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司典忙道:“乍听闻此消息,臣心中惶然,失了分寸,绝无质疑王上之意!”
有人开了这个头,可其余臣子依然不敢各抒己见。
武王之信先于皇帝死讯传来,这很不同寻常。
此外还有一个疑点,皇帝驾崩乃是大事,这等大消息通常会在五日内通传天下。宋国不算太远,三日足矣将消息传到,今三日已过,皇帝驾崩的消息却还没到宋王手里。
这要么说明皇帝没死,要么是皇帝死了,但死得极为蹊跷,以至于消息迟迟未发,延误了时机。
以当前形势来看,后者可能性居多。
武国比其他国更早发现皇帝可能被妖控制,从发信日期来看,在皇帝驾崩之前,武王就已经将信送了出去。
武国在皇帝驾崩寿宴现妖的大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王上。”有大臣上前跪道,“您的抉择,关乎我宋国之存亡,更关乎攻谭大军中大公子的性命啊。臣请王上三思!”
随后又有臣子出列,“武国狼子野心,信中写欲清君侧,谁知武王是否有僭越之心?只怕清君侧是假,欲取皇帝而代之才是真。宋国与大燕相聚极近,若同武国结盟,恐会被当枪使。”
“此言荒谬!”令有大臣驳斥,“若妖当真藏于宿阳,以清君侧之名出兵便不是僭越之举,而是挽天倾的大义之举!妖魔窃国,大燕正处危难,我等怎能囿于一国一地之争,陷入蝇营狗苟的狭隘之境?难道真要等到天倾之时,再追悔莫及吗?王上,宋国当早做决断!”
大多数人心里都明白,若天下大乱,六国出兵,燕室是否能在乱世中继续存续还不一定。如果宋国想效仿八百年前燕皇灭大虞,将宋国变为“大宋”,这便是最佳时机。
宋国这些年从未停止练兵,各地硫磺场火药库充盈,分明就是在准备一场大战。
然而宋王态度暧昧,似乎从未生起过不臣之心,为了质子令,甚至直接将唯一的亲生孩子宋兆雪送去了宿阳。
若说宋王是忠诚,这忠诚未免太不知变通,而且宋国备战又该作何解释?难道是为了灭隔壁郑国?可若说宋王送质子是为了让大燕麻痹大意,这倒也有可能。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生在王族,弑亲之事多了去了。宋兆雪是宋王唯一的孩子不假,可是他和王权相比,重要性还是要往后靠靠。
既然王不表态,臣子便不能表态,多说多错,说错了,说不定会陷自身于不义之地。
因为宋王并非是个糊涂人,她心里清醒着呢,不表态,说明她心中有别的成算。
“不知谭国那边是何种情况?如果陛下当真是被胡千面操控,那谭国之罪是否可以洗清了?攻谭之战还打得下来吗?王上可有得到消息?”
右相董文伯道。
“并未。”宋王摇头。
左相莫群看了右相一眼,“臣以为,不能贸然出兵。宋国不可不顾大公子的安危,王上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在苏归手下,万一有什么闪失,宋国王位后继无人。”
“大公子被送去宿阳时便已想到此行或许会有变故,大公子身为王嗣,更该以身作则,怎能将其性命置于整个宋国之上?”董右相与其针锋相对,分毫不让,“事无两全之法,宋国需得抓住时机,臣请王上做两手准备,收养宗室适龄幼童,以防不测。”
“董大人此言,是在劝说王上出兵大燕?”莫群似笑非笑。
董右相不肯把话说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宋王俯视着座下的诸多臣子。
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很快众人便吵成了一锅粥,主战的,主观望的,主张与武国结盟的,主张宋国撇开武国直接与南方诸国结盟的……
她默默看着,听着。过了一刻钟,群臣争不出个所以然,因为他们做不了主,做主的是王座上坐着的那位。
于是争论声渐小,宋王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适时地抬了抬,她身边的侍从官清清嗓子:“肃静——”
大殿霎时噤声。
站位略有错位的群臣各自归位,整理衣着,垂首聆听王令。
“局势未明,陛下驾崩之事确有蹊跷,妖魔是否还藏在宿阳也无人能确定。且,此事一出,攻谭之战是否师出有名……也还未有定论。”宋王不急不缓,“此时,观望为上。宋国暂不与任何诸侯结盟,也暂不出兵。”
群臣一默,随后恭声拜道:“臣等谨遵王命。”
……
赵国国都始宁城坐落于西南疆域。
统治这片疆土的自然就是赵王,这任赵王治国还算勤勉,能力也算得上出众。
赵王赵长绮有着为王者都有的优点,也有着为王者都有的缺点——狠。
因为赵长绮并非储君,也不是先王传位,而是自己杀姐屠兄再宫变搞死了老赵王上位,所以她也有着所有谋权篡位者都有的优点和缺点——敏锐多疑。
杀人果断、杀的人多,便可称之为狠。
可是杀人杀得花样百出,折磨人折磨得别出心裁,就不是一个“狠”字可以全然概括的了。
同样的,洞察人心可被称之为敏锐,揣度太过君臣猜忌则成了多疑。
当今的赵王,便是这么一位手腕狠毒且性情多疑的君主。
“禀王上,人已经死了。”
宫女的禀报声惊醒了正在打盹的赵王,赵王眼皮一抬,打了个哈欠:“死了,这么快?”
