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她日常总请个巫娘神婆来,这没什么,但那些乱七八糟的符水、神水千万不许喝。这些话从前我都叮嘱过她,只是你息妇的性子只怕你知道,今日嘱咐的明日忘了,从前我说的那些,只怕都已忘到九霄云外,就得你来上心了。你既是做夫婿的,又是做父亲的,凡事要替妻儿多考虑。”
徐纪听罢,再无赧意,忙肃容道:“劳累母亲为儿与儿妇操心,实是儿的罪过。”
“你能照顾的你息妇安安稳稳到满月,我就安心了。”大长公主摇摇头,“我安排人去只怕她多心,京里擅照顾孕妇的医婆名单我叫锦瑟整理出来给你,你自己请去吧。”
她看着这幺儿实在烦心得很,摆摆手叫他出去,徐纪识趣,又惦记着妻子,利落地告退了,说明日休沐,明早再来请安。
再晚些徐缜回来了,问圆那边着急,下晌大夫人命人送信到尚书省,叫徐徐缜尽快安排好船只,他晚间便带回消息,两日后即可出发。
万事已经安排妥当,日子真落定了,大长公主与大夫人又不舍起来。大长公主一遍遍摩挲着徐问真的手,絮絮嘱咐着出门应注意的事项,还有对问圆那边、见通那边包括老宅,发生各种情况应该如何应对。
徐虎昶、徐缜和大夫人不时补充,一家人说到天色很晚才散去。
时间忽然提前,含霜回了房来不及休息,立刻唤起房中的女使婆子们,连夜打点剩下的行囊。
出门的日子延长了,需要带的东西更多,含霜又一遍遍筛选出门的人的名单。
徐问真屋里几个掌事女使,含霜、凝露随行,信春留下看家,另外有五六个女使服侍便足够了,要多带的是仆妇娘子们。
徐问真这边的人,加上大长公主和大夫人安排的,最终列出很长的一个名单,次日一早见明便过来请安,他是头一次出远门,又惦记着姊姊,神情很忐忑。
他将随行的人员名单与箱笼数目交给徐问真,又认真一礼,道:“长姊,我阿爹都嘱咐好了,此番出门,弟弟万事听从长姊调遣,长姊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便是。”
“咱们是去办家事,又不是去闯刀山,这么紧张做什么?”徐问真笑着说,她淡定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安抚了紧张的见明,见明悄悄松了口气。
徐纪道:“出去了便不要想那么多,只管听你长姊的便是。见了你四姊姊,多宽慰她,叫她安心。”
见明忙又应是。
明瑞明苓和问星都已安顿好了,徐问真亲自将人送到大夫人院里,东院已经打扫好三人的屋室,一应服侍奴仆都是临风馆跟过去的,大夫人又添了个几个得力的人看管照护。
但徐问真没走,他们便很舍不得,还是每日都过来缠着徐问真。
一早问安便入宫准备考核,今早问满领着妹妹们过来请安,请安后逗着三个小的玩了一会,看起来一切如常,徐问真却总觉着她有些憔悴。
她叫问宁、问显领着三个小的吃点心去,大长公主的小厨房做了粟米红枣软糕,捧在手上宣软柔韧,甜香扑鼻,未放许多蜜糖,入口是红枣天然的甜味与粟米的米香,又好啃咬,很得小孩子喜欢,几个小的欢欢喜喜地去了。
被留下的问满疑惑地看向徐问真,徐问真指指她的眼圈,“乌黑的,再用脂粉遮遮不住。”
问满愣了一下,然后叹着气摇头,“还是没瞒过长姊。”
七房的事,徐问真清楚,她看看问满,道:“你大了,愈发明白事理,应知道爱惜珍重自己。”
“我只是既担心四姊,又担心问显。我母亲上了年岁,这一胎叫人忧心。”问满愁意拢上眉梢。
徐问真注视着这个印象逐渐深刻起来的小妹妹,眉目含笑地道:“你姊姊那里,你只管安心,我过去了必会将事情结局,何况你姊姊的心性手段你还不了解?你为她忧心,叫她知道都要笑的。
问显大了,渐渐懂事了,你好好地和她说七叔母的特殊情况,她会理解的。七叔母那边你更放心,四五十岁有妊产子的还大有人在呢,叔母竟算是年轻的了。叔父不是已准备延请擅照护调理孕妇的医婆回家供奉?那更不必操心了。”
她温声道:“你如今最要紧的,却是珍重你自己。你担忧的这几个人,都是你的骨肉至亲,倘若你因忧虑疏于饮食、伤害身体,叫她们知道只怕心中更难过。”
问满强打起精神,低声应诺,徐问真想了想,道:“我要走了,你问安姊姊最近应会很忙,你就是家中娘子们最能当起事的。这样,长姊交给你一样差事,你这段时日要约束妹妹们的课业学习,每月还要带她们至少出去玩三次,做得好了,长姊回来重重地奖赏你,可好?”
