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日子好,一路走来好几家办喜事。”蒋平无奈说道,“他长得喜庆,被拉去说了几句吉祥话,还拿了不少糕饼糖果呢。”
他把腰间的布袋摘下来,递过去:“虽知道今日日子好,但也没想到这一路上太过热闹了,差点没让人把幺儿抢走了,有家员外今日说是孙女满月,开了十八桌流水席,他被人一拉,差点没坐上去吃,把你的事情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顾幺儿不高兴说道:“是那个管家一力邀请我的。”
“嗯,你吃了人家饭,小心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蒋平嘲笑着,“就知道吃吃,我瞧着一顿饭就把你卖了。”
顾幺儿不服气地皱了皱脸,随后去找江芸:“你别听他胡说,我肯定会来找你的。”
江芸芸捏了捏小孩的脸:“可不是,偷偷和我老师告状的事情,你不去找我,我还要去找你呢?”
顾幺儿呆呆地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然后拨开她的手,重新去牵蒋平的手,眼巴巴说道:“我们快走,江芸是坏人。”
“顾公子,蒋副将来了,快快,进来说话,里面冷。”正忙得脚不沾地的黎风见了人,热情说道,“今日外院开了一桌席,你们可要留下来吃饭。”
顾幺儿开心说道:“这里也有饭吃啊。”
“自然是有的。”黎风看他圆乎乎的小脸就一脸柔情,“幺儿可有喜欢吃的东西。”
顾幺儿眼睛一亮:“有有,我们去厨房细说。”
他主动去牵黎风的手,扭扭捏捏问道:“吃什么都可以吗?”
“真是一顿吃的就能把人拐走了。”黎循传咋舌,“你们也放心他一个人跟着江芸跑来跑去的。”
蒋平只是苦笑。
“你和祝枝山说了吗?”黎循传看了眼天色,“时间也不早了,怎么还不来。”
“大概是有事吧。”江芸芸不甚在意,体贴说道,“他整日出门游山玩水,日日都能写出一篇游记心得,纪念表文,忙得不行。”
说起这事,黎循传就忍不住笑:“托你的福,他写你的文章听说都积累出一本了,我们这些人都有幸在他笔下一笔而过呢,若是流传后世,我们的小解元那可是吃喝拉撒都被详细记载了。”
“还行,你都有好几副画了,这几人里面你待遇最好。”江芸芸阴阳怪气说道。
黎循传一听这个,立刻又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他还是前几日去找祝枝山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偷摸摸画了不少画像,其中甚至还有几幅是题了字的,一问才知道是唐伯虎搞的鬼,想要拿回来还不行,更是气得不行。
“哎哎,我去找老师了。”江芸芸拨撩完人,飞快地跑了。
“你看看!”黎循传一口气憋着,立马说道,“这人就是这么讨人厌。”
蒋平只是看着他们笑:“幺儿总说你们形影不离,现在看来你们关系是真好啊。”
黎循传哼哼哧哧没说话。
“你们这几日都去哪里了,我之前去客栈找你们都没找到。”他尴尬转移话题。
蒋平笑说道:“芸哥儿委托我一件事情,这几日正在跑这个事情。”
黎循传也不多问:“那我们先进去吧。”
“哎,传哥儿,你给唐伯虎他们送信了吗?”黎风又匆匆走过来问道。
黎循传心不甘情不愿:“送了,一确定时间,我就让诚勇去送了,若是没被耽误,今日应该赶得过来。”
“那就好,唐公子和芸哥儿关系好,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该来见证一下的。”黎风笑眯眯说道。
黎循传臭着脸,轻轻哼了一声,却也没多说。
说话间,背后突然传来唐伯虎懒洋洋的声音:“哎,要我说啊,还是我们楠枝好,别看我们虽时不时互看不顺眼,这人前日还写信大骂了我一顿,但关键时刻还是要我们楠枝给我们传消息啊,芸哥儿是一个风声也不给我透一下啊。”
唐伯虎一脸唏嘘感慨着。
