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良心。”含霜眉目含笑,轻轻为她盖上一条薄薄的软毡,“您的衣食住行,哪一样我们不是处处精心?不知旧日是谁念叨,我们是将您当成王母娘娘养着了,如今倒不认账,可是到年底了,要克扣工钱?”
“我可不敢。”徐问真侧身躺过来,带着笑看她,“克扣工钱,将我们含霜娘子惹急了,不与我做好吃的可怎么办?”
二人说笑着,炉子上的茶壶咕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热腾腾的白雾,香炉内静静焚着香甜的暖香,一室静好。
晌午后,季蘅被人从兰苑叫了回来,他忽然听到徐问真叫他,还有些惊讶,见是凝露来,忙问:“娘子近日可好些了?”
“郎君不问问娘子为何要见你?”凝露笑着问。
季蘅微怔,旋即反应过来,忙道:“那娘子有何事找我?——身子好些了吗?”
凝露忍俊不禁,道:“季娘子的药,娘子用着很好,已经有了好转了,今日晨起精神很不错。至于为何找您——您过去便知道了。”
季蘅没注意到凝露对他称呼的变化,听闻徐问真好些,便放心许多,絮絮道:“我这几日问姊姊,姊姊不说,那边的叶阿孃是一问三不知,每日只急得烧香。娘子好转了便好,这几日兰苑生意很不错,只是有人想要仿制咱们的香皂、脂膏,马上入冬,我调配了新的香气方子,但还是得设法做些新鲜品类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打算往回走,凝露忙道:“不走,咱们乘车回去。”
“啊?”季蘅一愣之后,“娘子对我已经十分厚待了!我会努力给娘子赚更多钱的!”
凝露一边请他上车,一边抿唇微笑,跟着车走了几步,兴奋地想,她方才的笑那么含蓄、那么有内涵,一定与娘子和含霜姊姊很像吧!
第49章
季蘅羞涩点头 ;“我的天爷……
凝露带季蘅从后门入府, 沿着栖园东墙走来,途径厨房、茶房与堆放碗碟器皿桌椅铜器等设宴所用之物的小库房,眼下正是各处下午用点心的时候, 见她领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往里走,往来取茶点的婆子使女们都疑惑地招呼她。
七夫人房里的妈妈问:“凝露,这位郎君是哪里的?怎么领进府里来了?从前倒没见过。”
一旁接到消息赶过来的季芷客气地道:“是家弟。”
她们家的事徐府里上上下下早就传出不知多少个版本, 但大部分人对季家的遭遇还是持同情态度的。
老妈妈闻言,更加仔细打量季蘅一番, 见和自家六郎君竟然是相差不多的年岁,更添怜惜之色, 夸道:“好俊俏的小郎君, 如今既然为大娘子做事, 日后定大有前程, 季娘子与季家嫂子是有福之人。”
季芷微笑着道:“多谢。”
她对外性子冷淡, 众人早已习惯, 人家毕竟真有本事, 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呢?
季家就住在徐府下人群院中, 左邻右舍哪家的孩子有个小病小痛,这位季娘子只要在家, 便必会施以援手, 众人对她不由格外敬重一些, 至于性子冷淡, 就是有本事的人的怪癖吧。
那妈妈见凝露神情正经,不再拉着她们说话, 微微让过身,叫凝露带人先过去。
她身后的小丫头年岁不大,刚刚留头, 是新选进内院服侍的,看着凝露一行人,眼睛发亮,“那便是大娘子身边的凝娘子吗?好威风啊!”
服侍七郎的傅母出身,几乎是看着徐问真长大的老妈妈沉默了一瞬,短暂地“嗯”一声,没有破坏凝露在小女使们心中的威风形象。
“走吧,咱们去看娘子的燕窝炖好了没有。”老妈妈带着小女使向厨房走去,不再回忆凝露做针线,绣出被踩烂的荷花、把鸳鸯绣成烂鸭子那些年。
穿过院墙夹道,凝露引着季蘅从东内院后门进入,一壁往临风馆去,一壁听着姊弟二人极轻的交谈声。
季蘅从季芷口中听到此事之后,就维持着一种惊讶无措的状态,下意识低呼,“娘子要我?”
“闭口,噤声。”季芷面无表情,季蘅讪讪地把嘴闭严,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见四下静悄悄的,最近的便是娘子身边的凝露,属于绝对安全,提起的心才稍微放下。
他小声说:“娘子看上我了?”语中带着不可置信,眼睛睁得很大,脸不受控制地泛红,季芷没给他继续联想下去的机会,“能不能用心听我的话?”
她说了一长段话,前因后果清楚明确,为什么她这个弟弟只能听到“娘子看上他”了?
