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杨守阯前几日去吏部写了一封信。”江芸芸小心翼翼说道。
李东阳眉心微动。
江芸芸连连摆手:“和我没关系的,就是我听说杨学士给礼部侍郎写了一份信,信中说的是六道无人不能运转,要吏部想办法。”
李东阳眼皮子耷拉着。
“然后听说吏部想了个法子说让其他官员暂代。”江芸芸又说,随后话锋一转,委婉说道,“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
杨守阯这份信的目的就是想要吏部用这个借口出面把人捞出来,但吏部显然不打算这么做,反而打了个擦边球。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李东阳无奈说道,“你要吏部怎么办?难道真的为了一个小小知府去违背陛下,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连带着六部都停摆了。”
“救人之事要紧,朝堂运作也要紧,万万没有逼人的道理。”李东阳眉眼低垂,淡淡说道,“伏阙面争,自来就是最坏的办法。”
江芸芸沉默了。
“你知道王尚书为什么还是被调到南京去了吗?”临走前,李东阳冷不丁问道。
江芸芸摇头。
“因为一个人的脾气是改不了的。”李东阳意味深长说道。
—— ——
江芸芸心事重重地下了值,她能感受到整个官署中有种莫名的焦躁。
到处都是在议论声,大部分人都站在刘知府的角度上。
是了,他们是读书人,自然是心疼读书人的。
那陛下呢?
陛下在和大臣僵持。
看似脾气最好的,最礼贤下士的陛下一条心得要保这个早已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岷王。
为什么呢?
官员弹劾藩王,藩王弹劾官员,那都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不论惩治谁那都是有个名头的事,可现在闹成这样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陛下,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江芸芸背着手胡乱走着,她走到午门口,外面跪着乌压压一群人。
他们安安静静地跪着,大都是六七品的官员,这些都是这个朝代的基石,现在这些沉默的石头无论高低胖瘦,无一人愿意退步,有人倒下了,家人们就把人抬出来,会有人继续补进去。
江芸芸第一次见,却又看得失神了。
她在这里面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
与他新科的王瓒,还有之前在读书时见到的扬州人。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跪在这里呢?
是因为同窗?还是为了心中的那点道义?
她突然听到有小孩子的哭声,但是很快就被人诚惶诚恐地带走了,她回过神来,突然又想起早上出门巷子口那户人家隔着墙壁传出来的幽咽哭声。
据说是一个年纪不小的御史,做了一辈子的七品官,但听说字写得极好,所以靠润笔,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只是性子老实,平日里就不爱说话,家里除了寡母,就剩下一对没了娘亲的双生子。
街坊们都说,要是他这次回不来,这家算是彻底垮了。
“这有什么用?”边上有一纨绔子弟冷笑一声说道,“逼谁呢?”
江芸芸扭头。
只看到一个身着华衣的年轻男子低声嘲讽着,他手里领着一只漂亮的大尾巴公鸡,整个人吊儿郎当的。
“看什么?”他察觉到江芸芸的视线,不悦呵斥道。
江芸芸抬眸,笑眯眯说道:“你这只鸡看上去很健壮,很好吃。”
“胡说什么!”男子呆了呆,突然发出尖锐爆鸣,“这是斗鸡,你懂屁啊,你这个黄毛小儿,它比你都贵,你怎么就知道吃吃吃,什么东西都想吃吗,和那些读书人一样有毛病。”
江芸芸被劈头盖脸嘲讽了一顿,迷茫地看着那个男子一脸爱意地摸着怀中的公鸡,气呼呼地走了。
她又看了看那群沉默的基石,然后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离开人群了。
这件事到现在,谁对谁错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
纨绔说得对这是逼谁呢?
一个纨绔都能看清,这些过五关斩六将走到这一步的人怎么会看不清,那些内阁的人怎么会看不清。
可谁也不愿意退一步。
内阁放任事情到这里。
那些官员愿意充当马前卒。
皇帝?至高无上的皇权更是不愿意损失一点利益。
这是一个马上就要炸点的火炉。
火炉里有不少她认识的人。
没有人能确定他们的命运。
江芸芸背着手漫无目的地走着,再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走到锦衣卫侧门处,一抬头,那棵枣树如今开满了花,想来之后还能结出密密麻麻的甜枣。
“江状元!”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
江芸芸扭头。
“谢来!”江芸芸惊讶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谢来抱臂打量着面前的人:“远远就瞧着您心事重重的,现在这个时候还敢晃荡到我们锦衣卫来,不怕我把你抓起来吗?”
