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谈何亏欠。
或许抚养孩子多了,心地变得柔软,问真不愿将这些话直白说出,见素却明白她的意思,又轻声道:“抚养两个孩子,要费多少心力?这笔账本不是能算清的。”
“不仅为了你。”问真想了想,“为了昌寿。”
见素点点头,他望望窗外的秋景,忽然道:“明瑞明苓的生辰快到了。”
问真竟恍惚了一下,“就在五日后了。”
但他们习惯了不过明t瑞明苓的生辰,只给两个孩子做身新衣、聚在一起吃顿饭,准备两份新奇有趣的礼物,简简单单的,不以庆祝生辰为名义大肆聚会。
一来,当下不兴为小儿大肆庆贺生辰,认为如此不积福气,往往在周岁之后,最重要庆生的就是将笄或者弱冠那几年;二来……他们的生辰,是他们母亲的忌日。
问真与见素都沉默了一会,问真本打算将这个话题快速略过,见素却在一瞬的沉默后开口,“我常常梦见她,她在梦里,坐在你身边,怀里抱着猫儿,向我笑。”
那是他们三个年少时,最轻松快活的时光。
见素在他二十几年的至亲面前,终于露出一点软弱,“阿姊,我好想她啊……”
问真沉默着起身,拍拍他的肩,如安明瑞明苓一样,这个动作她这几年做习惯了,很顺手,令见素感到陌生而安全。
“左右你来了,能待到他们生辰吗?”
见素点点头,“官衙中都安排好了,陪他们过完生辰再走。”
“那明日,你就带着他们骑马去吧。”
“家中之事,阿姊如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见素将一本名册取出递与问真,“这其中的人,阿姊挑选一番,或有一二可用者。”
问真很干脆的收下,对他的表态直接接受,“家中之事我自有处置,你只管陪孩子便是。”
唯有他们之间,能将话说得如此直接。
见素答应着,然后两日,问真继续接见年轻子弟,包括他带回来的那两个人,仔细考校,他果然从头到尾都并未出面,只在最后,问真亲自拜访二太公探病之时,他才换了见客的衣裳,抱着明瑞明苓随行。
他到苴安之后见天带着明瑞明苓和问星野,将苴安的大街小巷都逛遍了,又出去跑马打猎,两个孩子很快和他亲近起来,问星对他印象不错,认为他并无富贵子弟的骄矜架子,性格轻松随意,很好相处。
而且他学识渊博,却并不故作高深,问真这几日忙着,她对功课的疑惑见素都能轻松提点解决,且并不居功自矜,骑射弓马极厉害,带着他们纵马驰骋,从无疏漏。
简单来说,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再加上对亡妻忠贞不二这一条加分项,问星对见素的好感直线蹿升。
一直以来,她似乎没在徐家见过太离谱的人,印象中的纨绔子弟和骄横贵女的形象不被允许出现在徐家,她从前理所当然认为这是家风良好的象征,回到苴安之后,看着问真大刀阔斧的动作,才发现这或许是几代当家人精心维持的结果。
这日问真挤出时间陪他们吃晚饭,见素和明瑞明苓被打发出去单独相处,她、问真和季蘅在问真房里吃饭。
私下里,问真如今不大在乎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她这这几日饭吃得多,胃口一般,满心想出去骑马,只盛了碗汤慢慢喝着,一边和问星说起:“明日我有空,咱们一同出去跑马去,阿蘅你去不去?”
季蘅立刻点头,问真想了想,“我叫人寻一匹温顺些的马给你,你无需为难自己,想骑马便骑,不想骑马,坐着吃茶、看风景很好。留州十月,是与京中不同的风景。”
他们说着话,饭吃得很慢,比起吃饭,这更像是一段难得的团聚时光。
问星想起近日问真所忙碌之事,度着问真的面色,见她一切如常,想了一会,问:“阿姊,你近日如此忙碌,不累吗?”
“这算什么忙碌。”问真笑了一声,“不过理些事、见几个人罢了。”
问星扶额,认识到自己与问真这种精力充沛到旅途劳累还是坚持每天早起打拳的人之间的巨大差距。
问真对她何其了解,笑道:“《黄帝内经》有云:女子三七肾气均,四七筋骨坚。你正经还有得长呢!——不过确实惫懒了些,我这几日空闲,打拳的时间往后稍挪一刻钟,你与我一起。”
问星脸色一苦,正要求饶,又知道必不好用,眼珠一转,看向季蘅,“姊夫,你快帮我求求情!阿姊每日起得太早了!”
季蘅原本专注用膳,不打算掺和进来,忽然听到问星叫他姊夫,愣了一瞬,惊喜瞬间爬上他的脸庞,他小心翼翼地看问真一眼,再看一眼,显然被那声姊夫打动。
问真好笑地摇头,“你们两个呀!就再晚一刻钟,不过阿蘅你要一起。”
得,这情求与不求,有什么区别?
