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带店铺林立,房子都是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的,加上都装饰得格外精美华丽,丝毫瞧不出有过火烧的痕迹。
“哎,你也听说那个五年前的案子了。”有个正在晒太阳的热情妇人听到她的话,立刻凑过来说道。
江芸芸脸上立马露出一个乖巧,讨人喜欢的笑来:“对啊,听人说得好好奇啊,可这一带不是都没有烧过的痕迹吗,婶婶你是这一带的人吧,是不是知道一些啊,我太好奇了,可以和我说说嘛。”
妇人顿时来了兴趣,拉着小孩的手,热情说到:“这一带的事情找我打听就对了。”
江芸芸立马反手把这着她的手,笑说道:“我刚一眼就瞧到婶婶,只觉得不一样了。”
妇人立刻被夸得心花怒放:“小子的嘴也太甜了,我且跟你说,外面的东西都不准的,其实当年那个戏班子其实是老班主和陈磊一起办的,他们两人是同乡呢,只是陈磊这人生性沉默,只会做傀儡,手艺好极了,做得栩栩如生呢,老班主就性格活络,出面接待各种人那都是游刃有余啊,所以两人当时是住在一起的,可不是隔壁两家一起住,是直接都住在戏班子的后院。”
江芸芸一惊:“所以当时其实不是院子着火,是戏院着火了。”
“可不是!”那妇人立刻说道,“烧得可大了,迟迟等不到人,我们这些边上的人都吓死了,有官兵说很危险,让我们都赶紧走,我那日跑得可远了,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就怕把我的房子烧了,连我们人都要祸害了。”
“不过还好是万幸,那些天杀的官兵啊,终于是来了,那火也邪门,只烧了整个后院。”老妇人拍了拍胸口,“只是人都烧焦了,人形都认不出来。”
“你们没发现少了一个人?”江芸芸又问,“不是说只有九个人八具尸体嘛,少了一个小孩,难道没发现呢。”
“大家都说是老班主逃了,这火烧得也诡异,当时都没过夜就被下葬了,说是不吉利,我们也觉得晦气,官府把人带走就带走了。”老妇人说,“事发前几日老班主也不知道得罪谁了,店面被砸了好几次,只要开门就有流氓来捣乱,但报了官,那些流氓就跑了,时间久了,那些衙役也不愿意来了,后来就一直关门,到最后就把人都遣散了,说是付不出钱了,真是可怜,好好的生意怎么就黄了。”
老妇人比划了一下:“不是我说,这一代可是这条秦淮河最好的地段了,你瞧瞧这条河从东水关流入南京,从上坊门那边流进来,由东向西横贯整个主城,那条主干河到通济门外九龙桥时又分为二支。”
她的手指指了指湖面上那些艳丽的花船。
“您瞧瞧,这可就是十里秦淮,听过吧,我们这条就是过九龙桥后向西,由东水关进入城里,又向西流到淮清桥,和青溪会合,在经过陡门桥后与运渎水会合,向西经过我们这一带,您瞧瞧,不远处就是夫子庙了,这可是我们秦淮的正流。”老妇人竖起大拇指夸道。
“是了,我刚才远远看着就知道风水极好,旺人,旺财。”江芸芸从善如流说道,“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地方好,才被坏人盯上的。”
“可不是,你瞧瞧这个位置,这后面就是曾经大名鼎鼎的清江楼,往西走就是夫子庙了,对面就是凤凰台了,有个很大很大的诗人可是为他做过诗了,风水好!不然这么一个傀儡戏怎么就起来了。”
“难道不是戏好吗?”一直没说话的黎循传不悦说道。
老妇人顿时不高兴了:“难道就这人的戏好,怎么他们家一直这么有名,你看看,这都出事了,烧死人了,还有人盘过去继续做生意,生意瞧着比以前还好呢,可不是风水好。”
黎循传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摸了摸鼻子。
江芸芸顺势把人挤到自己身后,继续说道:“那你认识这个新的班主吗?”