江芸芸闻言露齿一笑:“我又没错坏事,你抓我做什么。”
“我们锦衣卫做事要想什么好坏嘛!”他硬邦邦说道。
江芸芸歪了歪脑袋,突然背着手溜溜达达走过来,凑过去打量着:“怎么了?被哪个读书人骂了?”
谢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小状元。
一年多不见,那个为他摘花的小孩抽长了许多,整个人虽沉稳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一如既往地能洞察人心。
“我才不怕他们。”谢来嘟囔着,“我们锦衣卫就是奉命办事,整天来骂我们,真是无理取闹。”
“确实。”江芸芸点头,“都说你们锦衣卫凶横,但我作为进去过一趟的人,我是觉得你们可都是实事求是的人啊。”
谢来骄傲点头:“当然,我们锦衣卫从不乱来的,和以前的可不一样。”
“那是。”江芸芸也跟着点头,“想来抓那些科道官你们也是觉得为难的。”
谢来耷拉着眼角,没说话。
“老实说,我也觉得他们太不给陛下面子了。”江芸芸笑说着。
谢来抬眸懒懒扫了他们一眼:“你好端端来这里,是向我们锦衣卫投诚的。”
江芸芸挥了挥手:“哪能啊,我是来打听消息的。”
谢来一惊,睁大眼睛,和她四目相对。
直接,太直接了!
不愧是他认识的江芸,一点也没变。
“他们没受刑吧?”江芸芸眨巴眼睛问道。
谢来嘴角微动,到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那就好。”江芸芸满意点头,背着手,溜溜达达准备走了。
谢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来求情的嘛?”
江芸芸笑了笑,眉眼弯弯:“锦衣卫有锦衣卫的职责,你们听陛下的话那就是你们该做的,我不能让你们为难,但救人之事,我若是袖手旁观又不忍见我认识的人好端端成了棋子,所以本山人自有妙计。”
第二百零六章
江芸芸在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 曾听说过一桩皇家官司,说的是南渭王家兄弟阋墙争夺王位的事情。
因为嫡子罪孽深重,被废为庶人后发配凤阳到高墙安置,所以现在抢位置的是老王爷的二儿子和大儿子的儿子。
若是单如此私宅之事倒也不至于让民间议论纷纷, 而是他们的夺位之战已经牵扯到百姓, 据说闹得当地官员都无精力办公, 人心惶惶, 百姓更是饱受无妄之灾,丢了性命的都不在少数。
叔嫂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昏天黑地, 就连一向对宗室格外宽容的朱佑樘都被此事弄得心中恼怒,直接让湖广当地的镇巡要员去调查此事,只是至今还未有结果出来。
说起来这人还和这次引起腥风血雨的岷王也还有些关系。
落户武冈州的岷藩, 因为子孙众多, 其中有一个支系迁到永州府, 就是南渭王府。
但珉王这一支已经和当今陛下这一脉的关系很是疏远了。
江芸芸从外面晃荡了一圈回来, 难得早早得就回家了。
乐山和终强还在外面找房子, 每日都是早出晚归的, 但看中的房子屈指可数。
城勇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吃食,见人回来了, 还问她要吃什么。
顾幺儿又拉着他的小马儿去城外溜达了。
小院子很是安静,依稀能听到隔壁院子有人在庭院里,不甚真切的, 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其实围绕着皇城的几个坊中住的官眷都不多,毕竟长安地贵, 中城虽好, 但实在是太贵了, 反而每年都有不少小年轻人贪觉,所以会选在住在这里,这样就能晚一点去上值,但大部分拖家带口的都会选在北城和南城。
李东阳就住在北城的鼓楼边上。
仁寿坊也住着好些个当官的,都是年轻人,有不少都是这几年的进士,八卦的终强来来回回晃荡着,也摸清了不少。
——“好几个都进去了。”那日终强回来后惶惶说道。
江芸芸坐在小躺椅上,晒着最后的夕阳余韵,漫无目的地想着。
陛下的企图已经很是明显了。
逐渐长大的帝王有了自己的想法。
——皇权和相权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