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内屋,大长公主和问圆齐齐看她,看得她不禁一怔,问:“怎么了这是?”
“我看我们家养的小狐狸。”大长公主慢吞吞地说,“王家来的人打发走了?”
徐问真轻笑一声,“听了消息,哭着走的。”
大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又问:“藕我那里可送了?”
“刚一出锅,就送了最新鲜的过去,哪想到您在问圆这呢?”徐问真笑道:“不若我叫人再取些点心来,天冷了,您吃过点心再回去。”
大长公主月前偶有晕眩之症,因为先帝晚年曾有中风之症,白芍等人对她的身体格外小心,最近一口酒不许碰。
大长公主为了身体咬牙坚持了一个月,最近对酒简直是日思夜想。
这会听孙女提起留下吃点心,她心念一动,先提要求:“我知道你那有玫瑰玉露酒,与我筛些来吃吃吧。”
徐问真笑容可掬,摇头干脆 。
大长公主并不气馁,“有好酒酿下一碗浮元子吃罢。”
徐问真温和表示,“得听祖父的。”
“你只听他的了!”大长公主轻哼道:“再不是小时候,我与你祖父不痛快,你只会来哄我的时候了。”
“其实哄完您我会去哄祖父。”徐问真扶着她坐下,在大长公主的怒瞪下表示:“倒是有新蒸的酒酿馒头,我吃着甜滋滋的不错,是用玫瑰酒酿做的,祖母可要尝尝?”
大长公主立刻冰雪融化,温暖如春风拂面了,徐问真却兀自在问圆床头坐了,叹息道:“咱们可得自己立起来呀,小丫头,你得快快长大,知道吗?太婆原说护着你,如今不愿保养身子,只怕等你长大,就只能与你母亲、姨母一齐报团取暖,任人东风北风地吹了。”
“呸!”大长公主哭笑不得,笑骂她:“你说这话不亏心!”
问圆只管笑盈盈的,果然那大长公主自己又服了软,“好了,我以后不吃那么多酒便是,你祖父看管得太严,我又不是孩子,难道一点自制力都没有吗?”
徐问真镇定地与她对视。
问圆忽然轻声道:“听闻近日京中新开的兰苑中有售卖菊花香气的香皂和沐发膏子,用完肌肤通透洁净、发丝滋润柔顺,我怎么听,怎么和咱们家前段日子用的桂花皂相似,可是姊姊的生意?”
“你若喜欢,叫人再送来。”徐问真笑着回答。
问圆便道:“那我就只管用姊姊的了?”
徐问真笑着点她额头,“管你用一辈子还是容易的。”
大长公主问:“季家那小子的铺子开起来了?”
徐问真点点头,“不过他说只算入股,还是我叫人经营。”
大长公主对她的事情早已放权,倒没有详问,只道:“他倒是个勤恳有礼的人,东西我用着着实不错,前几日还有人说这段日子你总带着他在外头行走,不想这样快就敲定了。”
“既然是生意,往后家中走采买账目便是,不要私出。你们姊妹几个分什么新鲜东西,是你们的事,家里人多、用的多,左右每年都有脂粉头油采购钱,不回到你手里,不知落到谁手了。”
徐问真笑了,“我母亲是这样说的,不过毕竟是自家生意,不好全按市价采购,我叫她们给算个折,还不知多少呢。”
“你是会享福的甩手掌柜,这样才好,事必躬亲、处处留心的,早晚累得支撑不住。”大长公主饮着茶,又说起徐问真欲要在家中办徐氏闺塾之事,道:“近日族中常有人来问,没问到你这?”