老妇人脸上顿时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我跟你说,我有点不敢和这个新班主说话。”
江芸芸来了兴趣,立刻问道:“可是因为他们的做的傀儡戏吓人,说起来,我之前也见过一次呢,还怪吓人的。”
老妇人神秘摇了摇头:“不是,这个类型的戏之前老戏班的人就打算尝试了,当时可是南京头一份,只开了几场,场场爆满,可惜了,实在可惜,还没推广开呢,不然可不是要赚一兜子的钱了,不过要不说这个地方有点意思,这个戏班也做这个生意,果然生意好,要我说,就是这两家人少了点运气。”
“那为何吓人?”江芸芸笑眯眯说道,“那不是也带动了这附近的生意,是个财神才是。”
“才不是!”老妇人连连摆手,“我是觉得那个人有点邪门。”
江芸芸眉心一动:“我瞧着长得也很和善啊,整日笑眯眯的。”
老妇人顿时露出‘你可真无知’的神色:“我就跟你说个神秘的故事。”
江芸芸立刻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这家店年年都买人,但人数一直维持二十个人的样子。”老妇人压低声音,阴森森说道,“你说人都哪里去了。”
江芸芸神色微动,下意识侧首去看老妇人。
老妇人正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乍一看眼神格外精明,瞧着有一些说不出的吓人。
江芸芸眯了眯眼,随后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可别是那八人心有怨气,把人带下去做客了,说起来,水多的地方阴气也重,说不定每到午夜,那些被火烧过的院子里就会有手指抓地的声音……”
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面无表情,却又格外阴沉地说道:“就有一双双手把人拉下去呢。”
老妇人神色震动!!
黎循传青天白日活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你你你,你这个小子……”老妇人哆嗦着,“吓唬人,坏孩子。”
她火急火燎跑了,只觉得这个地方开始晦气了。
江芸芸看着她离开,轻笑一声。
“你好端端说什么鬼故事啊,吓唬她干嘛啊,不行,我突然觉得这里阴森森的。”黎循传靠了过来,“要不还是回去吧。”
“因为这个人来得也太及时了。”江芸芸笑着收回视线。
“什么意思?”黎循传不解。
江芸芸没说话,盯着那个禁闭的两层戏楼,冷不丁又问道:“你说那些人到底哪里去了?”
黎循传一愣,随后发出尖锐暴鸣:“你说这些做什么啊!!”
江芸芸被他吓了一跳,随后轻笑一声,反手拉着他的手,朝着小巷子走去:“你胆子也太小了,还好当日没来看那个傀儡戏,不然一定和顾幺儿抱在一起。”
黎循传气得不行:“你吓唬我,还说我胆子小。”
许是靠近水源,这条小巷子狭窄又幽静,也不知是什么构造,脚步稍微重一点耳边就会有回应。
黎循传立马紧贴着江芸芸,也不敢看向附近,只是牢牢抓着江芸芸的胳膊,强装镇定问道:“你现在要去哪里啊。”
“我去戏班子后门看看。”
大概走了半炷香的时候,两人这才出了小巷。
“哎,这个后院距离河道这么近!”黎循传见了日光,立刻活了过来,也开始朝着外面看着,惊讶说道。
江芸芸目光在这一条小巷中打量着。
这一带的屋子大都是面朝店铺开门,后面大都是小门,寻常腌晒东西,晾晒衣服都放在这条只能容纳一辆马车进过的地方,瞧着格外拥挤。
“其实这个戏班还挺大的。”黎循传站在后门口,仰头打量着,“后院估计不小,竟然烧了这么久也没人救火,真是万幸没有酿成大祸啊。”
有人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开了门看过来。
江芸芸的目光落在河道对面的一个酒楼上。
那酒楼格外豪华,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什么的地方啊。”江芸芸笑眯眯看着门缝后的小姑娘,笑问道。
那小姑娘被吓了一跳,随后悄悄开大了一点门,奶声奶气说道:“我娘说那个楼叫清江楼,要花很多钱才能吃到东西的地方。”
“这个我知道!”黎循传扭头说道,“这个就是太祖在南京时开设的十六楼之一,除了南北市的两间大酒楼,剩下的都是做酒水和皮肉生意的,直到宣宗才把这些楼都废止了,现在秦淮河有这么热闹,大都是这里的人散出来,但这十六座酒楼也不能浪费,就被人盘走了,做正经的酒楼生意。”
江芸芸神色微微震动:“这些楼原先是……官妓?”
