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刚才提剑来养心殿,可有想过后果?”她像是突然想起刚才的事情,低声问道。
小太子闷头走着,一声不吭。
“不仅是你的爹,也是陛下。”江芸芸捏了捏小孩的手。
朱厚照猛地停下脚步。
江芸芸也跟着停了下来,安静地看着他。
“妹妹病了好久好久,都不会对我笑了。”
“我说要找太医,他说李广的符箓很厉害。”
“我要带她去晒太阳,但我都不敢抱她了。”
“我跟她讲我写的故事,她一开始很开心的,后来都睡了,听不见了。”
小太子眼睛红红的,偏又板着脸,想要维持小太子的体面,愣是憋了回去:“谷大用说妹妹要死了……”
江芸芸无奈说道:“所以你就这么大胆。”
“你说过,只有把事情闹大,就会有人解决我这个小事,所以我要为我妹妹拼一把的。”朱厚照牵着她的手埋头走着,口气闷闷的。
江芸芸吃惊:“我何时说过?”
朱厚照不高兴了,用力拽了拽他的手:“你的琼山录里啊,谢来都记下来了,我都倒背如流了,妹妹和弟弟都会背了,你怎么自己忘记了。”
江芸芸一时间也不知是感动还是沉默。
她看着小太子毛茸茸的头发,莫名软了心肠。
“回头要和陛下道歉的。”江芸芸低声说道。
朱厚照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陛下最是心软,你只要好好说话,陛下一定会原谅你的。”江芸芸继续说道。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相信李广。”许久之后,朱厚照茫然问道,“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长生不老的人。”
江芸芸语塞,一时间不知如何和这位年幼的太子,未来的帝王说起此事。
怪力乱神,神佛修道,寻常人求的是一个心安。
可最高权利的人,却是求得寿与天齐,千秋万代。
更别说这位陛下自小就体弱,本就活得比寻常人要艰难。
坤宁宫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在小公主吐血晕过去后,张皇后吓得肝胆俱裂,惊惧之下终于把那些祭坛符箓全都扔了出去,殿外乱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太医们来的比江芸芸想的要快,他们身上不安地站在殿内,交头接耳,神色凝重,谁也不敢先迈出第一步。
皇后隐隐的哭声若有若无传了过来。
二皇子已经被人抱走了。
“不好了,不好了!”宫娥惊恐大喊,“来人,来人啊,闭气了,公主闭气了。”
原本还围在一起的太医们再一次冲了进来,颠颠撞撞,再也顾不得体面。
张皇后的哭声变大,甚至有崩溃的尖锐。
——公主年幼,不过四岁。
朱厚照明明是匆匆回来的,但听到动静却没有动弹,突然站在这里发呆。
屋内兵荒马乱的动静,整个气氛突然古怪诡异地停了下来,随后宫娥黄门们都齐刷刷跪了下来,随后整个坤宁宫被悲戚的哭声笼罩。
江芸芸心中一惊,滚烫的夏风吹的她一个激灵,彻底回过神来。
“我妹妹,死了。”紧紧牵着她的朱厚照含了好久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 ——
皇宫太乱了,谁也无暇顾忌江芸芸。
谷大用和张永在慌乱中,把太子殿下强势抱回自己的宫殿。
江芸芸站在坤宁殿门口,只觉得头顶的日光照得人浑身冰冷。
谢来不知怎么摸了进来,拉着她的袖子就要往外走:“快走吧,你在这里碍眼做什么,萧公公备了马车,我送你回家。”
“公主死了。”江芸芸扭头看他,目光直愣。
谢来被她看得一愣,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说道:“我,我听说了,病,病太久了。”
“是被陛下害死的……”
谢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惊恐说道:“你不要命了。”
江芸芸只是看着他。
谢来的手指都在发抖,但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你两天没有合眼了,太累了,公主……公主是病死的。”
江芸芸缓缓闭上眼睛。
“江芸,你的目的达成了不是吗。”谢来把人强势带走,声音低沉,“皇家的事情,谁都碰不得。”
宫外的人不知道宫内的情况,还在津津有味讨论着江芸的事情。
他们话题中的江芸被一辆马车悄悄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要回锦衣卫了。”谢来低声说道,“最近肯定很乱,你在家好好休息。”
江芸芸下了马车,甚至还彬彬有礼道了谢。
谢来上了马车,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扭头看着面前的小年轻人,认真说道:“江芸,你会是一个好官的。”
江芸芸想笑的,却眼前一黑,再也不省人事。
——她真的太累了。
—— ——
“哎,哪来的小孩站路中间啊,不要命了。”
“要不报警吧,别等会被人拐走了。”
“估计是走丢的,小孩嘛,不认路很正常。”
江芸芸迷迷瞪瞪醒了过来,却发现一圈人正围着她交头接耳说话。
自下而上看去,那些人显得又大又恐怖。
“小姑娘醒了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个女人弯下腰来想要把她扶起来。
江芸芸下意识一躲,却猛地发现这些人竟然穿着现代人的衣服。
“我回来了……”她一开口,声音稚嫩。
她伸手,发现自己的手小小的。
——她回来了?
