先经过柳怀信和谭闻秋的手,才会被送到子翼的桌子上,甚至有些密报根本就不会送,所以商悯今天伺候子翼时没看到。但这等大事,各国已经心知肚明,也没有必要瞒着子翼,大概明天密报就会呈上。
谭闻秋知道武国送结盟书,这很正常,各国都会把这件事情拿到朝堂上讨论,大燕安插在各国的细作会及时把消息传回。
唯一不正常的,是谭闻秋的反应。
谭闻秋服用了子邺的血从妖形恢复过来后,面部表情和所说的话语都很平静,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要为武国结盟起兵担心的意思,她居然还有闲心指点徒儿练神通。
按照商悯的预估,武国的动作会给谭闻秋带来不小的麻烦,她起码会急一急,叫来妖和柳怀信商议,而谭闻秋今天完全没有和柳怀信碰面。
难道是胡千面在谭国顺利造势,让谭闻秋放下了一些担忧?可是有点说不通。天下大势错综复杂,解决了攻谭的事,不代表武国的事也能被解决。
只有当一方觉得另一方完全不是威胁,才会如此气定神闲。
谭闻秋她哪里来的底气,觉得武国不是她的威胁?诚然兵势未起,结盟未成,可谭闻秋也不至于傲慢到如此地步……她是觉得梁国作为屏障会挡住武国大军,所以才……
“力道要轻缓柔和,妖力扩散,这样才能控制好雾气飘散的方向。”谭闻秋悉心指导。
商悯连忙照做。由于心不在焉,她在连续吐了几次之后没注意好魇雾的发力方式,一不小心吐出了一捧无色魇雾。
谭闻秋满脸讶然,欣慰道:“不错,进步明显。”
商悯一愣,赶紧露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
其实她闭着眼睛都能吐出来无色的雾,要特意把雾吐成有颜色的还需要刻意控制一番,就相当于是个人都能知道1+1=2,商悯非要违背自己的智商把它写成1+1=3。
看着谭闻秋的脸,商悯心中微小的不安扩大了。
若推测谭闻秋的底气来源于梁国,那未免太过武断了。梁国可以抵抗北边的武国,难道还能抵抗西南诸国吗?这未免不现实。
如果谭闻秋在各国都留了后手,那她在武国的后手,会是什么?
……
谭国王宫中,商悯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直起腰,敲了敲发昏的额头。
胡千面化作妖形袭击谭燕交界地的城池,随后杳无音信。一只妖存心想躲藏,实在是太容易,一时间谭国竟不能觅其踪迹。
若非有要事绊住了手脚,商悯甚至想亲自带队拘捕胡千面。
她目光定格在手中卷宗的其中一行字上。
这卷宗,记载的是谭国宫廷秘事。
老谭公谭远,也就是谭桢的生父,他是先代谭公继夫人所出,谭远的姐姐谭闻秋之生母是原配夫人,本为李国宗室女,虽然不是公主,但是也地位尊崇。
只是这位出身李国的谭国公夫人一生下谭闻秋就过世了。宫内密存的记档上记载,她孕育谭闻秋初期便有身体不适之症,月份越大,身体越是消瘦,到最后生产时已是瘦骨嶙峋,像是被胎儿吸空了精气神。
先代谭公特意求了宿阳的医者千里迢迢赶来为她调理身体,到底还是没能保住她的命。
这位来自宿阳的医者名讳也被记载在了卷宗上,其名为——木成舟。
商悯眉心跳动。
在知晓谭闻秋麾下有哪些妖后,她也曾委托姥姥姥爷尽力调查这些妖发迹的经过。既然身负官职,那么何时为官、何时晋升、与哪位同僚交好都必会留有痕迹。
为保姥姥安全,这些调查做得极其隐蔽,不能放开手脚,但多少也查出来了点东西。
木成舟表面年龄接近九十,他曾是民间颇负盛名的医者,后来受邀进入大学宫,担任“岐黄术”的授业老师。木成舟不曾为官,可是受其恩惠者遍布各国,其中不乏权贵世家与王族宗室。
他来谭国为谭国夫人诊治,这绝不是巧合。
老谭公谭远和现任谭公谭桢身上若未继承妖血,那么有问题的只能是那位来自李国的夫人……或者是木成舟在她孕期对胎儿动了什么手脚。
相比李国宗室皆为妖孽后代,商悯更想相信是木成舟动的手。
可惜真相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妖血源头是李国……光是想到那个可能性,她就毛骨悚然。
武国不太经常和西北诸国联姻,但是谭国宗谱记载,曾有个出身武国王族的女子和谭国宗室的一名旁支结缔姻亲,夫妇二人在两年前相继离世。至于李国,更是没有和武国联姻的记录,实在是李国不仅国小力弱,而且还常常和大燕宗室联姻。只是燕李之间联姻对象不一定是公主公子,更多的皇族是旁支。
平南王姬麟身上也有妖味儿……
商悯特意查过姥姥找来的姬氏皇族宗谱,此时一知晓谭闻秋身世,脑海中的线索立刻串联了起来。
因为姬麟的父亲,身上流着的正是李国宗室的血!
……妖血是随着李国宗室的联姻不断传播的?
李国宗室身上流着妖血,可又是谁把妖血传到了李国宗室身上?
