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不成?”徐问真皱眉按住她,幸而连含霜她们都在门口处等候传唤,四下无人,周宣雉声音又低,倒没外人听到。
周宣雉用力摇了摇头,“我恨他害你。……但这几年,我看你渐渐在云溪山整顿好自己的生活,偶尔有些庆幸。倘若叫你循规蹈矩地,过上寻常贵女的生活,成婚、生子,绵延宗嗣执掌中馈,你当然会做得很好,只是未必有如今这般轻松,与抬腿就走的自在了。”
她握住徐问真的手,定定注视着她,“左右已是尘外人,那些礼节俗教,都抛掉吧。情爱害人,但你不在意它时,调剂生活便很有趣。世上的男人,很难有比他更得权势富贵的了,但要论情爱上的好处,比他好的却大把人在。未必要动真心,只是寂静长日里需要消遣不是?”
徐问真听到这,终于明白周宣雉今日发的什么疯——原来是认为她对周元承情根深种,所以早几年才那般过得那般清寂日子,对什么都兴致寥寥。
徐问真沉默一下,她不好直接与周宣雉说那都是她养出来给帝后看的。
在皇后发了场疯,皇帝不知还存着几分清醒的情况下,她对周元承一往情深,因周元承的死痛不欲生,对她、对徐家都是最好的结果。
倘若她在周元承刚死的那两年里,表现得轻松欢快一点,只怕皇后顶着压力要冲出宫给她一死。
后来昌寿留下的两个孩子由她抚养,今上开始培养年幼的三位小皇子,她这边的情况才好转一些,可以稍微松口气,然后条件逐渐宽松,日子愈发畅意。
周宣雉或许是被她最初那几年痛不欲生的样子吓到了,总认为她还对亡者念念不忘,今日才说出那般大不敬的话,劝她——养个男人消遣?
徐问真只能认真地道:“我只是不爱好那些。我要消遣有你们,要玩乐有大把方法可以尽兴,男人罢了,不是什么必须要有的,何必去干那弊大于利,后患无穷的事呢?”
周宣雉摇摇头,“我们都成了家,有了子嗣,渐渐都分转着忙开,陪你的时间总是有限的。算了,您是清心寡欲圣人一个,我不做讨厌的人了。我只是觉着,圣人都放出口风叫你可以再嫁,你又何必自苦?
皇后如今……远不如当年了。赵家她那一支已落寞,信国公府自然是向着你的,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成婚嫁人,我知道好处不多,不如你现在自在,可养个男人算什么?宁国姑姑面首养了一园子,没见有人说闲话!就是你们家风气太正,你才觉着这种事不可轻疏而为。”
她一摆手,就是金玉堆里万千宠爱养出的骄纵肆意,
徐问真好笑道:“你这话叫桓应听了才要心慌。”
“我们嘛,就那回事。”周宣雉嗤笑一声,“他家如今势弱,仕途上还要指望我阿爹,他只能捧着我。等过些年,他若翻了身,可未必是如今这样子了。”
徐问真沉默一会,小声道:“往好了想,没准他不能翻身呢?”
“哈哈哈哈——”周宣雉朗笑出声,“这话叫他听了要恨你。有什么的,当年选中他,选的就是意气风发探花郎,他若沉寂忧郁下去,我还不喜欢呢。虽然清癯郎君别有意趣——他还是得意时俊朗些,笑如春风拂面,不笑时别有风流。真到那一日,心意变了,自然撇开手去。我还有封号俸禄和爹娘给的田产,就是到八十,我养得起小俏郎君!”
“未必会到那一步。”虽然人心叵测是真,但昔日楼台定情,多年夫妻情谊不是真?徐问真拍拍周宣雉,“你这段日子一日情绪高亢,看落雨凄凉都顺眼无比;一日情绪低落时,万花绽放不得你的好。许是这孩子闹的,等她出生,可得罚她三杯,不如你代她吃?”
周宣雉乐不可支,笑得直拍桌子,鬓边的流苏轻曳,美艳不可方物,“好!就吃你家的玉春酒,三杯可不够,我要吃一坛!”