“可不是,我这人还在这扬州城呢,这事还是自己打听出来的。”林徽也跟着叹气,神色促狭,“等会我可要好好质问他了,是一点也没当我们是朋友啊。”
“他最近很忙的。”黎循传给人辩解着,“我不是也通知你们了吗?不要给我阴阳怪气的。”
“我这酒还没醒呢。”徐祯卿打着哈欠,搭在他肩上,含含糊糊说道,“被唐伯虎一把拽上船,差点磕了牙。”
“正好我累了不少问题准备问芸哥儿,芸哥儿人呢?”张灵眼下一片乌青,捧着卷子兴奋说道。
“衡父和元敬要晚上才能赶到。”祝枝山替人解释着。
几人说话间,书房里突然热闹起来了。
“是时间到了。”黎循传眼睛一亮,激动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三三两两涌向书房。
书房内,黎淳穿了一件崭新的衣服,头发整整齐齐梳好,脸色红润,神色平静地看着江芸。
江芸芸已经安安静静站在他面前。
一侧的仆人端着笔纸,另一侧的仆人则是端着一盏茶水。
黎淳安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小孩毛茸茸的浓密眉毛上,明明是胡乱生长的毛发,野蛮张扬,但偏他眉形生得好,浓墨重笔的一簇长长划过,好似仙人随意画的一笔,苍茫斜带,烟水朦胧。
他的人生就像这簇眉毛一样,明明是胡乱生长但还是成了最好看的样子。
黎淳的目光都要温柔了下来。
当年那个瘦小病弱的小孩,连自己腰间都到不了,到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神采飞扬的小少年,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微微一动,山川河流,春晓秋冬,一并纳入眼底,连着世间悲欢,人间爱恨都多了几分亮色。
黎循传等人悄无声息入了内,安安静静分站在两侧,连顾幺儿都捧着一块热气腾腾的糕点溜达回来了,眼巴巴地看着屋内的人。
屋内依旧没有人说话,但随着长香最后的燃尽,气氛却突然紧张起来。
黎淳注视着面前江芸,低声说道:“《礼记》有言:“幼名,冠字”,虽你还未及冠,但如今已是应天府解元,出门在外,若是没有字,寻常交往便会不便,所以今日我要为你取字,你可愿意。”
江芸芸折腰行礼:“请老师赐字。”
黎淳摸着胡子,目光落在小少年的黑色方巾上,整整齐齐折着,还真有大人模样。
“你单名一个芸字,芸为草,《淮南子·王说》中有言:芸草可以死复生;《礼记·月令》中也言:芸始生。可见,你是一颗生机勃勃的草。”
黎淳脸上露出笑来,他注视着江芸芸,衰老年迈的瞳仁在此刻也透出微弱的光。
——这是他的徒弟啊。
他光是这样站着,便有玉树兰芝的光晕。
“赤心无伪曰丹,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本真,永不退色,宛若丹色;武丁夜梦得圣人,我寄希望你有圣人三立,立德立言立功,有其一便不负所学。”
黎淳的手轻轻摸了摸江芸芸的额头。
“可我又一直犹豫,到底是让你得圣人之姿为佳,还是丹心不退才好,又或是希望你是死者复生,生者不愧的蓬麻。”
黎淳声音顿了顿。
他看着面前的小徒弟,他才十一岁,肩膀还这么稚嫩。
屋内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黎淳的声音微微颤动:“可我又什么也不敢想,你这般聪慧,可也那般热忱,我怕压力太大,坏了心境。”
江芸芸神色微动,怔怔地抬头去看老师。
老师的目光温和自然,和他对视着,甚至微微一笑,显出几分柔情来。
“江芸,以后,我叫你其归可好。”
黎淳衰老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江芸芸的眉心。
