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皇子兴冲冲凑到十六皇子面前,直白道:“我以前没怎么见过你。”
十六皇子点点头,诚实道:“我也是。”
皇子幼时都被各宫娘娘养在自己宫里,唯恐早夭。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不熟悉,也是寻常。
两个人叽叽咕咕说着话,大部分时间是十五皇子说,十六皇子兴致缺缺,青涩的眉宇间染上愁绪。
他想母妃,想跃跃。
顺妃娘娘也很想十六皇子,茶饭不思,坐立难安。
孟跃,孟跃一心扎在书间,比十六皇子这个正儿八经去上书房念学的还认真。
一晃眼,日头从高空西移,孟跃合上书,将一切恢复原状,准时去接十六皇子,这一次孙嬷嬷也在。
“也不知殿下今日过得如何,有没有受欺负,他可是上书房年纪最小的皇子……”孙嬷嬷担心不已,一路碎碎念,孟跃偶尔附和两句,心里并不着急。
众人一行并未朝上书房去,而是演练场,皇子上午习文,午后习武。
孙嬷嬷一行人到时,其他皇子都散了,唯有十六皇子骑着一头母马,由仆人牵行。
十五皇子嚷嚷:“十六,那是不是你们宫里的人。”
现在场上只有他们两位皇子,不是他宫里的人,肯定就是十六皇子宫里的人了嘛,他可真聪明啊。
十六皇子一眼看见人群中的孟跃,眼睛一亮,催促仆人快些,急忙忙下马,孙嬷嬷忙道:“殿下慢些,慢些。”
十六皇子拉住孟跃的手,兴高采烈,“跃跃,我会骑马了。”
其实他还不会,他只会上马。
午后的日光晒的他小脸泛红,额头鼻间渗出汗,他眼也不眨的盯着孟跃。
孟跃:“殿下真厉害,第一天就会骑马了,真是天赋过人。”
十六皇子满意了,摆摆小手,一脸矜持:“不值一提,都是小事,本殿也没想到十五哥当初上马都费了数日功夫。”
超过一日,就算数日,十六皇子觉得他没说假话。
孟跃神情微妙,大半日功夫不见,连拉踩都无师自通了。
十五皇子走过来,笑呵呵道:“是啊是啊,十六很聪明。”
孟跃:………
孟跃看向两位皇子的伴读,见二人神情各异,垂下眼。
十五皇子年七岁,只比十六皇子大一岁,他生的浓眉大眼,一身大红织金斗牛云缎的皇子服衬的他很有朝气活力。像头小牛犊的活力,孟跃默默补上一句。
十五皇子捧场,十六皇子很高兴,分别前给了他十五哥一个大大的笑脸。
扭头,十六皇子催促:“快些走,快些走。”
这个破地方,真不想多待,又晒又燥。
孟跃被十六皇子拽着跑,一会子就把其他人甩开了。
两人在树荫下乘凉,孟跃取出腰间的水壶,喂十六皇子小口喝,“今天累不累?”
“累坏我了。”十六皇子软软靠在孟跃胳膊上,眉眼低垂:“跃跃,我好虚弱喔。”
他今日穿了一身缠枝莲织金妆缎的皇子服,腰束革带,乌发也用玉扣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微挺。此刻粉嫩的小嘴一开一合,犹如一个精致的手办娃娃。
矜贵又脆弱。
孟跃不为所动,方才蹦蹦跳跳的是谁?
她从袖中取出油纸包,里面放着淡口的百合糕,十六皇子一块,她一块。
“有没有好一点。”孟跃问。
十六皇子想了想,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吝啬的拉开微小距离,“一点点吧。”
孟跃:“大学士考校殿下,殿下有没有答上来。”
“一半一半吧。”十六皇子得意哼哼,他为自己蒙骗了大学士而感到骄傲。
“而且喔,我跟你说。”十六皇子拢手圈住孟跃耳朵,凑近低语:“念书太累了,我都喘不上气,我看其他哥哥们卖力,我等大学士背对我时,我只张嘴不出声的。”
孟跃啼笑皆非,没赞同也没否决。
十六皇子小嘴叭叭,又讲自己骑马,说马背磨红了他的腿,他明天可不可以请假。十六皇子说着说着,整个人如同枯萎的小树苗吸饱甘霖,迅速焕发生机。
孟跃不得不泼他冷水,提醒他:“如果殿下受伤,顺娘娘一定会请太医。”
上书房不见太医诊断不放人。简而言之,装病这招行不通。
十六皇子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转移注意力,他询问孟跃在春和宫做了什么。
“睹物思人。”孟跃脸不红心不跳的胡说八道:“我看着书就好像在同殿下一起念,就不会觉得跟殿下分开了。”
事实是那个事实,但表述不同,听在他人耳里就不同了。
十六皇子先是一愣,随后感动的眼泪汪汪,紧紧搂住孟跃的脖子,“跃跃,你跟我真是一条道的。”
那么晦涩难懂的书,跃跃为了想他,都愿意硬撑着看。
他松开孟跃的脖子,捧住孟跃的脸,由衷道:“跃跃,如果你是我的伴读就好了。”
孟跃拍拍十六皇子的手背,“你这话叫穆伴读听了,他会伤心的。”
刚说穆伴读,孙嬷嬷一行人就找了过来,十六皇子面皮薄,别开脸不好意思看穆延。
孟跃平静道:“殿下说今日念学太闷了才会跑开,辛苦大家了,这会儿我们回春和宫。”
十六皇子双手背后,只管点头,是的是的,跃跃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他跟跃跃天下第一好。
穆延的目光在十六皇子和孟跃之间打转,之前没留意,但是无论十六皇子也好,小全子也罢,似乎都听这位悦儿姑娘的话。
穆延与十六皇子同住,回到春和宫,他着手课业,十六皇子想去院里蹴鞠,穆延不赞同。
十六皇子不太开心:“穆伴读,本殿已经学了很久了。”
孟跃问:“殿下的课业是什么?”