“等孩子出生,我陪你吃,彻夜不怕。”看在周宣雉如今是两人份量,又是为自己担忧才引出情绪来,徐问真耐心极了,轻哄她:“我祖父那有三十年陈的佳酿,届时我讨来与你吃。”
周宣雉顿时精神起来,“就等你这话呢!赵宣还炫耀她吃了好酒,我就不信,你家的酒我还吃不到了?备好酒等着我吧!——你若是个男人,就没有桓应的事了,只为了你家的酒,我是要嫁你的。”
徐问真挑挑眉,“难道不为我的人品?”
“人品值几钱?——若你做男人还能生得这样好,我倒可以图一图好颜色。”周宣雉咯咯地笑,二人分别前,她又将列好的物品单子交给徐问真,其上满满写着江南盛产的脂粉、丝绸并一些鲜花玩意,“可千万替我带回来!”
徐问真将单子随手一收,“看我心情吧。”
周宣雉夸张地拱手作揖,又拍拍肚子,“观音娘,快谢谢你姨母!”
正笑闹间,有人匆匆进来,在含霜耳边低语一番,含霜听罢,面色不变,镇定如常地到徐问真近前道:“娘子,家里催着咱们回去呢。”
徐问真与周宣雉道了别,起身离去,登上车才问:“出什么事了?”
含霜道:“说得不清楚,只催着咱们快回去。”
第32章
七夫人:你们年轻不懂事,宁……
眼下徐府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旧年归于随侯王家,随着夫郎外任的四娘子问圆忽然回信来说要和离,七夫人见了信急火攻心便昏倒了。
徐问真回家时大夫人坐在房里, 倒还镇定,只是面有愁容,见她来了便招手道:“快来瞧瞧你妹妹这信。”
那边婢女忙给七夫人灌了茶水, 因不知情况,不敢乱用丹散药丸, 只能叫人快去请郎中来。
徐问真稍微搭了一下七夫人的脉,眉心微皱。她只是闲着的时候跟着白芍学过两手, 大长公主更多还是要求她对药理与特殊药材的气味熟悉, 脉把得并不精准, 搭了一会并不确定。
大夫人将问圆送回的信递给徐问真叫她看, 看着昏迷的七夫人有些急, “你七叔母往日身子最康健, 今日一着急却昏了过去, 偏生白芍还出城采药去了。”
匆匆赶来的问显慌得脸色惨白, 守在床前紧紧握着七夫人的手不敢松开,问满捂着她的嘴不许她哭出声, 徐问真却若有所思地道:“叫八娘哭出来试试, 八娘你喊喊七叔母。”
问满愣了一下, 然后立刻点头, 凑在问显耳边说些什么,不多时, 问显一声期期艾艾、委屈巴巴的“娘!”传入众人耳中,大夫人着眼看去,便见问显坐在床前, 哭天抹泪的一副可怜样子,“姊姊骂我!她骂我是没出息的东西,往后一定没人看得上我——”
“谁……荒唐!”七夫人艰难地睁开眼睛,气若游丝,眼里却喷薄着怒火,“谁说这混账话!”
问满微微松了口气,又觉着太阳穴直跳,到底母亲醒来的欢喜占了上风,先安顿着七夫人好好躺下,又唤婢女来拧巾帕给七夫人擦脸醒神。
问显已经眉开眼笑,“无人说,无人说过,都是我自己编的,阿娘你看,我若不这样说,您如何能醒来?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七夫人按住自己跳得飞快的心脏,只觉得手尖发痒想掐她。
大夫人走了过来,她忙要起身,却被大夫人按住,“你先躺着。往日身子一向强健,怎么今儿忽然就昏倒了?还是得等医者来瞧瞧才能心安。”
七夫人急道:“圆娘出了那样的事,我如何能够心安?”
问满闻言一急,顾不上别的,忙道:“姊姊怎么了?”
“你姊姊,你姊姊她真是疯了!”七夫人气急了,自己流出眼泪来 ,“那样好的婚事,对她百依百顺的郎君,她究竟有什么不满的,偏偏闹到要和离的份上?”
