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真今日并无待客之心——见素是一样, 所以姊弟二人都默契地没提起进屋详谈, 只在庭中浅谈两句, 两个年轻人大约归心似箭, 在问真跟前又有些莫名的紧张,全部精神都放在应对问真的问题上了, 哪里还有分析待遇的心思。
见素在旁看着,能感觉到问真对他们还算满意。
含霜明白问真的心,是靠长年累月的相伴与观察, 见素与问真的默契却是天生的。
他站在这,看着问真,无需仔细琢磨,就能知道问真心情如何,欢喜、伤悲、或者愤怒、郁闷……问真是同理,所以从前大长公主他们其实都拿他们两个当对方的情绪探子用的。
这是多少年分隔两地无法磨灭的默契。
品蕤快步从院中走出,捧着两份表礼给二人。
表礼一般由长辈赐予晚辈,同辈之间,只有年岁或者身份相差较大才会如此准备。
问真既封县主,又名正言顺地管起家族事务,赠送族弟表礼是理所应当。
许多时候,身份的转变与印象的加强,都是靠日常生活中许多礼节上的细节。
问真赠礼,二人忙恭敬谢过,本该告辞离去,见素看了他们一眼,却忽然退后两步,面色陈静,提着袍子缓缓跪下。
二人一惊,险些当地跳起来,却不敢动,见素微微垂着眼,拱手为礼,他的礼节规矩均是在朱门绣户中自幼习得,一举一动,自有章法。
“弟自丧妻,伤心失神,离乡去宦,上失孝于父母尊长,下少慈于儿女弟妹,家中诸事,皆赖阿姊操劳,稚儿幼女,长于姊怀,见素为弟亦无功,受如此重恩,唯深拜而已。”
问真伸手扶起他,“你我之间,何谈恩字?”
“那便是阿姊于家族尽职,见素为近几年身在雍州近处而对苴安监管不力,向大娘子告罪。”见素露出一点笑,其眉目清俊柔软,与大夫人三分相似,是一种在雍州时绝对无人能从他脸上看到的表情。
问真搀扶起他,温声道:“你我姊弟,理应同心同德,相互扶持,何必如此。”
她明白见素的意思。
她在族中掌权,其实不少人颇有非议,尤其在她的权柄肉眼可见地远超所谓“宗妇”能掌控的那一部分之后。
守旧者认为她越权,所谓越权,是她在某种程度上,取过了原本属于宗子的责任与权力。
何况如今留州并不十分安稳,她的动作很大,伤害到相当一部分人的利益,有太多人被摘掉,又有太多人正岌岌可危。
岌岌可危的那部分人,正将希望寄托在见素身上。
她越位行权,失权的契机,不正在权力原本的主人身上吗?
如果见素出面,指责她越俎代庖,似乎正合礼法。
见素今日以弟弟的身份向她拜下,就在对外宣布他对于长姊掌权的支持。
很快,整个徐家都会明白他的意思。随着他赶到留州,而再次生出的某些想法,可以烟消云散了。
她看了见素一眼,见素对她微微一笑,清朗一如年少。
两个年轻人已垂手退在一边,待姊弟二人说完话立刻告辞称退,问真颔首,命含霜:“使人送二位郎君出去吧。”
含霜应诺,二人小心地觑了觑略为失态的见素,又觑一眼陌生的徐问真,感觉这世界都有些陌生。
见素回来的突然,问真并未为迎接他而特别打扮,她这阵子恢复了每日清晨打拳锻炼,一路颠簸疼得要命的肩颈和头有所好转,只是还懒得插戴金玉装饰,所以二人见到的问真其实与他们想象中高门贵女的模样很不一样。
没有华美耀目的珠玉、巍峨繁复的高髻、织金缕银的锦缎……通身装扮看似毫无奢华鲜明的之色。
但这样的朴素并不影响她的身份,她定定地从容立在树下,看似被树枝遮蔽,但他们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认识到,她是一棵笔直参天的大树。
或者说,她正成为一艘大船的掌舵者、一棵大树的园丁,她对着大船修修补补、对着大树修剪杂枝。
来之前所有的耳闻,都不重要了。
现在,她是他们的考官。
他们的未来、前程,在一直跟随的长兄俯首的那一刻,便注定由这位族姊掌控了。
在雍州数年,他们自然不只学了诗书策论、四书五经,见素不打算教出两个满口之乎者的书呆子。
他们同样要会体察局势、权衡利弊。
他们从徐府离去后,会给苴安徐家带来多大的风浪,问真并不在意。
她抱起明瑞明苓,温声轻哄:“是阿父啊,中秋的时候,阿父还送给你们一人一只小玉兔,不记得了吗?”