那小宫女道:“王上,不算快了,那罪臣下笼一刻钟才被老虎咬死,算是坚持时间最长的了。”她觑了一眼赵王的神色,“可要继续?”
“继续。”赵王松松垮垮地从软垫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把歪掉的头冠扶正,身后的小太监很有眼色地上前帮她捶肩捏腿。
那小宫女领命,面色如常地吩咐下去:“去再去牢里押上来一个死囚放进兽笼之中,务必要身强力壮活蹦乱跳的,王上要看得尽兴。”
赵王兴致缺缺地瞄了一眼下方的情景,一只饿狠了的大老虎正在啃食地上的尸体,白色的囚服被血染红。
“总觉得咪咪都被饿瘦了,瞅着没以前壮。”她拧着细长的眉毛喃喃自语,“唉,最近也没人敢犯事,连个贪污的大臣都抓不到,怎么就这么点破胆?”
小太监讨好道:“这说明王上您治国有方啊。朝中大臣敬您畏您,不敢行违反王令之事。”
“是这样吗?”赵王笑了。
她耷眼一瞧,视线挪到了身侧几个席位上,几名身着官服的大臣正坐在上面战战兢兢。
赵王性情阴晴不定,行事作风暴戾且不计后果,还有个古怪的癖好——喜欢把群臣叫来跟她一块儿看怎么处决罪犯。
每次她这么做,被她叫去观刑的大臣们都脸哭丧得像刚死了爹娘,因为被行刑的犯人往往前一天还是他们的同僚,后一天就被押到兽笼里了。
如果只是杀头,倒也还好,能入朝为官多少是见过世面的,区区斩首之刑,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可是兽刑不一样,被关进去的官员往往先惨叫,接着四处躲避,躲避不及后被扑倒。
有的时候罪犯过多,那些野兽已经被喂饱了,但是看见人进来又会兴奋,往往会把那些丢进来的罪犯当做解闷的乐子玩意儿,折磨好一会儿才会咬死。或者干脆不咬死,他们就被活生生被扑咬折磨到力竭而亡。
赵王到底杀了多少人,莫说这些臣子数不清,恐怕就连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各位爱卿觉得小李子的话在理吗?”她和颜悦色。
在场大臣无不挤出笑容道:“李公公说得极是。”
说话间,下方兽笼又有惨叫声响了起来。
这次被放进去的死囚似乎想图一个痛快,没有挣扎,直接瘫在地上被老虎咬住了脖子,然而疼痛太过,他还是忍不住惨叫出声。
没一会儿,新放进去的死囚就咽气了。
“没意思啊没意思。”赵王扫兴地靠在软垫上,“助兴的东西没了,还是谈正事吧。”
这几位大臣这才想起自己进宫的原因是什么。
赵王传话,让他们过来议事,具体要商议什么,传信的宫女太监倒是也提前告知了。
燕皇陛下驾崩,临死前说自己被妖所控,接着武国的信到了,邀赵国出兵宿阳,去诛妖。
这事理应是大事,他们急匆匆进宫,结果事没开始谈先被赵王摁在椅子上观刑。
赵王刚开始看的津津有味,结果看了半个时辰睡着了。剩下几个大臣也不敢睡,身后还有宫女太监盯着,他们就这么又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直到喂饱了两只老虎一头豹子和一头狮子,第八个犯人也死了,赵王悠悠醒转,这才要开始谈正事。
知道燕皇驾崩后的惶恐,早就被那八个犯人四头野兽给搞得烟消云散了。
“和武国结盟,倒是个好计策,正所谓远交近攻,我赵国和武国没什么交集,也无世仇,关系尚可。”赵王敲敲脑袋,“前年本王生辰,武国送的那套编钟做功精巧,敲之回声清越,甚合本王心意。也不知本王送的爱宠在武国好不好,当初该把驯兽师一块儿送去的,失策失策……”
“王上,臣以为赵国同武国结盟,怕是中了武国算计。”有人出言道。
赵王像是才想起正事一般如梦初醒,看向出声的大臣:“郝大人有何高见?”