问满知道她是为了鼓舞自己打起精神,沉下心笑了笑,道:“如此,就等着长姊的厚赏了。”
如此两日间,一切整顿完备,徐问真领着见明辞别亲友,带着船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前面一段路沿着运河走,先奔问圆那里去,见明显得有些不安,每日在船舱里转圈,后来徐问真干脆拉着他到甲板上钓鱼读书,好歹将人按住。
“还没到地方,你先慌乱起来,届时如何应对王家的人?”她拍拍见明的肩,“硬气些,怕什么?你姊姊不是会闷声吃亏的性子。”
见明老老实实地点点头,但自己亲姊姊怀着孩子闹到要和离的地步,按他思忖,怎么都不是小事,难以安心。
徐问真干脆就不再安抚他了,如此忧虑是骨肉之情,他毕竟年轻,无需一下练到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
在他们这些年轻人长成之前,都尚有徐家这棵大树,来替他们遮风挡雨。
虽然是头次乘船走远门,徐问真没有晕船,倒叫随行的白芍松了口气——白芍被大长公主派出来跟着徐问真了,家里大长公主、问星这两位常用医生的,有林医官照料着,京中太医好请,徐问真在外,却必须有个可靠的医者在身边,才能使大长公主放心。
她便每日拉着含霜、白芍等人钓鱼,天蒙蒙亮就起来下钩,日头毒辣时避回舱里睡午觉、弹琴看书,下晌天气凉爽了再出去钓鱼。
连着十几日,或许是运气不好,或许是技术实在不好,有收获的时候很少,几个人守着空桶对望,无语凝噎。
就在徐问真拎着鱼竿愈战愈勇时,船只抵岸了。
第33章
和离上
问圆在徐家自问真高祖父那里传下的行辈中行四, 其实在徐家近支,她便是与问真年岁最相仿的妹妹。
她出生后,七夫人想到长房头胎便是龙凤胎, 长女又养在阿家膝下,深恐舅姑因她生女而不喜,紧锣密鼓地便要筹备再生一儿, 对问圆头两年还算上心,待有了见明, 便一心扑在见明身上,将问圆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因而问圆其实算是跟在徐问真屁股后长大的, 大长公主对她多有怜爱, 长到十六岁时, 问圆是京中颇有令名的淑女。
随侯府王家的嫡支郎君王铖在一场马球会上对她一见钟情, 少年爱慕之情来得热烈又青涩, 先是三番五次的偶遇, 从赠金钗、宝珠, 到送名花、古籍, 王家及姻亲一月内办了三场宴会,场场请徐家为座上宾。
最后在那年盛夏, 问圆及笄前夕, 他百般设法组局, 通过见素邀约到了问圆, 然后隔着竹林轻轻唱了一首自己做的小词。
字句婉转清丽,幽咽含情。
温润且青涩的少年郎君玉弁挽发, 隔着丛丛翠竹难掩紧张神色,他眼含期待地望着问圆,问圆沉默良久, 在王铖逐渐落寞,缓慢地准备深行一礼时,启唇答唱一支《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次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节,束发而冠取字赟之的王铖提着亲自猎来的一双大雁,循古礼登门纳采。
再一年,六礼悉备,两家完婚。
王赟之是开国元t勋之后,少时就学弘文馆,其父系太子少保,袭随侯爵,一家都算东宫班底。