问星叹了口气,却见季蘅已经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不禁觉得这声姊夫叫得更亏。
吃过饭,季蘅被季芷叫去帮她买一样药材,便只有问真与问星坐着吃消食茶。
问星拨弄着一匣琉璃珠,这是前阵子楚夫人带着儿女来玩时送给问星与明瑞明苓解闷的东西,并不金贵,但这阵子苴安孩子们间很流行的一种小玩意。
这阵子,苴安徐家形形色色的人问星算见了不少,这些人在她面前自然都是好相处的面孔,因为能来到她面前的人,都已经被问真筛选一遍了。
这会,她依偎着问真,轻声道:“阿姊,我能帮你些什么吗?”
问真微怔,然后笑了,“你照顾好自己,如有余力,看顾一些明瑞明苓,便是帮我解决了很大的麻烦了。族中事宜,现在无需你帮我,若用到你这么小的孩子来帮忙,只能说明我的无能。”
她轻笑着,神采飞扬,精神奕奕,满目是胜券在握,“你无需担忧,处理族中事宜,我乐在其中。”
问星注视着她如此模样,竟微微恍惚,然后沉默了。
问真扬眉问她:“怎么了?”
问星不语,问真并不催促,正是她如此温柔放纵的态度,让问星生出一点信心。
她在问真身边,低声道:“阿姊,我不想成婚。”
话一出口,她顿觉心中一松,有两分紧张,又松了口气。
问真或许赞同,或许不赞同,或许会细问她原因,但既然说出口,她就都不怕了。
问真的反应却并不如她所想,问真沉默一会,笑了,“我在入学之前,是这样想的。成婚有什么好的?嫁到另一家去,做人家的息妇,毫无血缘、无恩义的人,因一纸婚盟成了家人,从此,便要为另一家呕心沥血、效力终生。”
问星不禁问:“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告诉我,我要做太子妃了。”问真微微倚着凭几,是一个放松的姿势,口吻随意,轻笑着说:“我一想,左右都是忍、熬、斗,做储妃,倒比嫁到平常人家好多了。嫁到平常人家,最终不过做个当家夫人、老太君,嫁到皇室,若是赢到最后,可划算多了。”
问星似懂非懂地看着她,问真轻抚她的眉,低声道:“不想嫁人,便不嫁。阿姊还能活许多年,只要阿姊在,你就可以随心而为。”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做徐问星。但不要怕,阿星,永远不要因为畏惧,抵触前路、恐惧选择。无论任何道路,你要记得,作为徐家的孩子,你总有退路可走。”
第98章
明瑞明苓的生辰虽不大过,但……
明瑞明苓的生辰虽不大过, 但今年难得他们阿父在,问真托楚夫人推荐了一班不错的杂耍,小孩子不爱听曲看戏, 杂耍热热闹闹地演一场便很好。
见素绞尽脑汁地想要备一份不一样的生辰礼物给他们,虽然珍贵的、稀奇的都已经有了,但总是亏欠得太多, 便常觉给的不够。
他在外折腾两日,这日回来, 神情轻松舒泰,问真便知道是寻到了, 笑着摆摆手, “时候不早了, 你且去吧。”
坐在下首的徐诏安起身, “弟告辞。”
又对见素微微一礼, 见素展眉笑道:“后日你侄儿侄女生辰, 你叫上三郎, 你们都来。”
诏安恭谨应诺, 见他与问真都无旁的嘱咐,才轻退离去。
见素在问真手边坐定, 婢女奉上热茶来, 他吃了半盏, 才问:“阿姊看定人选了?”
“九郎确实不错。”问真道:“难得的, 志不在朝堂,有入世之心, 品性又方正——你是早看好这人了吧。”
见素便笑,“三郎好,只是他资质太好、为人处世又练达, 将他困在苴安,反而耽搁了前程,天长日久,这结横亘在心,总有离心之日。九郎性情通透明达,有问学之心而无朱紫之向,且性情方正,不会徇私留情,坐镇苴安岂不最好不过?——只是年岁轻了些,还要历练两年t。”
“一两年的时间,倒没什么,有他成长的时间。”
问真又问:“你还能留几日?”
今日一早雍州来人,问真未问何事,但看他打发了人回来面色微紧,便知道大约是有了事要催他回去。
问真道:“倘若着急,我带着明瑞明苓与你同回雍州吧,在雍州给她们过生辰不错,左右我原本就打算带他们过去,只当将安州和雍州的顺序调换了。”
雍州地处边镇,见素在雍州为官,是今上信重栽培之意,位置愈高,事务愈紧要,轻易不可擅离。
他能挤出这十来日的功夫来陪伴儿女,已尽了极大的努力了。
问真是体恤见素事忙,见素迟疑一会,还是道:“不要紧,等给他们作完生日我再走,阿姊你这边的事还要收尾,一口气忙完吧。”
正说着话,明苓手捧着一篓鲜果,欢欢喜喜地进来,一边高喊:“阿姑!阿父!阿婆给我们送了好多果子来!有蜜柚、朱橘还有山楂、水晶梨……好多好吃的!”