还是读书少。
季芷微微叹了口气,季蘅老实乖巧起来,“我错了,姊姊您再说一遍?”
季芷有些无奈,临风馆的门首已经近在眼前,她长话短说,“娘子需要你跟着她几年,明面上掩人口舌。”
再多的话她已经不想和这个弟弟说了,“你只要记得,娘子并非图你的身体,只是需要你这个人在身边几年,你与娘子有名无实就好了。”
季蘅用力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季芷看着他这模样,对他到底听懂没有持怀疑态度。
看季芷怀疑的样子,季蘅道:“我懂!”
心脏逐渐落回原处,方才听到消息时的惊喜激动消散,飘起来的双脚重新落回实地上,汹涌着奔向大脑的血流慢慢平静。
季蘅控制住自己,不许自己露出失望之色叫人看出异样,以至误事,并认真地向季芷保证道:“姊姊放心吧,我会做好的!”
季芷看了他一眼,提点他,“如果要做,那么你做得好坏与否,便只有娘子能够评定,凡事多听吩咐、少自作主张。”
季蘅这一回斩钉截铁地点头,“我会听娘子话的!”
“不要多想不该想的事。”季芷最后轻飘飘道,“娘子于我们有大恩,t咱们为娘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勿以娘子心善,便得寸进尺。跟在娘子身边,你只要听话就够了,听话,娘子绝不会亏待你。”
季蘅又认真严肃地点一次头,说话间,几人已经走进临风馆。
凝露见上房廊下站着两个婆子,侧头问:“哪家来的人?”
“宣县主派来探望娘子的。”小丫头品栀回道,虽然好奇,但很规矩地没有多打量季蘅,只道:“娘子说,姊姊回来了直接回她便是。”
凝露点点头,引着季芷姊弟二人往里走,季芷本打算告辞了,瞧了瞧弟弟双手掐袖嘴唇紧抿,几乎不敢呼吸的样子,迟疑一下,还是没有离开,跟着季蘅一起,随凝露走到廊下。
正屋里,徐问真正与周宣雉派来的人说话,笑道:“你家小娘子好?”
“小娘子好,只是爱哭闹,又认人,乳母、保母们都哄不好,在我们县主身边便乖巧。”年轻女人眉目带笑,回道:“我们县主还叮嘱奴婢告诉您,洗三逃过了,满月酒可千万不能逃。”
徐问真看着侍女带来的周宣雉的书信,眉眼间含着一点慵懒轻松的笑意,“告诉你家县主,玉春酒有得是,只看她有没有那个酒量了。”
周宣雉在信中“控诉”问真,竟然一声不响领了爵位又受汤沐邑,表示嫉妒非常,如果徐问真想要消解她的嫉妒,挽回她们的感情,非十年陈的玉春酒畅饮不可,信末又话锋一转,非常热情地表示要给她介绍一些“贴心人”。
同时炫耀了一下她家刚刚落地的小观音娘是何等的可爱。
周宣雉四日前喜得一女,早定好了乳名叫观音。
根据徐问真带侄儿们的经验,刚出生几日的小孩与好看二字往往不能沾边,但亲娘看自己孩子,自然如看珍珠宝贝一般,怎么都是可爱的。
这时孩子不要乳母,只黏着阿娘,虽然是负担,品味起来倒甜蜜。
徐问真又吩咐使女道:“告诉你家县主,好生养身子,无需来**的心了。——你们小娘子在宣雉身边需得她来哄?她产后气血虚亏,还是要多修养身体。”
使女笑道:“小娘子只要在县主身边便好,倒不闹,乖巧得很,只是离了县主便成了混世魔王了。”
“那就是亲母女的缘分了,她独与阿娘好呢。”徐问真微微一笑,叫她:“回去转告宣雉,观音娘的满月礼我必会去的,礼物早备好了,叫她等着吧。”
使女含笑应下,那边婢女通传:“娘子,凝露姊姊回来了。”
含霜从外头一打帘子进来,微微低身,回道:“季三郎君到了。”
周宣雉身边的女使听到这个称呼,看含霜的态度,稍微有些惊讶,不禁留神细看,却见徐问真含笑颔首:“叫他进来吧,外头怪冷的。”
不多时,只听帘栊轻响,她熟悉的凝露引着一个约未及弱冠的年轻郎君走进来。
那郎君身量高挑,面容俊秀——但这并不难得,她跟在周宣雉身边多年,所见的俊秀子弟数不胜数,这位郎君在其中并不算出挑。
难得在双目尤其澄澈,且虽然衣着朴素,并不似高门子弟,但乍入富贵场中,未流露出艳羡贪婪之色,反而一派温吞平和,目不斜视,身姿挺拔,俊如修竹。
这份好涵养,在年轻人身上实在难得,为他更添三分俊朗。
女使不禁流露出两分赞叹。
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的季蘅当然不知道,他紧张之下的身体紧绷挺胸抬头和目不斜视竟然给他在外人眼中加了印象分,他入内后,眼睛便只看向坐在上首罗汉榻上笑吟吟的徐问真了。
