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悯结束了一天的当值,和小蛮换了班,打算去谭闻秋身边学艺了。
想起在谭桢处看到陇坪的密报,她内心染上忧虑。
陇坪有五尾狐妖作乱的消息飞快地传递至谭国全境,燕军目睹狐妖屠戮士兵,又目睹苏归亲手断狐妖一尾。
狐妖朝谭国的方向遁逃,几乎坐实了谭国勾结妖邪欲篡夺天下的污名。
郑留给商悯传信时道,狐妖袭杀守城将士时,他来到了街上亲眼看到了那一幕。一只狐妖让众多将士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其屠戮,可苏归实力更是深不可测,他斩下的那一根赤红的狐狸尾巴,被悬挂在了陇坪城城门楼的最高点,所有的士兵和百姓都能看到。这是震慑,更是激励。
短短一日,城中百姓间已经流传起了谭国驱使妖物篡权夺位的谣言,很难不说他们是早有准备。燕军则在苏归的带领下重整队伍,战意前所未有地高昂。
所有人心中都达成了共识,只要有苏归在,妖魔便不足为惧。
谭闻秋大概率不会只在谭国一地布置行动,若要扰乱局势,其他国家今日说不定也会有一些动静。
特意派胡千面去谭国,多半是因为谭闻秋太在意攻谭之战的成败,必要让亲信实时把握局势才安心。
商悯不怕妖魔有行动,她只怕他们不行动。若行动,还能捕捉踪迹,不行动那当真是大海捞针了。
她本以为若谭国境内有妖说不定会配合胡千面的动作,但是却未发现迹象……是妖类太动作隐秘了吗?
不管怎样,如果各地有妖魔乱象,谭闻秋必是知情人。
商悯平静地走进了清秋殿。
然而她刚一进殿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跨过无形的结界……她听到了粗重的、宛如炼铁炉风箱抽动的巨大呼吸声。
这声音在殿内回荡,可怖到让她以为耳边传来了隆隆雷鸣,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被唤醒了,商悯被妖类的本能控制住了行动,她一双眼光变成青绿色,瞳仁收缩成一条竖缝,整个人啪叽趴在了地上,四肢抖得像抽风一样,因这难以抗拒的威压被逼得从人形变回了兽形。
“这是……怎么了?”她心下惊骇,四肢并用,一寸一寸挪动身体,竭尽全力从太监袍里拱了出来。
不是她暴露了……否则她无法行动的这段时间里谭闻秋何不直接下手擒拿?
商悯颤巍巍地撑起身体,暗骂这身体不中用,轻易就被妖族上位者的气息压制,那四条死腿瘫着,软得像面条。她如顶着暴风雪前进的登山者,抗衡着庞大的威压勉力向前。
殿内空无一人,白珠儿苟忘凡都不在。
商悯好不容易拖着腿来到威压最盛的区域……谭闻秋的寝殿。
只是看了一眼,商悯眼眶瞪得溜圆,险些失去表情管理。
她没看到谭闻秋躺在寝殿的床榻上,而是看到了一条盘踞整个寝殿的黑色蛟妖。
它身躯至少有半丈粗,三个人也难以合抱,黑色的鳞片至少有成年人巴掌那么大,边缘处薄而锋利,寒光烁烁。由于身躯过于长,它甚至有一截尾巴缠绕在了房梁上。
商悯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被盘进坛子里泡药酒的蛇……这蛟妖就像被盘进了坛子里,只不过这坛子有半个宫殿那么大。
入目所及一片狼藉,皆是蛟躯鳞片,修长的妖身层层叠叠,皇太后的床榻压塌了,名贵的瓷器蜡烛台被挤压碎裂,一应装饰家具都被蛟身碾得七零八落。
隆隆雷声猝不及防再次炸响,商悯被这声音惊得回过神,看到这黑蛟正痛苦地呼吸。细细去听,那呼吸声中还带着颤音,只是它太巨大,商悯把那颤音认成了雷声。
怎么回事?谭闻秋的病情不是已经好了吗?
“师傅?”她开口喊了一句。
黑蛟并无反应。
商悯大着胆子爬到了谭闻秋头颅的位置。
黑蛟脑袋处生有独角,似龙非龙似蛇非蛇,嘴吻没有完全闭合,隐约可见丛生的利齿。商悯用鼻子拱了两下她的头,又放大声音喊:“师傅!是我小满!”