——这是她以前生活的地方。
“怎么了?别是摔坏脑袋了。”那个女人紧张说道,“赶紧送医院去看看吧。”
江芸芸看着她陌生又熟悉的样子,正打算开口说道,就突然看到身边人影突然模糊起来。
她惊慌失措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是扑了一个空。
“哎,真是可怜的小孩啊。”有人低声说道,“怎么都是血啊。”
那声音忽远忽近,听上去格外可怜。
“我家小芸芸最厉害了,看到没,又是第一名,从小到大就是第一名呢。”江芸芸头痛欲裂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姨。
她又惊又怕,想要站起来去找那个熟悉的人。
“小姨,小姨。”她大喊着。
“呸,你个碎嘴的,怪不得教不出好东西,原来自己就是一个垃圾,再敢给我胡咧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怎么没大人,我不是她家大人吗?”
江芸芸跌跌撞撞间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正站在花园里,叉着腰,破口大骂。
她穿着熟悉的红色连衣裙,烫着时髦的头发,挥舞间指甲上的美甲闪闪发光,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你再敢在芸芸面前胡说八道,别怪我回头把你打得妈都不认识。”
“我家芸芸一点问题也没有,不爱说话而已,谁规定小孩就要闹腾的,再让你家小孩欺负芸芸,别怪自己动手打他。”
“小姨。”江芸芸跑过来,想要仔细看看面前的人,却发现小姨被一团光照着,模糊地看不清所有东西,只有那说话的动作和声音还是那么熟悉。
江芸芸小心翼翼摸了摸小姨的手,唯恐也要扑个空。
幸好,这一次,江芸芸牢牢握住那只滚烫的手。
小姨牢牢抓住她的手,把欺负人的家长骂走,还觉得不过瘾:“下次他要是还欺负你,小姨我亲自上幼儿园打他,你别怕,芸芸别怕。”
“不疼。”江芸芸想起来了,小心翼翼说道,“我下课之后,悄悄把他绊倒了,他摔了好大一跤。”
小姨一听就开心了:“对,就要这样,我们不能受欺负的,小姨跟你说,不要怕的,谁欺负你都不要怕的。”
江芸芸用力点头:“我知道的,小姨。”
“真乖。”小姨高兴说道,“走,小姨带你去吃好吃的。”
江芸芸开心坏了:“我想吃炸鸡。”
“好。”
“我还想喝可乐。”
“行啊,但是回头不要被你外婆知道了,不然回头要骂死我了。”
“哦。”江芸芸乖乖哦了一声,紧紧握着小姨的手,心里那点委屈不高兴,全都消失殆尽,脚步都轻快起来,“小姨,我好想你,也好想外婆。”
“回头,等你外婆从所里回来轮休,我们就去见她。”小姨大笑着,“你嘴甜一点,外婆一定抱着你喊乖乖的。”
江芸芸笑眯眯点头。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在幼儿园被同学欺负,小姨大中午跑过来给她撑腰,舌战群儒,简直是酷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