七夫人为这门婚事志得意满,为最小的女儿取名问显,决意在家的两个女儿日后一定要嫁得如此显贵门户。
婚后不久,王家为王赟之安排了一个外放的职位,问圆便同王赟之一同赴任了。
问圆随赴外任,离家虽不算极远,毕竟是十几天的路程,还是乘水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王赟之在任上诸事繁多,她一走便是两个月,于诸事不便,因而自离京后,便再未回京探亲过了。
如此算来,徐问真有二三年未见过问圆。
她安慰家人的话说得天花乱坠,自己在船上还能按捺得住,那是因为知道问圆心性手腕足够、又陪嫁着大把心腹人手,必不可能受委屈。
但知道是知道,担心还是无法避免。
她说问圆是为了家族打算,其实只是安抚长辈的话。
问圆哪怕要试探徐家对王家投靠郕王的态度决定未来,无需一开始就闹到要和离的地步。
这一番闹下来,哪怕回头再和好,会伤害感情。都说碎镜难圆,其实镜子上若多了一道裂痕,难以再恢复如初。
问圆既然说出要和离的话,必然是已经做好和离的打算了。
能有什么事,叫她下定如此决心,离开少年时满心欢喜端起团扇走向的人?
徐问真沉了口气,注视着逐渐清晰的码头,面色端然如常,又似含着几分常年诵经守静修出的温和悲悯,令人见之便觉可敬可亲。
含霜瞥到她的神情,微微垂首,摆出一副斯文温顺的——一般徐问真露出这个表情,就是要做“体面人”了。
凝霜更不必提,她把脸一冷,跟在云姑旁边,两个人都煞气冲冲,看起来能联手按倒十头野猪。
问圆得到音信,算好路程日子,这几日都率人候在码头,今日遥遥见到官船,便露出一点欢喜,“快,下车近岸。”
她的贴身仆妇忙搀扶她下车,她比徐问真小三岁,如今年过二十,眉眼间稚气脱去,正值最好的年华。
问圆容貌一半像母亲,一半肖父,徐纪随母相的冷锐锋艳与七夫人陈婉娘的秾艳昳丽结合,最后生出一张圆润秀丽的鹅蛋脸、一双英气逼人又眼角含情的凤眼,肌肤白皙如进上的合浦珠,阳光下似乎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身孕已有五个月,动作不再灵巧,但手臂上还有少年时勤于弓马留下的痕迹。愈往南气候愈热,如今又已在五月里,问圆上身穿着件薄薄的红绡短襦,系着淡而雅清的松花色绫裙,乌发松松绾就,斜插一对嵌珠花簪,鬓边压着两朵鲜艳的石榴花,花朵颜色极艳,原本依照问圆的容色,只会起到锦上添花的点缀作用,然而徐问真打眼一瞧到问圆的面孔,却不禁微微皱起眉。
众人甫一登岸,问圆已率众等在岸边,不等她靠近,见明双眼含泪地奔了过去,“姊姊!”
七夫人的孩子是连着串生的,见明之后不久就是问满,问满后不两年生了见新,问圆出嫁时问显会走路了。
如此情况下,年长的孩子便会不可控制地受到忽视,问满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问圆一手拉扯大,见明是长男,七夫人对他用心还会多一些,但在学业上难免有求全之毁,问圆心中不忍,对他多有开解,因而见明与她感情极深。
及走到近前,徐问真面色冷了下来,“怎么憔悴得如此了?”
问圆一愣,徐问真点点她的脸颊,“你往素簪再艳丽的芍药牡丹,无需用这些脂粉妆点颜色。”
见明听了一急,问圆却愣了半晌后两眼滚出热泪来,哭着扑进徐问真怀里,“长姊!”