黎循传和她四目相对,莫名觉得不好意思。
江芸芸拧眉:“我说怎么全天下这么多靠河的地方,怎么就秦淮河这么出名,原来是上梁歪了……呜呜。”
“我的祖宗!!”黎循传神色慌张,“你在胡说什么,当时也是为了收税。”
江芸芸拨开他的手,冷笑一声:“这么多办法,偏偏选了这个办法,想要不劳而获,所以就不把女人当人了。”
黎循传不敢继续这个话题,只好含含糊糊说道:“反正这个酒楼现在是汤家的。”
江芸芸歪头:“能盘下这个地方估计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这个汤家是什么来头。”
“你应该读过《皇明祖训》吧。”黎循传问道。
江芸芸点头。
“里面有一个‘会议’制度,也就是说若是有亲王、皇亲国戚犯了法,除谋逆等重罪不赦,其余由嗣君自行裁决,若是轻罪由嗣君和在京诸亲会议解决,重罪则加上在外诸王一起会议解决。”
江芸芸隐约记起这个事情。
“汤家就属于这个皇亲国戚?”她问。
黎循传点头:“合议亲戚如皇后家、皇妃家、东宫妃家、王妃家、郡王妃家、驸马家、仪宾家,魏国公、曹国公、信国公、西平侯、武定侯之家。”
“后面五家分别魏国公徐家、曹国公李家、信国公汤家、西平侯沐家和武定侯郭家。”
江芸芸焕然大悟:“被信国公家盘走了。”
黎循传点头,随后又摇头:“现在不是信国公了,第一任信国公乃是凤阳人,也就是太祖老乡,洪武十一年进封信国公,洪武二十八年去世后追封东瓯王,谥襄武,不过他家有些倒霉。”
黎循传靠过来压低声音说道:“长子先于汤和去世,长孙、曾孙皆早逝不得嗣,直到在英宗年间,汤文瑜之子汤杰请求袭封信国公,但朝廷以“四十余年未袭,罢之”拒绝了。”
江芸芸嗯了一声:“那汤家现在还有职位吗?”
黎循传摇头:“一直靠汤家祖业过日子,不过我在回来的路上听说陛下有意向下旨查访开国元勋后人,打算“量加恩典,俾奉其祀”,也不知会不会追封到这家。”
江芸芸摸了摸下巴,目光一直在那座酒楼上徘徊。
“你说,哪里看得到这里吗?”江芸芸伸手比划了一下。
黎循传摇了摇头:“小动静看不到,要是着火什么的,应该看得到吧。”
江芸芸哦了一声:“这个酒楼什么时候盘的?”
“应该很早了吧,反正我跟着祖父来到南京就是汤家人办的,我还吃过一顿,里面情趣高雅,布置精致,不过花销也极贵。”
“你竟然有钱去这个地方!”江芸芸视线从酒楼上收回来,吃惊问道,“生活这么富裕!”
“是跟着我爹去的,他一向爱交际,认识许多人。”黎循传小声说道,“你可别跟祖父说。”
江芸芸点头,扭头离开这里:“行,一事换一事,替你保守秘密的代价就是我就不请你吃饭了。”
黎循传气得跳脚:“你怎么这样啊!我看错你了!”
江芸芸无赖说道:“你抬头仔细看看我,说不定你抱着的不是我……嗷。”
黎循传低头闭眼,走在小巷子中,闻言直接狠狠掐了她一下,恨恨说道:“闭嘴。”
江芸芸只好把人拖走,无情嘲笑着:“好小的胆子啊,白长这个高个子了。”
两人走后没多久,两道影子从小巷子中走出来,其中一人正是刚才那个拉着江芸芸说话的老妇人。
“您说,这个小解元真的会替这群莫不相干的人翻案嘛。”老妇人低声说道,“这世上多得是束手旁观的人啊。”
那个年轻人转着手中的金镶绿松石戒指,闻言淡淡说道:“谁知道呢,但总归要试一下,这是我们汤家最后一次机会了。”
老妇人哎了一声:“再怎么样,大爷您也是做好事了,不然那两人怎能跑得掉的,剩下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起风了,我们快回去吧,您身子也不好,可别再病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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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已经闹翻锅了,因为徐经已经回了江阴,徐叔只好苍蝇乱飞,抓着回家的江芸芸就急切问道:“江公子,总算等到你了,你说这事怎么办啊?”
“我已经去信给江阴了,但一来一回也要三四天啊。”徐叔说道。
“这陈二娘怎么有这么多事情啊,我当时招的时候没说啊。”负责内院的二管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