明瑞红着眼圈趴在问真怀里,不肯出声,似乎是见素对他们来说过于陌生,乍然的亲近令他们害怕。
明苓眼圈微微发红,但她趴在问真肩上,悄悄用那双凤眼去看见素,乌溜溜的眼珠如水洗过的一般。她固执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只用力盯着见素看。
问真对他们过于了解,很快察觉出异样,微微蹙眉,暂时没有言声,只叫见素:“咱们到屋里坐去。”
她径直抱着两个孩子往里走,并示意问星跟上。
季蘅原本正在院门内等候,见她一人抱着两个孩子,连忙过来伸出手,问真微微摇头示意,他便在一旁举手扶着明瑞,希望替问t真分担一点力道。
见素将此尽收入眼中,苦中作乐,从一片酸涩之中,竟觉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
他很清楚,孩子、家族……这些重量他阿姊都能承担下,但再坚强的人,总是需要关心的。
每人能一直盯着压力与重担前行,永远面对冰冷与斗争。
人总是需要温暖、柔软与关爱的。
到苴安之前,他曾想过,他与孩子们的第一面会是怎样的,是他冷静自持,哄着哭泣不止的孩子,还是他们抱头痛哭?
真到见面时,他竟出离的清醒平静,直到对上女儿那双与妻子绝似的泪眼,他心中才闷闷地、发绞地疼着。
正房里,问真抱着两个孩子在榻上落了座,亲自用巾帕擦拭他们的眼泪,温声轻哄。
明瑞明苓今日对她格外依赖,靠在她怀里,渐渐止住眼泪。
问真轻声询问,“怎么,不喜欢阿父吗?阿父很珍爱你们的,他给你们带来礼物。”
她向见素微微示意,见素倒还真准备了,连忙道:“阿父为你们准备了两匹小马驹,枣红的小马,眼睛葡萄一样晶亮好看,以后长大了,比太翁的马还英俊呢!”
明瑞明苓早想要真正学习骑马,徐家的孩子拥有第一只属于自己的小马驹,便是一种长大的标志。
徐虎昶早为他们准备了小马驹,但从去年拖到今年,一直没肯拿出来。
他年轻时养孩子很大胆,徐缜三四岁便被他抱着上了马,然后独自一骑,即便是极温顺的小马,他这动作有些大胆,大长公主听闻后,揪着他耳朵大骂一顿。
即便如此,问真小时候,每每心情郁闷,或者想念爹娘,他的第一选择还是抱着问真去骑马,对他来说,骑马是最好的游戏,马是最忠诚的伙伴。
到了重孙辈,他的胆子反而小了起来,或许是人到老年,顾忌良多了,两个孩子跟着太翁在马场上野的时候听了许多阿翁和姑姑小时候的故事,常年念叨着小马,却一直没能得到。
听了见素说的话,哪怕他们并不喜欢这位刚到的阿父,不禁心动起来。
但明苓可不是好哄的,她头仍靠着问真,用眼睛盯着见素,带着防备的,小狐狸崽看狼一样的眼神,忽然转过头抱紧问真,声音闷闷的,告状一般说:“他们说,阿父不喜欢我们,定是在外另有姬妾孩子了。”
“是谁说的?”问真目光骤冷,口吻却还很温和轻柔,轻笑一声,点点明苓的额头,“小傻瓜,你阿父怎舍得不喜欢你们?他不会在外另有姬妾儿女,对你们这样说的人,真是坏透了。”
明苓皱着眉抬起头,“是在宫里上听到的。”
明瑞在一旁附和点头。
问真压下一声冷笑,哄着他们细问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还记不记得是谁……
明瑞明苓记性都不错,你一句、我一句补充着,问真渐渐理清是中秋那日宫宴,他们两个被圣人交代带到花园中玩,听到别家仆妇说的。
问真目光极冷,动作却很轻柔地轻抚二人的头背,笑着哄道:“那些闲人,嘴里说话最不可信了,现在家里还有人传姑母是吃人的女罗刹呢,你们瞧着姑母像吗?”