徐问真紧紧揽住问圆,厉声问:“王铖何在?”
守候在一旁的王家仆人不禁一颤,有几个甚至忍不住后退半步,问圆的陪嫁们却期期艾艾地扑了过来,哭着喊:“大娘子!三郎!我们娘子委屈啊——”
这下动静可大了,这处码头是运河的一处要塞,往来车船极繁,除了运送货物的船只外,既有回京述职在此歇脚的官员、家眷,还有游学的士子、做生意的游商……岸上还有百姓挑担推车做生意,实在热闹非常。
她们这一嗓子喊出来,可把周遭的眼光都吸引住了,王家一位管事打扮的老仆心道不好,一把扯过一个小厮吩咐:“快去给郎君报信,就说徐家大娘子与三郎已在码头下船!”一边快步奔上来,跟着用袖子拭泪,“徐家大娘子、三郎君,您二位可算是到了,我们家娘子这段日子为害喜所苦,日夜饮食不思、衾枕无念,实在是被这身孕害苦了,幸而如今娘家人到了,有大娘子与三郎相伴,一定可以聊解痛苦烦忧——”
“我姊姊分明是受了你王家的委屈,纵你在这舌灿莲花,洗脱不了!”见明厉声道:“你们王家如此欺辱我姊姊,真是辱我徐家无人吗?”
老管事忙道:“老奴不敢,老奴委屈啊!娘子有孕这段时日,我们宅中上上下下无不小心侍奉,京中的夫人闻讯,命人送来成车滋补药品,还特地派来两位有经验的妈妈服侍娘子,合宅上下再没有一个人敢叫娘子不顺心的!”
见明皱眉道:“什么事只听你一口分说——”
“见明。”徐问真打断他,码头上这段发挥足够了,老管事摆出一副弱势姿态,卑微乞怜,他们继续掰扯下去,只会让徐家的形象更加咄咄逼人。
她道:“你是奉命做事的人,我不与你为难,我家娘子究竟如何,我自与你郎君理论。东西卸好了吗?”
众人只见一个精干护卫近前,却只停在徐问真五步之外,恭敬地微微垂首,那护卫身材高大、脚步沉而稳,普通人看不出深浅,王家管事打小在随候府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却能看出,这个护卫只怕一只手能摁倒两个他。
纵然对郎君和王家忠心耿耿,管事还是忍不住向一旁侧身,以期离这位护卫稍远一点。
护卫恭谨回道:“还需有一刻钟。”
“那就留人在这边候着,你点一队人,咱们立刻动身。”徐问真冷声吩咐道。
问圆的陪嫁们哭哭啼啼地还在发挥,王管事姿态卑微,她们哭得更惨啊!徐问真拍拍怀里的问圆,“好了,带姊姊到你家中看看。看看什么样的人,能给我家四娘子委屈受?”
声音很沉,如一把大锥重重地敲在王管事心里,敲得他心里发苦,还是得打起精神、鼓着勇气跟上,一时竟不知道是否该盼郎君快些回来。
马车上,问圆自己擦干了眼泪,有些赧然地道:“叫长姊为我忧心了。”
被她表情变化之快惊了一下的见明挠挠头——他呢?
徐问真道:“与我逞什么强?若非含桃她们反应还算快,今日码头上岂不是我们失了先机?”
问圆特意用脂粉装饰,就是不想她看出憔悴的意思,可她看出来了,当场点破,给问圆递了把梯子,顺势叫这码头热闹了一场。
“叫姊姊一下船就为我担忧,岂不是我的不是?”问圆又低声道:“姊姊放心,这边的事情我已经料理妥了,只等家人一来,立刻能够了结。”
徐问真一扬眉,“我看王家的意思,可不像如此。”
问圆眼中微微露出一点冷意,“如今收场,我们还算好聚好散。他落个治家不严,我得个骄纵不吃亏,半斤八两地散了。可若他还执着纠缠,谋害嫡孙、针对徐家女的罪名就要落在他娘头上。只看他娘受不受得住,他这个孝子敢不敢让他娘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