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宁问显先是高兴,听到后头又苦着脸点头,徐问真忍俊不禁,等到了茶坊,徐问真叫含霜:“引着娘子们先进去瞧。”
她们听高娘子说蜀中的一种茶与京中素日所吃的不同,不做成茶饼模样,茶叶根根分明,以泉水烹煮,味尤凛冽清香,便格外好奇,打听到这里有卖的,缠着徐问真带她们出来购买。
问安本不欲来——她在家埋头苦读正辛勤呢,但问宁在郑氏夫人冥寿之后便格外担心她,这段日子见她日日读书,总觉着不对劲,便想拉她出来散散心。
问安经不住妹妹这一片真心关爱,只能跟着出门了。
徐问真觉着她出来走走挺好的,一边下车慢慢往里走,一边随口道:“又不是日日闭门苦读才能有进益,无事出来逛逛好。改天你再陪我到书局去,上次带回的书都看完了吧?”
问安点点头,又忍不住回头往四周看看,徐问真感觉她脚步微顿,头没回便拉住了她的手,眉目神色洒脱,含着漫不经心的懒散笑意,“走,那种散茶我吃过,放了椒盐佐料的味道反而不如清清淡淡地以滚水沏开好,今日买回去,我亲自沏来给你尝尝。”
问安看着她的神情,似有所觉,不再留神周围,乖乖跟着她往里走。
这家茶坊在京中不算最大的,却是收有各地名茶、奇茶最多的,徐问真早些年常常过来,因一买就是给一大家子分的,出手格外阔绰,又是京中勋贵门庭子弟中的第一流,人人都敬让三分,老板对她印象很深,今日见了愣了一下后便连忙上前,“可是兴盛坊徐家大娘子当面?”
“周娘子,多年不见了。”徐问真笑了,“今日带我妹妹们出来逛逛,近日可有什么稀罕货?都取来我瞧瞧。”
又叫问宁她们,“有想要的只管对这位周娘子说,普天下的茶叶,她弄不到,这西市无人能弄到了。”
周娘子态度热络亲切却不谄媚,笑道:“娘子实在过誉了,我就是这点识茶的本领了。”言罢请徐问真至雅间坐,见问宁等人对外面很新鲜,又对徐问真笑道:“小娘子们想在我这外头逛逛无妨,日常来往客人都是极斯文有礼的,况且前堂仆役众多,必不会叫小娘子们受了委屈。”
徐问真并不想十分拘束她们,多见些外人、瞧瞧外头的人情世故,对问满她们有好处,便笑道:“可都老老实实,不要惹事,给周娘子添了麻烦。”
问宁忙扯着问显,两人乖乖叉手一揖,“诺!”
徐问真向旁边递了个眼神,凝露会意走到二人身边,周娘子命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女带人招待问宁二人,又来引徐问真往雅座去。
问满抬脚要跟上徐问真,问真笑道:“你同妹妹们一起在外逛逛吧,有你看着她们我才放心。”
问满性情温婉和顺,只是太和气乖巧了,叫人不放心。
徐问真看得出她对茶坊外堂很感兴趣,只是按照习惯跟在她身后而已。
“跟我出来t就不要拘束,是带你们出来玩的,哪有那么多规矩。”徐问真又半笑着说:“得你拿得住主意,不要叫她们两个欺负人,可不能被人欺负了。我带着你们出来,若还叫你们受了气,回去你们祖母都要骂我的。”
“伯祖母连高声与长姊你说句话都舍不得,你便吓唬六妹妹吧。”问安笑着嗔她,又对问满道:“我随着侍奉长姊,只好劳累六妹妹盯着这两个不叫人省心的了。”
问满笑得杏眼弯弯,盈盈一礼,提着裙子欢快地到两位妹妹身边去了。
周娘子笑对徐问真道:“您这满门姊妹友爱,真是最难得的。”
徐问真扶扇轻笑,有些得意。
周娘子亲自将二人请到雅间,并端出一些寻常世面少见的茶叶来,她知道留国公府不缺御赐的贡茶,地方珍贵的茶叶自然有人献上,便拣稀奇而口味不错的送来,亲自挽袖点香烹茶。
布置雅致清幽的雅间内水雾蒸腾而起,徐问真细嗅熏香,眉目微舒,不禁赞道:“这香真不错。”
周娘子笑吟吟道:“正是小女新调的,小女说虽然夏日香气宜清,但店中茶香满铺,已极清幽,便焚气味浓烈些的香气无妨。此香以沉香为君,白芷、忍冬、素馨等花药为辅,焚来能够疏肝解郁清火,夏日用正相宜。”
徐问真欣然点头,“果然有功力。我看你家可以再开一家香坊了,三五年内必定名满京师。”
周娘子笑容中的欣慰遮掩不住,“承娘子吉言了。这一道是‘春露’,二位娘子请。”
周娘子在雅间亲自奉了三道茶,徐问真大手一挥,雅间桌上便多了一只大盒子,徐问真道:“叫她们小的在外头挑着,娘子去忙吧,我们在此闲坐便可。”
周娘子款款一礼,徐徐退下。
问安赞道:“如此斯文有礼的娘子,却不像商贾之人,倒像书香仕宦之女。”
“今日你瞧她像是书香仕宦之女,改日见到她处置生意的样子,又不觉得了。”徐问真道:“其实商贾之家、书香门第,养出什么人只看父母品行,倒不必讲这个门第之见。”
问安连忙肃容,“是我轻浮了。问安谨受教。”
“我像是什么时时刻刻掉书袋子的老酸儒吗?”徐问真有些无奈,然后用有些感慨的语气慢慢道:“今日咱们官宦显贵高高在上,然而世事变幻总不如人意,不定哪日便跌落云端,所以不用觉着出身官家便高人一等,同样,出身低微,倒无需自轻自贱。”
问安若有所思,徐问真见她真正听了进去,才满意一笑。
正这时,听到门外的说话声,有人问:“我瞧周娘子方才从这屋里出去,是接待的哪位贵客?”有人说:“这秋英雅间怎么没给我们留下?”
