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在西阁中做一寻常女官还好,问安还可以渐渐熟悉, 但若被指为女官首领, 看似是一步登天, 实则为众矢之的。
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将她拉下来, 针对、暗算、构陷……她这条路会很难走。
但一旦踩稳了脚,走的就是条通天路。
今上是一个念旧的人, 他用惯的人是轻易不会换的;同样,他是个念旧情的,追随他多年忠心不二的臣子与宫人们, 最终往往都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问安低声道:“从前,无论怎样的计算,都是在我熟悉的地方,针对我熟悉的人。如今,我并不是怕,只是有些不知从何处着力。”
“陛下不会只选你一个人做头领,大半是分出两班人,各选一个主事之人,暂时观察,最后择优取之。”徐问真道:“你出身亲附陛下的徐家,才学在此番应选的京中女子中属上等,陛下会选你很正常。但,问安——”
她定定注视着徐问安,神情是少见的认真,“不要为一时之胜冲昏了头脑,这只是你走出的第一步,出身、才学,都只能帮你走到这里。接下来能否为陛下选中,成为西阁真正的领头羊,要凭你的缜密、细致与用心。”
徐问真说:“陛下不会启用先帝章献贵妃所用的那批人马。先帝晚年惧怕章献贵妃夺权,有意毒杀贵妃、血洗西阁,贵妃为保追随她的人,才自行提出殉葬。”
裴氏章献贵妃死时,徐问真年岁尚幼,她能知道这些,自然是大长公主从不瞒她的缘故。
从徐问真被选为未来太子妃开始,大长公主就有意告诉她男人的卑劣与残忍,尤其是天下至尊的男人。
他可以前日与你万般恩宠千种眷爱,给你无人能比的信任、尊荣与权力,转眼,当他不需要你甚至你对他有威胁时,权力的刀刃,就会对准你。
朝承恩,慕赐死,百年苦乐由他人。①
徐问真抛却那些宫廷中杂糅着算计与血腥的往事,慢慢对问安道:“不要怕,本来以你的身份,一入西阁,不免受人关注,如今只是有了更有力的权位而已。你若是心怀畏惧,认为难以承担这种重量,可以请你大伯父代为推拒,只是——”
“我不怕。”问安坚定地摇头,徐问真才欣慰一笑,“理当如此。”
她说:“我没什么要叮嘱你的了,好好干吧,安娘。这条路或许很难,但能走出来,便是你的坦途。”
问安深深应是。
而后不几日,便是信国公府老夫人寿辰,徐大夫人提前一日便回娘家帮忙操持,顺手将徐问真带了过去,明瑞明苓自然跟着徐问真。
问星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但还是不能出门,眼巴巴地看着婢仆们为明瑞明苓收拾东西,被秋露抱在怀里,瘦伶伶的小猫儿一样。
徐问真摸摸她的头,低声道:“夏日信国公府必有赏荷会,等你好了,姊姊带你去,好不好?”
问星乖巧地点头,明苓又扑过来抱在徐问真腿上,然后脆生生地道:“曾外太婆家的野莓子甜糕最好吃,我给十七姑姑带回来!”
徐问真笑吟吟夸她,“好乖巧懂事的小娘子。”
明瑞晚了一步,绞尽脑汁地想,喊道:“我给十七姑姑带奶酪樱桃!”
徐问真于是夸他懂事,两个小孩昂首挺胸骄傲不已。问星笑得眉眼弯弯,故意学徐问真的样子去摸他们的头,“好乖!”
“十七姑!”这明苓可就不服了——问星不大他们几岁,平日一块疯玩分不出辈次,问星这会占他们长辈便宜,明苓可不干。
几个小的如此厮闹开了,有秋露等人照顾,徐问真从屋中离开,往大长公主房内去了,先向祖母辞别。
“我看见通那事,八成是准的,只等一个信回来了,外祖母跟前,你多替你母亲周全。”这事实在是徐家做得不对,大长公主心虚得很,又道:“明日我过去,你不用担心什么,告诉你母亲,实在不成,等江南回了信,我去与你外祖母说。”
赵家老夫人年轻时是个刚硬人,这些年孙辈渐多,家事又转交给赵大夫人了,她专心颐养天年,才渐渐养出温和性子。
她俩年轻时性格投契,一直是动则骑马打猎、静则嘀咕别人的好伙伴,等做了儿女亲家,感情更为亲厚,本来想着还能延续到第三代,结果……
孙儿啊,你害苦了祖母啊!