留州位置毕竟不比京中,大夫人挂念着放心不下,换了季,便遣人快马加鞭送厚衣裳和时令果子等许多东西来,其中便有给明瑞明苓的生辰礼物。
后面明瑞捧着一大盆果子,兄妹两个相继进屋,问真与见素于是止住话题,笑着向明瑞明苓张开手,“都有什么好东西?叫你们这样开心。”
明苓明瑞献宝一样将果子捧上,含霜在后面笑道:“今年的水晶梨品相极好,我已叫厨房蒸制,还有一篓真定御梨,那个鲜吃最好,立刻剖来娘子和郎君尝尝?”
其他枣、栗等物,她已送去厨房安排,只将单表呈给问真,见素在旁看一眼,笑道:“阿娘到底是记挂姊姊,往年可没给我送这些东西——送那橘柚就罢了,留州既得梨,得枣栗,千里迢迢送来,可谓是关心则乱了。”
他将两个孩子一起抱在膝上,沉甸甸的两团,一触手便能知道问真的臂力是怎样锻炼出来的。
明瑞明苓这几日和他好容易亲近一些,就要分离,还不知要闹得怎样呢。
问真是招架够了这两个小魔王,一想到此事,便不由抬手去捏眉心。
一直在旁边安静练字的季蘅以为她头疼,立刻道:“我叫阿姊过来瞧瞧?”
“不疼。”问真轻笑着摆摆手,见素迟疑着,是否立刻对两个孩子说要离开之事——马上就是他们的生辰,今日说了,怕他们连过生辰的心情都没有了。
可若不说,他们一点准备都没有的,刚高高兴兴过完生辰,便要送走阿父,心情又会怎样?
许多事情,总是为人父母才会知道其中的难处,见素为女儿拨了拨碎发,无声地轻叹。
问真比见素果决许多,她足够了解明瑞明苓,打好腹稿,叫明瑞明苓近前来,先说了他们过完生辰,阿父便要离开之事,二人果然如问真和见素预料的,小脸一翻,瞬间眼泪汪汪的。
见素心疼得立刻要哄,问真横他一眼,按住两个孩子,“但阿父走后不几日,姑母要带你们出门,咱们先去你们小姑姑的父母那,你们会见到叔祖父和叔祖母,还有其他姑姑、叔叔们,安州的气候好,姑母带你们去看海,海里还有比你们脸还大的螃蟹、虾子,你们可想见一见?”
多年不见的父女父子,感情显然没那么深厚,明瑞明苓一听问真所言,眼泪珠挂在眼睛里,将信将疑,“真比我的脸还大?”
兄妹两个同在一处,发言人一直是明苓,但两个孩子都好奇地看着问真。
问真笑道:“姑母几时骗过你们?”
一壁说,一壁又用季蘅递过来的温热巾帕给二人擦脸,见素见他们脸变得那样快,一时哭笑不得。
问真又道:“等咱们在安州待够了,姑母再带你们到雍州找阿父去,咱们在阿父宅中再住一段时日,到年前再回来,可好?”
这下既能出去玩,又能看阿父,已是两全其美,兄妹俩凑一起嘀咕一会,一起跑去安慰见素,这个说:“阿父你就放心去吧,我们跟着姑母会乖乖的,你要乖乖听话!”那个讲:“阿父你在家好好等我们,阿父你家厨子做饭好不好吃?”
“那是你们的家。”见素失笑,将他们一手一个抱起,细细回答:“阿父知你们很乖;阿父宅中庖厨手艺尚可,最擅烹调炙肉,肉质鲜嫩,香而不腻,小有薄名。”
那还了得?二人立刻将这庖厨,与比脸大的螃蟹一起惦记身上了,哪还记得阿父要走的伤心事,拉着手欢欢喜喜地到后头找小姑姑说了。
见素看他们情绪恢复得这样快,既松了口气,又怅然若失,感觉自己在孩子心中好像不是很重要。
问真不必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好笑道:“你且放心吧,等你走了,还有一场哭闹呢。但我觉着,还是提前告诉他们为好,不然你早早披星戴月地走,他们醒来,见你已经不在,心中难过远胜此时。”
她说这话时口吻平和,见素却微顿住,觑着问真的面色沉默下,不知该做何言语。
总归,他是被带在身边的那一个。
问真看他一眼,“好了,孩子们都不闹了,你在这伤春悲秋什么?难道要我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