赵国司马郝舍君低眉顺眼,“哪里称得上高见,只是若跟武国一同出兵,怕是会被架在火架子上烤啊。一来宿阳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赵国并不知晓,万一被扣上了乱臣贼子的名声,于王上的声誉是个损害;二来一旦出兵,不成功便成仁,势必要搭上我赵国举国之力。今年各国都不太平,我赵国西边儿蝗灾泛滥,实在不是出兵的好时机……”
“郝大人的意思是不出兵?”赵王淡声问。
“不是不出兵,是缓出兵。先观望,再决定要不要出兵。”郝舍君小心翼翼道,“臣敢料定,他国必然也是如此应对,试问有哪个君主,敢将国运赌在上面?”
“爱卿所言有理。”赵王陷入沉思。
郝舍君又道:“王上,既然是武国挑头要清君侧,他们要占这个大义,那就让他们去占好了。结盟信一发,大燕与武国必定撕破脸皮,若其他几国闻风而动打成一团,两败俱伤之际,我赵国出手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妙哉?”
“爱卿所言极是啊。”赵王想了想,扼腕道,“可这么一来,我赵国不就陷于不义之地了吗?本王岂不是成了小人?”
郝舍君一噎,想继续劝说的话哽在了喉头。
什么小人不小人的……你赵王都这样了,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就算不这么干,难道你就是君子了吗?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只敢小心赔笑:“是臣格局小。”
他不敢再说,只隐秘地递给身边同僚一个眼色,那人犹豫地上前道:“王上同他国讲信义,他国却未必会与赵国讲信义。武国举兵清君侧,表面是为了天下,可未必没有私心。赵国何必搭上举国之力,来成全他国私心呢?”
“这倒也是。可……”赵王没能立刻作出决定,“罢了,你们退下,本王要好好想想。”
郝舍君肩膀微松,行礼告退,剩余几人也陆续离去。
待所有人离去,赵王手支着下巴,漠然地看着兽笼里形容凄惨的尸体,这样的距离很容易就能闻到血腥味,不过习惯了,就不会因为这种味道作呕了。不光是她,就连她身边的侍女太监也面色如常。
赵长绮阖上眼,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幽幽道:“攘外,必先安内……”
……
与凶名在外的赵王不同,翟王翟襄是出了名的贤德君王。
他在位期间兴修水利,发展农桑。翟国山多水多,道路艰难,历代王凿山开路,架设桥梁,保障道路通畅,连通翟国各地。
其国都安都坐落于群山之上,易守难攻,是天险之地。
武王信件与宿阳密报送来之时,翟王正在召开朝会,与众臣商议如何处置各地流亡到翟国的难民。
“虽说有开仓济粮,可难民何其之多,救不完的,灾民一多,易生动乱,各地已有此类事情发生。臣请严厉处置闹事者,凡闹事者一律斩首,以震慑难民。我翟国遵从仁政,可对违法乱纪者,便不需以仁相待了。”
“另可出动军队镇压,将难民分而化之送往翟国各地,命其开垦荒地,挖掘梯田。因接收难民过多,民间也颇有怨言,必须得好好处置才行……”
“将身强力壮者征收进军队也可。”
“征进军队不是不行,可是让他们去打谁?若宿阳那边再度借兵,难不成要这些大西北流亡过来的灾民跟着燕军去攻打他们的家乡不成?”
“此言差矣,征兵只是为了早作打算。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天下大乱,或许就在这数年之间了……”
众臣商讨之际,忽有侍卫闯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