黑蛟眼皮一颤,终于有了反应。
她眼皮掀开,一缕暗金色的微光从她眼皮的缝隙中露了出来。
“小满……我有要事,要你替我去办。”谭闻秋声音虚弱。
商悯立刻摆出恨不得为其肝脑涂地的架势,“师傅尽管去吩咐,就算舍了这条命,小满也为师傅完成。到底是谁把师傅害成这副模样,小满要替您杀了那人!”
谭闻秋欣慰地闭上眼睛,道:“放心,无人害我,不是什么大事,是我没算好。”
商悯听得疑窦顿起。
“你去子邺那边,秘密前往,不要让任何人和妖看到你。等你见了子邺,就说我让你去的,他知道该怎么做。”谭闻秋硕大的头颅渐渐歪向一边,“快去……”
商悯不敢耽搁,使出吃奶的力气爬出了寝殿,在夜色的掩映下飞身疾驰,一路避开巡逻的侍卫,又绕开了岐黄院……只一盏茶的时间她就闯进了子邺的府邸。
子邺府邸被结界笼罩,这结界是谭闻秋亲手布置,子邺本人无妖看守。谭闻秋对自己的结界术足够自信,除了苟忘凡和谭闻秋,实在是没有可以敌过子邺的妖,看守不看守,意义不大。
商悯踌躇两步,以为自己会被结界拦在外面,可是背后贴着的黑色鳞片轻微发烫,她毫无阻隔地穿过了结界。
书房内阅读古籍打发时间的子邺若有所感,看向一个方向。
商悯嗅了嗅空气,确定方位后直奔书房而来,一头撞开了房门,跳上桌案,冒冒失失又极为焦躁地怒瞪子邺道:“我师傅让我来找你!她要让你办事,说你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做你就快点儿做,我要赶紧回去复命。”
子邺一顿,回以疑惑的目光:“涂玉安要找我办事为什么不明说?”
他不知道谭闻秋新收了徒弟,是真不知道……商悯收到了暗示,摆出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说的师傅是殿下,殿下收我为徒了!”
子邺脸色有了细微的变化,他像是细细思量了一番,又道:“若是殿下让你来,我大概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时候未到,为何提前?”
时候未到……
商悯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愕和疑惑混合的表情,她焦躁地用爪子刨了一下桌子,在那张品相极佳的金丝楠木桌面上留下了三道爪痕。
她低吼:“管什么时候未到,让你做你就做!你竟然敢质疑殿下的决定?”
“不敢。”子邺垂下眼眸,将视线从金丝楠木桌面刺目的爪痕上移开,“事发突然,没有提前备好,我现取。”
他翻手取出几个陶瓷瓶,这些瓶子容量不小。
商悯还疑惑他是不是要给谭闻秋装疗伤的丹药,没想到他挽起袖子,当着她的面在手腕上并指一划,血喷涌而出,被引到了陶瓷瓶中。
芬芳四溢的血味钻入鼻腔。
“咕噜……”商悯咽了一下口水,只觉得这血的味道比鸡腿还要香上十倍,乃至百倍。
直到装满十个陶瓷瓶,子邺面色肉眼可见的变得苍白了,他才停下手,手腕上的伤口自动愈合,瓶塞被一一塞好。
子邺嗓音如常:“请。”
商悯慎之又慎地和子邺对视一眼,张开血盆大口一吸,十个瓶子都被卷进了她的肚子。
她没问多余的话,雪白的身影冲进了夜色,以最快速度返回皇宫清秋殿。
“时候未到……什么意思?谭闻秋说她算错了,是指时间算错了……”商悯眯起狐狸眼闪电般穿过巷子,缩小身体从狭小的狗洞钻回了皇宫里。
谭闻秋气息虚弱,让子邺取血,莫不是子邺的血可治疗她身上一种的顽疾,这个“顽疾”是有发作周期的。这次她提前发病了,所以子邺暗示时候未到……
这顽疾,就是谭闻秋的弱点。
谭闻秋不杀子邺,不是因为心慈手软,而是要取他的血!他是她的药引,这药引只能从子邺身上来。
商悯立刻推断,不管是白珠儿还是苟忘凡都不知道谭闻秋有这种病症,这是她的秘密……今日发病突然,谭闻秋只能吩咐“白小满”替她走这一趟。
苏归也需定期服药压制体内妖力,这是因为他是人妖混血,易被妖性操控心神。那谭闻秋服药,是为了压制什么?