却是一副要找麻烦的样子。
问安记着她们现在所坐这处雅间正名秋英,侧头看向徐问真——她们自然不惧有人找麻烦,论身份,高得过徐家的无非是宗亲们,可要论实权在握,宗亲们轻易不敢得罪徐家,倘若外头真是哪家王妃县主,没准还都熟识呢。
她只是怕给茶坊的人添了麻烦。
“周娘子开门做生意,每日接的是八方宾客,这点小麻烦她若应付不来,还得咱们出面,那她的生意早做不下去了。”徐问真摇摇头,问安留神细听,果然,还没用周娘子出面,茶坊的人便语气含笑恭敬地将人应对住了,等周娘子来再凑趣两句,那群娘子们便被高高兴兴地请往一旁的雅间。
问安道:“御下有术,治人有方,方才只看她言语礼节,真是我轻浮了。”
“她能以女子之身,将这间茶坊打理得井井有条,乃至如今在京中名门颇负盛名,自然很有一番手腕。”
问安不禁问:“这店铺是只有周娘子掌事吗 ?”
徐问真正支颐品香,闻言笑了,“我以为你能说出要招赘的话,就是早早收集了京中的先例。她大约就是这京中二十年里,招赘最成功的例子了。
随乐坊周家世代做茶叶生意,到她父亲,膝下唯她一女。她年少时便跟着走南闯北的选茶、识茶,将婚的年纪带回一个书生招入周家,然后那书生没参手周家的生意,只在收集藏书金石上用心。方才跟在她身后,现去招呼你妹妹们的是她的长女,小时候还收过我给的压岁钱,如今到了能顶门立户的年纪。”
她不禁有些感慨时光流逝之快,为周家母女产业的顺利承继感到欢喜,“人总爱抱怨天公不眷,她当年没有兄弟承嗣,在旁人眼里是苦命的那个,但她能从围墙中走出来,便顶天立地走到今天。”
今日的茶好,香好,故人更好。
徐问真眉目疏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要醉了。”
醉在浮尘美事里。
问宁她们在外头撒开欢挑了许久,直到时候不早,问满感觉不妥了,才满脸堆笑地进来,“长姊,我们选完了!”
说着,问宁问显又凑上来献宝,徐问真嫌她们进来的动作太重,冲散了熏香,抬起一指点她们示意定住,“一个个说。我还说呢,是这周氏茶坊哪款茶叶成了精,把我们家三位小娘子的魂都勾住了?”
问宁问显讨好一笑,正说话间,门口忽有一道声音响起,“不知是哪府的姊姊当面?难得在此遇到如此喜欢这秋英雅间的姊妹,我还真想见一见。”
徐问真抬起眼一看,却是三五个华服丽人立在门口,为首那位年约双十,颜如渥丹,容色极艳,乌油油鬓发蓬松高髻如云,头戴珠花冠,额饰翠花钿,腰系郁金裙,好一位光彩照人的年轻丽人。
她看到了徐问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变,迟疑着道:“……延春真人?”
“裴七娘子。”徐问真笑着道:“不想在此见面了,一别数年,七娘子光彩依旧。”
好巧不巧,跟上一个撞在她手里的裴二十二正是一家子。
这位裴七娘对徐问真便了解许多了,没了刚才找麻烦的盛气,换了一张面孔笑吟吟地道:“我才回京不久,本想登门拜访姊姊的,不想今日在此先见了。果然姊姊的好眼光,我还说不知是谁,有这般眼力,能看中这雅间呢,若是姊姊不奇怪了。”
她显然不欲与徐问真多纠缠,二人客套两句,她便率领同伴快速离去。
问安等人本以为是硬茬子找上门,问宁已经做好背族谱的准备了,不想敌人气势汹汹地来,急匆匆地走,倒叫她的准备白费。
徐问真睨了有些失望的她一眼,很清楚她肚子里想什么,“什么时候能不头顶族谱出来叫人服你,才叫本事呢。碰到个人就张嘴背出祖宗亲友,只能说是无用。”
她一点不在意自己前一段时间才干过这“无用之人”才干的事,本来问安她们就是闺阁女子正当交际的年岁,常出去行走,自然人人都识得这是徐家的女儿,从而不敢招惹。
每每出门都要宣扬一番自己身家如何,只能说层次还不够,自然认识她的人不多。
“走吧。”徐问真站起身,“咱们回家了。”
问安等人都跟在她身后,走门口上马车时,却又与裴家一伙狭路相逢。
那是一位娘子正在安慰裴七娘,“听说昭仪姑大母很快回京了,徐家五娘不是要竞选西阁女官吗?等咱们老祖宗一回京,哪还有她家的份?他徐家只怕灰头土脸的,都没脸见人了!姊姊不要为这一时之事动闲气。”
徐问真在后头听着,不禁“咳咳”两声。她纳闷,她最近怎么就和裴家人犯上了呢?