大长公主心痛得要流泪,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轻拍徐问真的手,叹息着道:“只怕见通看中真是个好的,不然兜兜转转折腾这一番,哪怕他再回转心思,我和你母亲没脸再替他说宣娘了。”
如今还不与赵家坦白,是因为江南的消息还没回来,现在就说了,是要拖着赵家一起等的意思吗?虽然是息妇的母家,关系向来亲厚,大长公主觉着万没有这样折辱人的做法。
等消息回来了,只要确定见通是真对旁的女子动了心,那就必须对赵家坦白,婚事自然不能议了,趁着如今宣娘青春正好,徐t家这个不成,再找下一个好的便是。
十郎徐纯与吴氏夫人这门婚事,大长公主真是后悔了。
当年发现徐纯与柳氏之事后,她就该不管吴家的态度主张退婚,再替吴氏谋一桩好婚事!她那儿子眼瞎了看上柳氏,哪怕过些年仍旧与柳氏闹翻,他是个男儿身,还能往官场上闯荡。
如今兜兜转转折腾这些年,反而害了吴氏。
纵然对十夫人的行事有万般不满,大长公主认为十郎房中这些恩恩怨怨,十郎才是祸头。
柳氏是借十郎的势兴风作浪的,吴氏顶多算傻,却是受害的那个人。
这几个儿妇娶的,唯有赵家的持盈最为合心,她真是感谢赵家那位老姊妹一辈子,结果到老,她们的感情却被孙儿威胁到了。
大长公主真是欲哭无泪,郁郁送走了孙女,对着回家的徐虎昶叹息。
徐虎昶迟疑一下,“不如我去江南,打见通一顿?”
“你贸然离京,叫外人怎么想?”大长公主叹了口气,“还是叫真娘去吧。诶……何况咱们有心给见通议赵家宣娘的事,见通不知道。他遇到了喜欢的女子,知道来信与家里坦白,已经很好了。”
如今万幸的就是议赵家宣娘只是一个想法,两家虽然隐有默契,却未曾落到实处,哪怕出了这一桩变故,不会闹得大家面上难看。
至于感情会不会受影响,就得看维护了。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徐虎昶想了想,提起另一个要议婚的孙儿,“见明的婚事怎样了?我看他配赵家宣娘倒不错,品性、样貌都配得上。”
“你当人家的娘子是供咱们挑挑拣拣的吗?”大长公主瞪他一眼,“见明品性样貌是好,可老七现在才是个五品上,人家爹是中书令!还有老七息妇那个性子……本来见通门第、人品都配得上,我觉得挺好;要拿见明来配宣娘,咱们见明是不错,可我要张口觉着臊得慌。”
徐虎昶张张嘴,试图为自己解释一下,又咽了回去,“那是咱们家对不住赵家,回头我带上我三十年陈的玉春酒,与澈之痛饮一番!”
“……给我拿两坛。”大长公主对上徐虎昶骤然犀利的目光,镇定自若,“巽娘喜欢,我哄哄她去。”
徐虎昶转头看向云姑,“你留心些。”
云姑沉稳应诺,徐虎昶看着主仆两个,露出一点不大信任的神色。
大长公主在府里指天发誓自己绝不偷吃多饮,徐问真带着两个孩子随着徐大夫人、徐缜先到了信国公府。
徐缜是特地早散值回家,陪大夫人回信国公府的,他会陪着妻儿在信国公府住一夜。
老夫人的七旬大寿,信国公府连庆三日,虽然明日才开始筵席,府内上下却早已忙碌起来,大夫人提前回来帮忙,赵夫人很欢喜,笑盈盈出二门来接她,挽住她的手道:“阿家早等着你们了。”
又叫身后的娘子上前,“宣娘,不是一直惦记着你表姊吗?这几日你就负责帮你表姊照看从子从女了。”
赵宣从赵夫人身后走出,她年将双十,正值年轻女子最好的年华,生得是一副柳眉杏目、腮凝新荔的清丽容颜,鬓边挽着的大朵牡丹却为她平添三分殊艳,动如修竹、笑添春华。
她身上自有一番书香名门蕴养出的书卷气,行礼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畅意自然,对长辈们一一问过好后,又笑对徐问真道:“今年吃不成姊姊的山泉茶了,姊姊却能吃成我酿的荷风酒。”
然后笑眯眯问明瑞明苓,“可还记得表姑?”
两个小的乖巧地上前行礼,圆滚滚的小孩叉着手往前拱,愈发像冰雪冷元子了 。
明苓脆生生道:“记得!”明瑞接话:“表姑安好!”
赵夫人瞧着两个小的,越看越喜欢,不由抱起明瑞哄着,明苓忙道:“我呢我呢!”
“好孩子——”赵夫人忙要将明瑞放下,再抱明苓,赵守正已经一手将明苓抱了起来,“舅公抱你可好?”
明苓认得他,见自己和阿兄都有人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大夫人无奈摇头道:“你这小鬼灵精。”
倒没有责怪的意思,自家长辈,并无太多礼节拘束,何况孩子们确实还小,并不懂事。
明苓趴在赵守正怀里,如偷到蜜一般抿嘴儿笑,笑得一双小凤眼弯弯的,又璀璨明亮,如有天上的星星落在里面。
赵宣看她一眼,便忍不住再看徐问真一眼,被徐问真轻轻一横,才讨好地挽住徐问真的手臂,“苓娘真是愈发可爱了。”
其实她是在心中大逆不道地想,表姊幼时笑起来是这样的吗?