他走到屋内,向徐问真叉手为礼,在京中日长,与人打交道多了,他行礼的动作愈发自然从容,“娘子安。”
“先坐。”徐问真口吻温和如一池温水,眉目含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亲近而平常地张口吩咐。
如此的说话口吻,越过叫起直接命坐——周宣雉的女使直觉自己窥探到了天大的秘密,心怦怦跳,忙控制住自己的目光,恭敬地微微垂首,不敢再看那位年轻郎君。
徐问真将她的反应收入眼中,眼中划过一丝真切的笑。
本来还要设法将消息自然地传出去,如今好了,这件事有人帮她办了。
季蘅被她如此温和亲近的笑容定住,只觉被骀荡着的春风吹了满面,又如浸在热乎乎的温泉中,叫他不知所措。
含霜已搬了软墩来,笑道:“郎君坐吧,这是娘子的至交宣县主使来探望娘子的人。”
周家女使听她亲近而不失恭敬的口吻,心跳得愈发快了,连忙向季蘅一礼,季蘅稍有些不知所措,正待起身还礼,徐问真笑对他说:“叫她青姑姑便是。”
女使青黛下意识露出一个恭敬而令人可亲的微笑。
今日计划正常推进,又有了季蘅被宣雉身边人撞上的意外之喜,一切都很圆满。
至于青黛——徐问真看出她这会只怕心都快跳出来了,便没让她在这屋里继续紧张又激动地煎熬下去,温声道:“你且去吧,告诉你家县主,只管安心了。这句话可千万带到。”
青黛忙恭谨应下,然后跟着凝露微微垂首躬身退出,心里不知是恋恋不舍还是迫不及待——或许两者都有吧。
盛传在数日前被癫疯失常的皇后伤害到,才被圣人安抚封为县主又格外厚待的前储妃,竟然正大光明地留在身边一个俊俏小郎君!
想到自家县主这几日一直盘算者想给徐大娘子塞一位枕边人,想到徐大娘子方才意味深长的言语——她叫县主不必多操心,原来是已经安排好了!
青黛激动不已,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府中,好将消息分享给自家县主。
而周宣雉听到徐问真让青黛传达的最后一句话后,思忖瞬息,恍然露出一点微妙的笑意。
“阿真啊阿真,这下,你可不只欠我十坛酒了。”周宣雉咬唇轻笑,眼角眉梢都透着轻松愉悦。
小观音娘闭着眼低低哼哼起来,她转脸看过去,目光顿时柔和起来,抬手轻拍着女儿的襁褓安抚,室内只有她的两个心腹,她笑吟吟地轻哼歌谣哄着女儿,又眉眼含着笑低喃:“好观音娘,你阿真姨母可算甩开那个晦气东西了,真是叫人欢喜啊。”
“明日谁家的来?”半晌,哄得小观音娘又乖乖睡沉了,宣雉问道。
青黛略一思忖,回:“按帖子,明日安国侯府世子夫人与她母亲裴侍郎夫人回一同登门探望。”
“裴家下人嘴巴最宽,我喜欢。”搂着香香软软的小女儿,又去了近几年来的一处心病,周宣雉只觉心情再没有更舒畅的了,无比地期待明日的到来。
徐府中,临风馆,小炉上的茶了第二道。
人紧张时总是会手忙脚乱,见徐问真呷了口新倒出的茶后微微皱眉,季蘅连忙尝了口茶,发觉或许是第一注投的茶叶不多,煮到第二道滋味便很寡淡了,便要到安放茶炉器具的黑漆小几子前碾茶去。
徐问真笑着制止了他,“我不想吃茶了,你若还吃,叫含霜进来再煮一道吧。”
季蘅忙道:“那我不吃茶了。”
她的态度越是温和平静,季蘅越不知所措,老老实实地坐在墩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直直的,好像课堂上被先生盯紧的捣蛋学生。
徐问真扬扬眉,“你怕我?”
“不、不怕。”季蘅连忙道:“我就是有些紧张。”
他倒是很坦率。
徐问真有意逗他,问:“紧张什么?”
季蘅小心翼翼地看她,挺高大个人,坐在小墩子上,仰着头看徐问真,那副模样,叫徐问真想起初次见到季蘅时,一只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豹子,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然而这只当日甚至紧张到不敢说话的小豹子今天格外直接,用了很大的勇气,认真地道:“我怕我不是娘子看中的唯一人选,怕今日的表现令娘子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