徐问真道:“我这几日常在外头,倒还无人问到。这个时节不好了,这一辈如今年轻的女孩儿不知怎么了,多是体弱多病的,再叫入学来,每日早起,只怕受不住。我想还是明春开始,就仿照族学的例,不收束脩,愿意的过来读书学习便是。”
其实并没有她说得那样简单。
家中要开女学,先生暂还足够,族中女子来学习的不会仅仅是书本经卷,问宁她们在学中学什么,族中女孩照样学什么。
这对于族人们来说,绝对是天降大肉馅笼饼——一来,自家娘子学到了本事是真的,二来,这样出去哪怕是徐家远支女子,能说是公府教养出来的,身份顿时跃升。
大长公主道:“我知道你的心,是觉得家里有些娘子,受困于家境,实在可惜了。但咱们家的资源有限,头一批最好是择优入学,轻易得来的他们不会珍惜不说,先叫族里看到好处,日后你才好要钱。”
她并不认为办闺塾只是孙女的消遣,认为既然要走向正轨,最好最终循族学的例子而行。
族学如今便是各房有官爵职位或者家产收益之人,按收入高低,每年资以族学不定的银米,供族**行。
这笔钱被控制在一个不太多,但够用的数目,保证学里书本、笔墨不缺,饮食肉菜足够,但不会有太大的油水给人捞。
对各房而言不会成为负担。
闺塾如果要循此例,按照消耗来看,只怕有一大笔钱要徐问真这边补上,但这都无妨,大长公主只是希望闺塾能成为家族支持的产业,最终成为徐问真的一笔履历,日后管事的一点支撑。
而且世人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资助族学认为是理所应当,要掏出钱米来资助闺塾,只怕他们就会不大乐意了,还是得叫他们先尝到点头,认识到有闺塾的好处。
徐问真笑着道:“孙女省得。”
正说话间,含霜脸如冰霜、不顾仪态规矩地冲了进来,入门嘭地一声跪下,抬起头时徐问真才发现她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娘子,含章宫召见!”
大长公主面色顿改,拍桌而起,脱口而出道:“赵道临她又发什么疯?!”
赵道临是当今皇后名讳,哪怕心里再恼恨,不该宣之于口。
徐问真忙道:“祖母!”
大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见都是心腹,才放下心,心里又发慌,道:“你等等,我换了衣裳,与你一同入宫去。”
徐问真看出大长公主的慌乱,思忖一番,摇摇头:“未必是坏事,她如今还能拿孙女怎样呢?您勿急,我进去瞧瞧再说。”
皇后唯一女儿留下的两条血脉可都在徐家,当年皇后就为了他们退了一步,如今时隔数年,总不能是忽然不管不顾奋起,要一杯毒酒毒死徐问真,就血洒含章宫。
虽然如此,徐问真临走前还是吞了一颗季芷做的解毒丸,季芷忧心忡忡:“宫廷秘药不知有没有效,我还是跟着去,就在宫门口等你。”
徐问真还有心思开玩笑,“若是宫廷秘药不必担心了,先帝时候,宫里要赐死一个大臣,赐了三回酒没毒死,后来硬是白绫勒死的。”
季芷默默开始整理银针,得到消息慌忙赶来的白芍默契地打开药箱。
大长公主试图陪伴她入宫不成,掏出了珍藏多年的一副软甲,虽称不上刀枪不入,一般刀剑想要一次刺入很难,而且可以贴身穿着,称得上是宫廷宝物了,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t。
大夫人换好全套诰命服装,坚决要与徐问真同往,并且比较夸张地掏出了一把匕首,想要塞进徐问真袖子里。
女眷入宫,尤其她们这些身份特殊的女眷,一般是不会搜身!。
在看到软甲时还很正常的徐问真终于凝滞住了,她意识到大夫人镇定下的慌乱无措,握住大夫人的手,轻声道:“母亲,您放心。皇后还没疯到在含章宫硬要勒死我的份上。”
哪怕真到那个地步,她绝不能在含章宫动刀,否则哪怕今上新重徐家,徐家很难过去这一关。
大夫人握紧徐问真的手,泣涕如雨,言语颠倒反复,她已经被推入了几年前的噩梦中,失去了所有理智,“我只要你,娘只要你,真儿,什么权势富贵,若没有你,娘都不稀罕要,你是娘的肉啊!”