她眼珠子一转,徐问真就知道她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淡淡道:“给你带了一钟茶——你若不想要,我带回去罢。”
“要要要。”赵宣露出一点谄媚的笑容,她挽着徐问真的手,两人跟在长辈身后慢慢地走,说话很自在。
徐问真睨她,“那就老实点。”
赵宣故意不端不正地冲她稍微欠欠身,“诺!”
“休要搞怪!”前头赵夫人头不回地说,“勿闹你姊姊。”
赵宣对着徐问真挤眉弄眼,口中却乖巧地答应着。
信国公府的院落格局与徐府差不多,赵家老夫妇正在东上院中居住,不过他们平时都在花园边角的大院落养静闲居,这几日因赵老夫人寿辰,家中常有客至,才搬回东上院。
这会见女儿一家来了,老夫妇极为欢喜,见过礼便忙将一家人都携上来,老夫人一手边坐女儿,另一边坐外孙女,还不住地哄一对曾外孙说话。
因徐家事情一直不断,徐问真虽然回了城,只在郑氏夫人冥寿后短暂地来拜见老夫人一回,陪老夫人待一日便回家去,大夫人有些日子未曾归省,这会坐在一起,真是有说不完的话。
徐家被安置在东院内闲置的院落中,屋室早已打点妥当,含霜叫人过去安排布置,晚些时候明瑞和明苓困了,便被抱回去先睡下,这便房里重沏了茶,直谈到夜深,大夫人劝赵老夫人:“母亲,夜已深了,明日是您的好日子,还有宾客要来,且歇下吧。”
赵老夫人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女儿与外孙的手,不忘对徐问真道:“既回了家,便常过来陪陪外祖母。你祖母明日几时过来?”
“一早就来。祖母说,您的生辰,她一定不能迟了。”
赵老夫人这才展颜而笑,“算她有良心。”
年轻时在一处还要顾及着公主、臣女的尊卑有序,如今都是做祖母、曾祖母的人了,说话便都随意起来。
赵宣挽着问真对祖母等人道:“我想姊姊与我睡一晚,我有些好东西想给姊姊看。”
赵老夫人嘱咐她:“不许闹到太晚,你们虽年轻,总是熬夜于身子无益处。”
徐问真总算知道母亲的养生经都来源于何处了,赵宣已笑盈盈地答应下,赵夫人看看她们,嘱咐赵宣的傅母,“服侍好娘子们。”
傅母应诺,大夫人拉一拉徐问真的手,见她愿意,笑道:“要论这些妹妹里,真娘唯独与宣娘和她七叔父家的圆娘最亲密。”
赵宣听了便笑,待一起散去回到房中,仆妇退下,她才戳戳徐问真的手臂,“姊姊,我与圆娘孰美?”
徐问真淡定地看了看她,“今你在侧,伸手便可捏我,圆娘不在,自然你美。”
“就不能哄哄我。”赵宣轻哼一声,二人归坐,分别净面卸妆,含霜与赵宣的侍女拧着巾子蘸取蔷薇水慢慢替二人拆头发,徐问真示意旁人退下,赵宣见状,将其他女使都打发走了。
她疑惑地看向徐问真,“怎么,有什么事吗?”
徐问真才将见通之事说了,赵宣听罢,问:“他是真动心了?”
徐问真点点头,“倘非如此,他不会先来试探我。”
赵宣长吁短叹,“可惜了。我娘想嫁我都想疯了,前儿还说要论年轻子弟,还是姑母家的表弟最合适,我还想着嫁过去就能日日缠着你呢——罢。他真能娶上?”
她抱着一点不放弃的倔强问,“夫妻感情我不在意的,姑母和你待我好就成,他还敢骑到我头上不成?他在外头做什么我都不管他。”
“他真心喜欢,那家娘子没大差错,八成准了。”徐问真看她一眼,叹了口气,道:“何必如此着急?”
“被高家那一把晃得,拖了三年,我娘便有些急了。这段日子总听她念叨,可我有什么法子?”赵宣叹气。
她今年二十,年岁说大不大,但一般同龄女子都早嫁人了 。
她之所以拖到如今,是因t为早年定下的一桩婚事,十七岁时将要走六礼,结果那家父亲过世,郎君守了三年孝,数月前出了孝,本将要行礼完婚,结果赵守正的门生在当地发现那郎君孝中偷娶了母家表妹为妾,连忙来书告知。
孝中娶妾是一重罪不说,又瞒着女家,娶的还是母家表妹,这婚事怎么看怎么不成了,赵家干脆替她退了婚。
只是如此一来,她这三年光阴正经耽误下了,高家那个虽被夺了功名,还是叫人恼恨。
京中这些日子私下里多有闲话,都说耽误了,赵夫人心里憋着一口气,咬牙要给她找个好的,挑挑拣拣看到徐见通身上——名门之后,门第相仿;姑表之亲,阿家慈爱。这条件真是样样都好,赵宣自己有点心动,不为别的,这个条件成了婚,嫁过去多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