他们连忙摇头,问真便道:“看,旁人说的话不都可信。姑母总比他们可信吧?姑母可从没说过你们阿父不喜欢你们,阿父最喜欢你们了。”
明瑞明苓眨眨眼,眼里还含着泪珠儿,将信将疑。
见素立刻走过去,半跪在榻前,与他们平视,“阿父向你们保证,阿父此生唯有你们阿娘一位妻子、你们两个孩子,除你们之外,阿父谁都不要。”
问星帮腔道:“正是!说那些话的人真是坏透了!心肝拿出来都是黑的吧?成日自己的事情还做不明白,倒会说闲话了!”
她这阵子渐渐意识到,“偶然”这两个字的特殊性,明瑞明苓经历的这件事,看起来便很故意。
按理说,明瑞明苓有何异样,问真早该发现了,但她们这阵子出门在外,问真自己不大舒服,留州事情还多,放在孩子们身上的关注难免少了一些。
枕雪漱雪已满是懊悔,她们每日守在明瑞明苓身边,竟没发现异常。
见素对他们保证了一番,明苓才抽抽鼻子,对他说:“你若是不喜欢我们,我们便不要你了!”
明瑞立刻点头,显然,她们兄妹两个对这件事已经有了共同的决断。
得,这两个小家伙有心要联合起来瞒住一些事,倒不难。
问真扶额,但在明瑞明苓离开后,枕雪和漱雪过来请罪时,她还是沉声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枕雪漱雪郑重坚决地应下,她们心有歉疚,反而不愿在面上表露出来,便只沉着应诺,问真知道,她们从此会比从前更用出十二分心思来留意明瑞明苓日常生活中的一切。
即使她们从前已经十分用心了,但她们是明瑞明苓的傅母,孩子出现异样,她们却没能立刻发现,她们率先需要担负责任。
她未曾呵斥什么,明瑞明苓在宫中所经历的并非枕雪漱雪能够左右,但她越是不呵斥,简单地了结此事,枕雪漱雪心里越是过意不去。
“去吧。”问真摆摆手,“别总对着自己较劲,有力气想想回家后怎么挑选人手,明年,明瑞明苓该搬出去独院居住了。”
二人立刻应诺,问真说完,忽有时光匆匆之感,一抬头,见素在门边站着,她们姊弟见面,本该有一叙,只是被明瑞明苓的事情打断了。
她没招手,吃着茶,随口叫:“进来吧。”
季蘅在一旁坐着,便要起身,他逐渐掌控好了在问真身边处事的态度,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小心,但问真与人说话的时候,他往往会选择退避。
问真早习惯于身边人的懂事,季蘅如此令她省去许多麻烦,但或许是心态的转变,她与季蘅之间,逐渐在最初的身份分明之外多了一些生活中亲密的脉脉温情。
她仍不会叫季蘅留下,他们接下来的话题不适合季蘅听到,但她想握握他的手,叮嘱一句闲话。
“你去阿芷那边瞧瞧,问问她两位新病人的身体都怎么样了。别在她那边吃晚饭,回来咱们一起吃。”问真没有让他离开,而是握着他的手介绍,“我的弟弟,见素,与我同胞而生。”
再看向见素,见素不等她介绍,已笑道:“母亲的书信中提到过,季郎君。”
他含笑微微施礼,态度意外的亲和而不失礼貌,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不疏远便是一种认可。
季蘅不大明白,但对着见素的态度,直觉安心一些,笑着见礼之后,才对问真眨眨眼,转身离开。
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看起来轻松不少。
见素看了一会,笑了,于是他对问真说的第一句是:“我想我知道阿姊为何会喜欢季郎君。”
问真从不怀疑见素对她的了解,正如她了解见素一般,但她懒得听人剖析她的内心,有那个时间,她更希望见素多陪陪明瑞明苓。
多一刻钟,是一刻钟。
于是她只道:“他是很好。”便继续道:“宫里咱们插不进手去,无论究竟是有心无心,咱们只能在明瑞明苓身上多防范。这次的事是我的疏漏,我向你道歉。”
见素无奈地道:“阿姊向我道歉,真是折煞我了,我才是最不负责的那个。方才的话,虽是要让外人的听的,却是我真心之言,阿姊,这些年,多谢有你。”
关于明瑞明苓的抚养问题,问真从不认为她有多么受劳累、见素欠了她多少,本质上,他们各取所需。
见素需要有安全的地方安置两个孩子,可靠的人抚养他们,让他能够毫无顾念地去拼搏前程;对当时的问真而言,明瑞明苓是一条救命的绳索。
她抚养两个孩子,换来相对的自由,更多动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