压制体内另一个“谭闻秋”的意识?似乎不像……她那种气息,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反噬导致内伤了一样。
商悯思索间已回到清秋殿,她钻进殿内,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卷土重来,这次她在经过适应后从容了很多,但还是有点顶不住这股气息的侵蚀。
她艰难地挪到谭闻秋的脑袋边,“哇”的一声把那十瓶血吐了出来,喊了谭闻秋两声,她没反应。
商悯心里一瞬间升起杀意。
在这里杀了她,有无可能?是否对局势有利?
此念刚一升起,谭闻秋眼帘就是一颤。商悯眉心跳了跳,只好老老实实把血一瓶接一瓶倒进谭闻秋嘴里。
谭闻秋无意识地伸出漆黑的蛟舌,将嘴边和牙齿上残留的血液舔了个干净,通身紊乱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变得稳定了下来。
谭闻秋缓慢睁开双眼,看到了坐在旁边满眼担心的商悯,她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庞大的身躯飞速缩小,鳞片缩回体内,从妖形化为了人形。
宫殿里的威压如冰雪消融,商悯周身压力骤减。
“做得好,小满。”她声音低沉。
商悯眨巴眼睛,尝试直接从她这里获取答案:“师傅没事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您刚才好虚弱……”
“没事了。”谭闻秋把她拎起来,抱在臂弯处,“偶有人族气运反噬,不打紧。”
商悯一刹那明白了什么。
谭闻秋控制姬瑯的时候,大燕气运整体在向外散失。人族气运强盛之地,妖魔本该不敢靠近,否则就会被反噬,可是大燕太虚弱了,气运已经不能阻止妖魔靠近宿阳。
而谭闻秋身份直接是皇亲国戚,身居高位,妖血又已经全然觉醒。即便气运衰弱,她攫取气运时亦难免不被龙气所伤。
子翼登基,气运因新皇登位短暂聚拢,谭闻秋没能及时想到这一层,一时不防,被反噬了。
子邺为人妖混血,皇族血脉,同时又是谭闻秋的儿子,用他做药引中和龙气与妖血,正好可解反噬之危。
“这件事不许对任何妖说。”谭闻秋道,“你可明白?”
“是,事关师傅安危,打死都不说。”商悯认真发誓,“要是说了就让小满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第163章
商悯觉得, 自己与谭闻秋之间的信任已经算是十分稳固了。
大抵是对“白小满”进行修为灌顶让她心生愧疚,又或者是胡千面和涂玉安总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连带着让白小满也沾了光, 谭闻秋对白小满的防备并没有这么深。
商悯暗自评估了一下谭闻秋对胡千面的信任程度,心想,这位便宜师祖知道谭闻秋的龙气反噬之症吗?
若是每次都是子邺进皇宫放血, 或者谭闻秋亲自去取血,那么胡千面不知道倒也正常。
要是谭闻秋每次都是指使胡千面替她取血, 那么胡千面必定知晓一二。以胡千面的忠诚,谭闻秋应当对他极为放心。
只是……谭闻秋不完全信任白珠儿, 原因很好懂,白珠儿过于有主意,并且不服管教。那么苟忘凡呢?苟忘凡知不知道谭闻秋的病症?
还有木成舟。这妖主要负责炼丹, 谭闻秋好像极少对他委派除炼药以外的差事。
“师傅, 这龙气到底是什么啊?”商悯挑了个问题提问,“它看不见摸不着的, 还有那气运, 这些东西都有什么作用?”
她真正想问的是谭闻秋为什么要吸龙气,可是这问题多少有些敏感,她只能发挥自己的长处从不敏感的问题开始旁敲侧击。
“这些对你来说还是太深奥了。”谭闻秋瞥她一眼。
商悯失望地垂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没想到谭闻秋把她提溜到处理政务的桌子上,耐心讲解道:“气运盛则龙气盛,龙气衰则气运衰。大燕地藏龙脉,此乃无形之物。若当前为盛世, 人丁兴旺海晏河清,龙脉受人之气运滋养不断壮大, 可维护此世阴阳平衡、五行轮转,使民间少疫病天灾,各地风调雨顺。反之,亦反。”
“这么有用……那龙气一定是好东西。这样的东西为什么偏偏帮着人族?师傅竟然还会受到它的反噬!”商悯语气愤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