大夫人闻言微微皱眉,“四娘一向是个周全稳妥的孩子,她如此必定事出有因。”
七夫人脸急得通红,“那赟之当日是她看中的,这几年待她真是百依百顺,处处体贴,她还能有什么不满的?我看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好了。”大长公主皱眉打断她,又对问真道:“你妹妹那里原是你要下江南的必经之路t,事既如此,见通那边先不论了,你只先奔着你四妹妹那去吧。”
徐问真点点头,这点她方才便已做好打算了,七夫人忙道:“真娘毕竟是小辈,我看还是我去稳妥些。”
其实她心里是怕徐问真去了,什么都不干,真随着问圆的心叫她和离了。先不说老话讲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就说王家赟之那么出众的家世人品,离了这一个,到哪去找更好的?
她知道,问圆不是行事轻率之人,此次回信必是受了委屈。可她小孩子家家,气性难免大了,不知生活里牙齿还有碰舌头的时候,若只为了一点纳妾偷腥拌嘴之类的小事就闹到不可开交,日后岂不悔之晚矣?
因此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亲自过去处理此事。女儿年岁还轻不懂事,她却不能放任女儿,叫女儿害苦了自己啊!
正说话间,郎中来了,因七夫人还卧在榻上,婢仆们忙将帘帐放下,才引郎中入内,郎中诊了脉,却又细细问七夫人近日饮食、坐卧,大长公主便稍微有了些猜测,登时只觉眉心一跳。
她低声吩咐锦瑟持帖子去请林太医,里间里已有了笑声,七夫人既惊又喜的声音传出来,更叫她头疼。
郎中一出来,果然说疑是喜,只是时候还浅,不敢说十分准,今日又有了晕厥的症状,最好卧床仔细安养一段时间,再过半月余诊脉细看,或许就清楚了。
大夫人笑盈盈道:“恭喜母亲,又要得一贤孙了。”
大长公主回过神,点点头,含笑道:“偏你嘴甜,是来讨我的赏的?”又叫人封银两给郎中,她一出手自然极丰厚,郎中对方才她短暂的停顿忽然不觉,说了满口的吉利话,领银而去了。
屋里七夫人已经欢喜起来,又因郎中的叮嘱,老老实实地躺在榻上不敢乱动,没有方才要窜起来飞到问圆身边按住她不许和离那股气了。
只是大夫人一进去,她又扯着大夫人的手喋喋不休,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问圆年轻、不懂事的话,她心里艰难着,一边放心不下女儿,一边又不敢乱动怕伤到肚子里这块肉,一时骑虎难下。
大夫人见状反而松了口气,先安抚住她,又对因为她们说话云里雾里,而为问圆担忧的问满道:“你且安心,你姊姊那边并无大事,只是有些事须得家里商量着帮她办罢了。你留在这好好看着你母亲,别叫她走动、动气,旁的事晚些等你父亲回来再说。”
问满迟疑一下,还是乖乖应诺,至于问显,则欢喜地扑在七夫人床前,忍不住抬手去摸七夫人的肚子。
问满见状,掩住眼中的忧色,送走了祖母、伯母与长姊,回来房中,见小妹闷闷地趴在床前,便走过去笑着对七夫人道:“我瞧祖母欢喜得紧,还特地叮嘱我,等会林太医会过来,再给你好生诊脉呢。”
一壁拉过问显的手,笑着叮嘱她:“你去外头瞧瞧安胎药她们煎上没有?我想吃些酿梅子汁,今日房里没有备下,你到茶房取些来好不好?长姊带了些点心回来,我没细瞧呢,你去尝尝看,应该搭配哪种饮子,一并取来。”
问显应了是,领着贴身女使退下,问满打发小妹出去吃点心,回头看一眼躺在榻上还有些虚弱的母亲,心里万般叹息只能压回去。
东上院里,大长公主叫人煎了茶来,徐问真呷了一口,果然是她前次带回来的。娘仨坐下,大长公主才道:“四娘的性子,做事是最周全。她闹这一番必不是无缘无故,还是得真娘你过去瞧瞧。你七叔母……这一遭巧,免去些麻烦。”
如今有了身孕,身子又不稳当,七夫人自然不会再折腾离京,问圆那边她就插不上手了。