十六皇子鼓着小脸:“一张大字,背一篇三百字的文章。”
孟跃又问其他皇子的课业,十六皇子不太清楚,他没有留心。穆延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他将其他皇子的课业道出,再次劝十六皇子:“陆大学士顾忌殿下初入学,布置的课业量少,殿下莫让陆大学士失望。”
孟跃心中一番比较,有了猜测。
估摸十六皇子今日完成一张大字,背三百字文章,来日就是两张大字,背六百字文章了。逐渐加码,最后完全占据皇子课余时间。
皇子整日被课业所累,无心其他,等到皇子长成,东宫地位早已稳固。
偏殿寂静,穆延还欲再说,发现十六皇子压根没理他,而是盯着孟跃。又是这个宫人。
孟跃转身找出十六皇子的藤球,伴着孩子欢呼,院里热闹起来。
穆延不愿同流合污,但皇子命令,穆延只能作陪。
这一玩就是大半个时辰,十六皇子饿了,用过晚膳才不疾不徐写大字。
次日,十六皇子课业未完成,被陆大学士责罚,穆伴读代皇子受过,打了一个手心。
孟跃再次被顺妃叫去主殿。
偏殿的其他宫人看好戏,昨儿她们都瞧见了,是悦儿给十六殿下拿的藤球。
现下十六皇子不在,顺妃娘娘惩处悦儿,再不会有人救她了。
然而一刻钟后,孟跃全须全尾出来,偏殿的宫人目瞪口呆。
孟跃扫她们一眼,众人作鸟兽散。她垂下眼,大步进偏殿。
不拘上位者还是下位者,是人就有弱点,顺妃的弱点是十六皇子。
念书太过,费心神,顺妃要的是一个身体康健的儿子,其他都稍后。
第8章
一夜秋风,忽然就冷了。
寅时五刻,春和宫掌了灯,传来窸窸窣窣之声,孟跃出屋往偏殿去,夜间未散的寒意裹着风打了她满头满脸,顿时就清醒了。
她快步行至床前,隔着绸帐唤:“殿下,殿下。”
须臾,帐后传来哼哼声,孟跃掀开帐子,照顾十六皇子穿衣盥洗。
小全子拨开左右雁灯的灯罩,殿内大亮。他笑盈盈上前:“殿下,吃些淡口糕点垫垫。”
十六皇子皱了皱小鼻子,握住孟跃的手,软声问:“没有羹汤吗?”
小全子为难,上书房管得严,殿下流食用多了就会出恭,恐令大学士不喜。
孟跃想了想:“距殿下上一次早膳用羹汤有一旬了罢。”
穆延看过来,小全子眼皮一抖。
十六皇子用力点头:“有有有。”
孟跃吩咐底下人端来肉羹和甜汤,十六皇子吃的津津有味,若非时间来不及,还要跟孟跃描述口感。
饭后小全子背上十六皇子快步向上书房,穆延眉头微蹙,十六皇子身边的人从上至下,对十六皇子宠溺太过了。
卯正前一盏茶,一行人抵达上书房,十六皇子拉着孟跃的手告别,又有好几个时辰看不见跃跃了。
孟跃盯着十六皇子的小肚子,问他有没有难受,方才吃饱喝足的十六皇子是被小全子背过来的,不知有没有挤压胃部,下次让小全子抱着十六皇子走好了。
十六皇子摇头,孟跃笑道:“殿下进去罢。”
十六皇子老气横秋的叹气,甩着小腿往里走。
穆延跟上,却被一道轻声叫住,少女垂首低眉,半个身子没在阴影里,“穆伴读见多识广,晓得山中猛兽也好,巨蟒也罢,进食后都会寻个洞穴歇着,悦儿没念过什么书,但想着万事万物都有共通性,更遑论殿下年岁还小,进食后不宜剧烈跑动。”
她抬起头笑了笑,上书房的灯火洒入她的眼底,琥珀生光,穆延错开眼,“悦儿姑娘的意思,穆某明白了。”
孟跃屈膝一礼,温声催促:“快到点了,穆伴读莫迟了。”
穆延点点头,他大步向上书房而去,临进门时,倏然回首,少女一身草青色宫人服,持灯静立,向他挥挥手。
穆延一头扎入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