“大人,你要的李国宗谱,凡谭国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我谭国和李国相距极近,不仅民间互有通婚,宗室间也是。”
这声音把商悯从沉思中惊醒。
她回头,发现谭桢亲自送来了两摞厚厚的卷宗,其中一摞卷宗保存完好,还有着淡淡的樟脑香气从纸页上散发出来。另一摞则纸页焦黄,看着年代久远,似乎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并且书页上有些微破损。
“这就是……”商悯看向较为破旧的卷宗。
“这是谭国境内所能找到的所有肃国王族的宗谱,原保存在地宫内,我亲自去了一趟,把它搬了出来。”谭桢面容略微沉默,“不知大人要它何用?”
“倒推罢了。”商悯意兴阑珊,“既然谭闻秋目的是令谭国天柱倾倒,那么她之前可能也为之付出过许多努力。谭国的前身是肃国,肃国已亡四百年,可肃国为何亡?它亡国当真是因为国君昏庸吗?若这其中也有谭闻秋在推动,那么……”
她眼神略沉,话未尽,意已尽。
谭桢脸色变了,她坐在堆满书卷的地上,拿过卷宗跟商悯一起翻看了起来。
肃国分裂后,谭国占了最大的一片疆土,李国原本也是肃国的一部分,肃国王族皆在那场灭国之战中被屠戮,可是已经联姻他国的王族人是杀不干净的。
这场波及西北多个诸侯国,战火燃烧半个大燕的肃国灭国之战,局面与今日何其相像?
肃国国君昏庸,欲犯他国,后被各国联合征讨;而今燕皇昏庸,欲要攻谭,于是各个诸侯举兵抗燕。
“四百年前的肃国灭国之战,始作俑者就是谭闻秋……”商悯低声道。
今时今日之局面,谭闻秋早已在四百年前就已经预演过了吗?她是以何种手段干涉肃国内政的,又是以什么方式转生脱身的?
谭闻秋似乎是成功了,肃国确实亡了,可是她好像也失败了,肃国亡而天柱不倒。
商悯很快就查出了蛛丝马迹。
肃国最后一任王的后代与一地方贵族联姻,那贵族正是姓李,且是李国先祖之一。李氏讨伐谭国有功,得封李国国主,血脉与封地代代继承,祖先之功绩荫庇子孙后代。
李国妖血源自肃国,肃国妖血源自何处?
“肃国最后一任王,是个女人。”谭桢眼神闪烁,看向商悯,心中浮现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猜测,“妖转生,性别是固定的吗?”
“这,我也不是妖,没法给你准确的回答。”商悯嘴角抽了抽,“你是怀疑最后一任肃王就是谭闻秋?”
“是。”谭桢显然深思熟虑很久了,“谭闻秋既是爷爷的孩子,那么自然具备继承爵位的资格,她如果成了国君,要乱我国气运动摇天柱岂不是更方便?可她竟没有夺位。”
商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谭闻秋没有在谭国争国君之位,其中缘由可能非常复杂,她的记忆何时复苏,这是个大问题。
“所以我想,有无可能谭闻秋已经这样做过了,但发现此路不通,所以这次转生她选择了别的更行之有效的路径……当皇后,大燕的皇后。”
不无可能。
商悯心下推断。
谭闻秋不直接当皇帝,或者取皇帝而代之,是因为承受不了龙气反噬,否则她直接杀了皇帝幻化成他的模样就行了。
当皇后她尚且要借助子邺之血平衡龙气,若是当皇,反噬只会更加严重。
可如果是当王呢?最后一任王是谭闻秋,这个猜测也太大胆了。
商悯脑筋转了一个弯,忽然怔了一下,视线又一次定格在宗谱上,上面是一行一行肃国王族的名字,他们的姓氏在宗谱上书写了千遍万遍,以至于她下意识忽略了他们的姓。
肃国的国姓不是肃,王族并非以国为姓。
他们姓“白”。
“荒唐。”商悯扶额,“许是巧合……”
“大人有了什么猜测?”谭桢扭过头问。
“谭闻秋当然不姓谭,只是借了这个身体这个身份而已。她定然有过许多名字,也有过许多身份,我是在想,她本名是什么。”商悯表情有点阴晴不定。
白小满,白珠儿,肃国白氏,与白氏联姻的李国,与李国联姻的谭国宗室和大燕皇族……这些人和势力似乎串起来了。
就算谭闻秋本姓为白,肃国王族的姓氏也不见得就是来源于她……然而谭闻秋活了太久太久的岁月,万一肃国是谭闻秋一手组建的呢?万一肃国白氏一开始就是谭闻秋培植的棋子呢?
她想冲破天柱想了两千多年,两千多年的布局,足够她完成太多的事了。
燕灭大虞,诸侯并起,谭闻秋要在乱世之中扶植一支势力留作后手也不是不能做到。要是运气好,这支后手可是能派上大用场,运气再好点混上个开国功勋得一片封地也不是不行。活这么久,谭闻秋总该学会两头下注给自己留点退路。
大虞覆灭,谭闻秋冲破天柱失败。而后她不再好高骛远想着颠覆一朝,而是想颠覆一国。
但肃国灭,谭国起,她还是败。如今战事又起。
反反复复,天柱稳否?
谭闻秋一头黑蛟本姓白……这是什么幽默笑话。
商悯苦笑一声,心中祈祷谭闻秋可千万别在漫长的岁月中再留下别的后手,不过她也知道,这样的祈祷不现实。
妖魔布局,起码以百年计,一时不显,可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用处,以人之思虑揣度妖物,可能会犯轻敌的大忌。
从古至今所有的王朝动荡,抛却人为因素,皆有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