“老子有言: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黎淳的声音微微颤动,那手指的温度在此刻却又好似突然滚烫起来,“你今后走哪条路,长哪条根,都各自去吧,草为多貌,你亦同是。”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徐经和都穆赶在夕阳彻底落下前, 匆匆赶到黎家,除了恭喜江芸芸外,还带来另外一件事情——上京的时间定下了。
十月的最后一天。
若是走水路快船,需要十五天左右的行程。
若是走路那就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了。
走哪条路都要在确定上京的人后再做决定, 若是时间充裕大家不着急, 走陆路也是可以的, 若是想要在大雪纷飞前安顿下来, 那坐水路就是最稳妥的。
至于一开始说的,想要跟着应天府贡品的车队走, 虽说路途安全, 但时间却有点赶了。
一则是集合的时间太赶了,一过完年,一月初八就要立马赶到南京一同启程, 因为跟着贡品的车队走, 人员繁杂, 人数太多, 每年都有不少摩擦。
二则是侯考的时间太短了, 等一行人到了京城, 安顿下来没过几日就要考试了,若是身体因为旅途劳累有什么问题, 是没有缓冲机会的。
每年都有几个这样的倒霉蛋,因为生病没考上试。
所以一般跟着贡品车队走的人,要不就是实在没人搭伙, 孤身一人,想要车队护自己周全的, 要不就是没有多余闲钱, 太早去京城也负担不起的, 紧着时间才最好,要不就是车马随从,能确保自己一路健康的,还能和各级官僚打好交情的,算下来这些人加起来其实不少。
但徐家和被拉下马唐源结了‘小小’的仇,唐源在南京到底也是经营这么多年的,也不知在哪里会埋下暗雷,所以保险起见,徐家就想单独先走。
黎淳听了时间,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同意,也说道若是不想跟着贡品的车队走,不若趁现在还不是太冷,自己早早上去,赶在大雪前在京城安置下来,到时候还剩下一月也能安心读书。
江芸芸早早就做好准备,打算跟着徐家混吃混喝,抱紧富二代大腿,黎循传见状也要跟着江芸芸一起走,祝枝山打算去试试会试的水,便也打算一起走。
唐伯虎要归家过年,只说有空上京城找你,张灵则要闭门苦读,直说三年后见,都穆也要准备下场乡试,不打算去京城,徐祯卿的新倩集准备在五典印刷坊印刷,忙着宣传,也不想去凑热闹。
至于顾幺儿,一向是江芸芸去哪,他也去哪,也嚷嚷着要一起走。
“士廉也说想和我们一起去。”江芸芸说道,“我明日写信问问他的想法。”
徐经点头,随后又磨磨唧唧送上一把书刀,不好意思说道:“你今日有了字,就是大人了,这是我给你挑的礼物,这个刀柄是用小叶黄杨木做的,上面雕刻着是白乐天的一首诗——折桂一枝先许我,穿杨三叶尽惊人,是我自己刻的,希望你不要嫌弃,虽说你今年不参加会试,但我想着你迟早会蟾宫折桂,百步穿杨,这把书刀是我提早送你的礼物。”
江芸芸摸着书刀柄精致的花纹,手柄质地坚硬,仔细闻去,还有微微的清香:“谢谢你的礼物。”
“哎,你搞这一出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下。”唐伯虎扒拉着徐经的脖子,故作凶恶地吓唬着,“显你一个人有礼貌是不是。”
徐经吓得连连摆手。
“好过分啊,我只带了几套卷子给我们江其归呢。”张灵喝得醉眼朦胧说道,“显得我太过分了。”
“不是不是。”徐经脸都红了,嘴巴磕磕巴巴说道。
“我也没带礼物。”顾幺儿咬着鸡腿,盯着他们看,然后悄默默和蒋叔抱怨着。
蒋平无奈地扭回他的脑袋:“吃饭去。”
“好了,别吓他了。”还是厚道的祝枝山看不下去了,“衡父一向有礼貌,你们哪次有喜事他没准备东西,他大老远赶过来也不容易,快坐下吃吧。”
“是啊,我可是买了糕点送来的。”都穆也得意说道,“我瞧着你们一个个来都是混吃混喝的。”
“哈,了不起。”唐伯虎拍开酒坛,“江其归,你都是大人了,今日喝不喝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