难不成真是念经时候太糊弄,天尊怪罪了?
徐问真思索一下,又很快否决——绝对不是。她一年到头香火供奉多勤奋?天尊就算挑理,不能挑她的呀!不就是念经不用心嘛,可她烧香大方啊!
裴家那位娘子大约没经历过背后说人,被人听个正着,一时僵在原地,轻薄匀红的脂粉遮不住她青青白白的面色。
另外几个年轻的小娘子尴尬地定住了,到底裴七娘年岁长,经过的事多,还算镇定,吞下方才生的气,挂上笑歉疚地道:“我家这孩子就是嘴碎些,不过倒没坏心,姊姊放心,我回家必然狠狠教导她!还不向延春真人赔礼?”
“不必了。”徐问真仍是笑着,只是口气很淡,似裴t家几人不值她在意一般,“西阁选取女官,自有宫中裁断,七娘记得教导妹妹言语谨慎些,现在就将西阁之首之位视作囊中物,未免早了些。应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裴七娘吞下一口气,堆着笑道:“是,我必好生教导她。”
徐问真携着妹妹们,目不斜视地在仆妇拥簇下上了马车,护卫前后随行,拥着马车扬尘而去。
留下裴七娘,面色铁青挤出两个字,“回府!”
“裴家昭仪回京?是那位昔日西阁女官之首的裴昭仪吗?”问满忙道:“裴家此刻召昭仪回京,岂不是剑指西阁?咱们家——”
“放心吧。”徐问真安抚地道:“我们自有主张。”
问满轻轻松了口气,问宁满脸不快,“看她们那嚣张的样子!借着祖宗点光就想一辈子躺在功劳簿上?不看圣人这几年对他裴家不待见成什么样了!”
问安倒是面色平和,徐问真看她一眼,暂时未言。
回到家中,徐问真先叫人将购置的茶叶四处分派,问满几个被打发回去,独问安被她留下。
“裴家昭仪回京的事你早知道了?”徐问真问道。
事关西阁,哪怕问安再是沉静缜密,骤然听到消息应惊一下,然而方才她那样子,反而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问安点点头,“我本想晚些和长姊说的。是忽然听到我屋里的婢女说起,她们在园中听到婆子们在说此事,便来回与我听。我叫她们到外面打听,却并无说法,那咱们家的婆子是从哪知道的呢?我便留了心,叫她们细细查问,看看消息的源头在哪。”
“你的思路没错,只有一点,遇到事要先告诉我们,查问消息源头,我自然比你方便,查得更快。”徐问真吩咐含霜,“等会叫寻春过来一趟。”
含霜应诺而去,问安迟疑着道:“是有谁特意想将消息传递给我吗?”
“未必是传递给你。”徐问真思索一会,道:“你且安心吧,我若猜的不错,应不是冲你来的,而是冲裴家的。”
“有人不希望裴家得中西阁?”问安试探着说。
徐问真点点头。
问安一惊,又很快沉下心来,“能提前知道裴家的动静,又悄无声息地将消息传到咱们家中,如此大的能量,只为了针对裴家吗?”
“或许还想咱们家和裴家争起来,狗咬狗一嘴毛未可知。”徐问真笑睨着问安,“怎么,今日这些话,你只听到裴家这一个重点?那可要叫姊姊失望了。”
第30章
西阁之首
问安这一回真有些没底, 小心地道:“可是西阁之首?”
徐问真满意一笑,“不错。”
她好笑地道:“原先一路势如破竹,多少阻碍都迎头就斩, 怎得如今真得圣人看重,要委以重任了,反而退缩了呢?”
但她其实很理解。
直到目前为止, 问安都还生活在内宅里,深宅中的生活对没经历过的人来说或许压抑困难, 但对从小在里面长大的问安来说,却是一把保护伞——至少到目前为止, 她都还在长辈们的庇护下, 过着闺中娘子的生活。
而一旦踏出府门走进西阁, 她当然还享受家族身份带来的便利, 但宫中、朝堂的种种风浪, 尤其是一个徐家能够完全抵挡得住的?
问安必须自己去抵抗艰难, 面对困局要自己寻找破局之法, 徐家能够成为她的助力, 却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保护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