如果徐问真死在含章宫里,无论今上给徐家多少补偿,她都不稀罕要。
她只会想与赵道临拼命。
大长公主终于意识到她不能再慌乱下去,她强行镇定下来,走到慌乱的儿妇身边,握紧了儿妇的手。
徐问真沉下心来,坚定地道:“皇后七年前没有杀死我,今日,她不会杀我。”
无论心里有没有底,这句话她说得听起来底气十足。
第47章
演技制敌;皇后,等着吐血吧……
含章宫自前朝起, 便一直是独属于国朝皇后的居所,含章宫名出自《易经》坤卦,“含章可贞。或从王事, 无成有终。”
既彰表厚土之德,亦以宫名时刻督促、勉励皇后以德侍上敬下,垂治内廷、辅佐国朝, 不显有功而得成善果。
如今虽是深秋时节,百花凋零, 但内廷中的人自然知道如何将庭院整治得隽雅高格,用时令的山茶、菊花等花卉将庭院点缀得生机勃勃。
但那都是从前的时候了。
昌寿死在深秋, 生前最爱菊花, 从那之后, 赵道临的含章宫, 就再不会过秋天了。
庭院里两棵高大的梧桐树黄叶已落, 只留森森枯枝, 台矶上两只黄铜凤凰还高傲仰首, 只是或许因为主人的沉寂幽居, 这两只凤凰不似从前光彩熠熠了。
含章宫的女官面容严肃沉默,将大夫人挡在殿外, “请夫人往偏殿稍坐。”
大夫人盯着她, 目光严厉, “你要拦我?”
女官是皇后陪嫁, 生长在赵家,大夫人与皇后都年少时, 她为二人捧过簪花、递过画笔,在很多年里,大夫人称呼她为“青影姊姊”, 她会含笑在大夫人到访时端出一碟雪梨糕,而现在,她只能恭敬而沉默地挡在大夫人身前。
半晌,她轻声道:“奴婢准备了雪梨水晶糕,请娘子到偏殿品尝吧。”
大夫人微微皱眉,眼中的戒备糅杂着一点怀疑,化为十分复杂的情绪。
徐问真轻声道:“娘且稍坐,我自去拜见皇后即可,晚些回家,叫含霜与我们做炙鹿肉吃。”
大夫人复杂的思绪被一声“娘”打断,她短暂地愣怔一下,然后猛地看向徐问真。
徐问真对着她,温和地笑,然后微微提着裙子,缓缓踏上含章宫的台矶。
即使对她性命虎视眈眈的虎狼正盘踞在殿中,她的脚步依旧从容不迫,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垂着,行走间步摇轻曳,闪烁着柔润的珠光。
她外表看起来浑然是一位斯文驯顺、贞静守礼的贵女模样,但其实更像怀揣着戒备走进敌人领土的狮子。
一只獠牙还没长成,但很会咬人短板,叫敌人疼的狮子。
女官推开殿门,微微垂首,徐问真目不斜视地踏入正殿,殿内一应陈设宝器还如旧年模样,甚至连凤座旁的两只暗囊,都是徐问真熟悉的花色,看起来陈旧泛白,为这间独属于皇后的宫殿蒙上一重清寂、没落的纱。
这座城早已继续向前走,迎接大雍的未来,唯有它的女主人,被留在失去女儿的秋天。
皇后端坐在凤位上,七年时间,丧子丧女,她与大夫人年岁不过相差三岁,看起来却比大夫人衰老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目光很冷,如雪地中的饿狼,似乎泛着幽幽绿光。
是一般人被扫到一眼,就会立刻汗毛倒竖的眼神。
徐问真心中并无恐惧,甚至有点想笑。
过了三年,她还是只会用这一招。
但三年前,皇后这一招难道就吓到她了吗?
三年前,她只想将昌寿温热的血,通通抹到皇后脸上。
徐问真面无表情地下拜,“恭请皇后安。”
皇后盯着她,没有说话,殿内一片死寂,两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她紧紧盯着徐问真,心中不断在想——她怎么能这样健康,她的面色为何如此红润,她凭什么还能挺直腰杆走路,凭什么……
她不言声,只用眼神一刀刀割着徐问真的血肉,这个招式这些年里她用过许多次,所有人最终都会颤抖瑟缩着求饶,无一例外。
不,有一个。
上一个例外,就是她眼前这个人。
看着徐问真平静如感受不到威胁的神情,皇后意识到自己再一次白费力气,怒火席卷胸膛,她忽然喝道:“元承为你而死!徐问真,我要剖开你的肉,看看你的心肝都在哪里,是不是黑的!元承才死了短短几年,你就另结新欢?你这、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
徐问真的表情,从冷笑,到迷惑,再到若有所思的嘲讽冷笑。
她意识到,常被大长公主和大夫人私下骂“疯了”的皇后,或许真的疯了。
七年前的皇后端坐中宫,膝下有储君、有爱女,与夫婿的情意犹深,宫权在握,母族繁盛,哪怕宫中有一个碍眼的裴贵妃,对她毫无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