大夫人轻声道:“只让真娘去怕还是不大好,不如叫见明跟着同去,毕竟是本房长男,虽是小的,说话有些分量。”
大长公主知道她的考虑,怕问真在外大包大揽回来七夫人怨怪,点点头答应下,“晚些徐纪回来,我喊他来说。”
大长公主心情好时,儿子们便按次序叫,心情不好了就直呼大名,这会心情显然就不大好。
见明年纪还轻,在徐问真跟前一向老实听话,出去自然还是徐问真做主。
徐问真心里盘算着最近听到的消息,低声说:“有些风声说郕王要迎随侯家的娘子做次妃。”
随侯王家正是问圆的夫家。
大长公主与大夫人听罢,对视两眼,都明白过来。
问圆八成是听到了风声,才闹这一场和离,有个家里人去了,才好问一问家中的立场意见。
不然就这样随着王家上了夺储的船,问圆心里只怕不安稳。
大长公主叹着道:“问圆这孩子,就是太细致周全,害得自己劳心费力。你且去看看吧,倘若她过得不顺意,分了罢;倘若只是顾及咱们家,与王家的还有感情,倒不必就此分开。郕王日后无论如何,牵连不到她那里,更害不到咱们家。”
“只怕是随侯家想拉着咱们家一同上船。”大夫人道:“还是得母亲您派个稳妥有身份的人同去,真要议和离,倘若闹得难看了,真儿还是不够分量。”
大长公主虽觉着未必能用上,到底担心徐问真,还是想给她安排一份保障,只能又请出从安州回来不久的云姑。
要论资历本事,她身边的女官中便数云姑是头一等,身体又强健,年轻时是随着父亲杀猪的,年岁虽长了,抄起紫檀杖打十郎大气不喘一下。
大夫人见状才安了心,大长公主却道:“还是得立威、立望。”
她拍了拍徐问真的手,“咱们家旧籍原在留州,多年不在,那边只有一些族人与旧仆在,你此番左右离京,不要怕奔波,就回去看看吧。”
她握着徐问真的手,意味深长地道:“你只记着,哪怕你将徐家的天捅破了,还有我与你祖父替你补上,但有那起子欺软怕硬和迂腐顽固的人,却非得你露出手腕来,才能震慑住他们,叫他们信服。”
京中的族人们都是近支,又在天子脚下,人人的眼睛盯着,做得过分难免传出风言风语,不如拣老家的人杀鸡儆猴。
徐问真徐徐应诺,“孙女明白。”
大长公主又絮絮叮嘱她,“立了威勿要忘记施恩,世上人心多是如此,你一味地和软,他恨不得踩到你头上去;你先露出手腕,叫他们敬你怕你,然后稍微给些好处,他们便对你又敬又服……”
这些都是徐问真从小就听她说的,此刻再听,却仍然耐心极了,因在大长公主跟前,大夫人不好叮嘱什么,回去却叫出最擅理账的秦妈妈,交代她点好精干人手,一同随娘子南下。
徐问真南下的队伍于是愈发庞大,为了叫大长公主和大夫人放心,她只得都带着。
晚晌间徐纪回府,先到大长公主那,听了此事道:“见明年轻,做事没个主意,此番多得靠真娘了。”
他对徐问真道:“倘若王家那边真不成,便将问圆带回来,嫁妆奁产赔些进去都不要紧,告诉她,万事都有家里,她带着孩子回来,便叫孩子姓徐很好。你叔母那边,你只管放心,有叔父在呢。”
他这样说,就代表七夫人再不满不会闹出来了,矛盾会在他们房内自己解决。
徐问真郑重应下,“叔父放心,若真到那一步,我必将问圆好端端地带回来。”
大长公主长叹了口气——她下午之所以还考虑不直接和离的可能,便是因为问圆如今怀有身孕。
孩儿生来失父,岂不可怜?
她只盼孙女真是出于谨慎来这封信,但心里又明白,以问圆一向稳妥周全的性格,若不是真有不好的端倪,是绝不会走闹和离喊家人过去这一步的。
喊家人过去商量有许多方法,用闹和离这种极端的办法,就是她已经存了和离的心。
大长公主捏了捏眉心,暗道:都不叫人省心。
她又说起七夫人的身孕,徐纪脸微有些红,没等他说什么,大长公主已极郑重地道:“你息妇有身子本是好事,可我要提醒你,她毕竟岁数大了,你们万t事都要多上心,平日里她总爱胡思乱想,你要多关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