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无人主事,朝廷南逃后,只留下少部分底层小吏看守,翼王来了也没怎么管过,一团乱。刑部积累的卷宗堆积如山,又无人管理,乱七八糟的,谢让废了不少工夫才找到。
当年叶家获罪之后,昏君大开杀戒,叶家十五岁以上男子判了斩刑,十五岁以下充军流放,所有女眷充入教坊司。男子姓名来历等记载较为清楚,叶家长房长孙、二房嫡孙记载为“在逃”,跟谢让当初看到的通缉告示都对上了。
也就是说,叶云岫的嫡亲长兄、两个堂兄逃了出去,其中一位堂兄被通缉捉回,另两个卷宗上没有下文,应当还活着。从这里看,叶家大难当头,叶家家主应当是为保家族延续,先把家中的三个孙子送出逃命,也包括孙女叶琬儿。
一同送出去的或许还有其他孙女,但是卷宗上记载女眷比较粗略,并没有叶琬儿的名字,兴许是战乱中逃走的女眷官府没有再追查通缉,也可能信了叶家已经外嫁的说辞。
那么叶云岫如今便应当还有亲人在世。除了她的长兄、一位堂兄,案卷上记录有未成年被流放的两个堂弟,这些人如今都未知下落。
比较好追查的就是叶家女眷,教坊司应当都有名录,教坊司是贱籍,如果改了艺名,户部应当也有记档。
谢让沿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功夫不负有心人,两日后他便查到了一些消息,立刻吩咐张顺去京城教坊司之中,查找一对名叫瑶娘、璨娘的姐妹。
次日张顺匆匆来报,人找到了,按照谢让的吩咐,张顺以军中宴饮、要两名乐伎唱曲助兴的借口将两人带了出来。
“午饭时候去看看,叫上徐统领,就说我请他喝酒。”谢让道。
张顺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当家,这事要不要跟寨主说一声?”
“先不必了。”谢让摇头道。
叶云岫的身份来历,这世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可是也没有人比他更疑惑。这两人按说应当是叶云岫的堂姐妹,可叶云岫失去了许多记忆,对叶家的事情一无所知,根本就不认得,他总得先确定一下情况再说。
“叶云岫”这个名字,如今普天之下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同样的,也得有多少人盯着她、想要窥探她的身份来历。因此谢让谁也没说,便是连张顺也不清楚他为何忽然查找两名教坊司女子。
张顺倒不是怀疑大当家有什么寻花问柳的不良恶习,大当家做事自有道理,只是……
谢让眼角瞥见张顺那个表情,没好气说道:“我知道你对寨主忠心耿耿,我还带着你们这么多人呢,能做什么?这也用你操心,若有需要,寨主那边我自己会说。”
张顺被他说破心思,自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嘿嘿笑着赶紧跟上。
谢让带着亲卫营来到城中一处酒楼,大战刚过,酒楼虽然开门了,却也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菜也只有几样豆腐、腌鱼、干菜腊肉之类。他在城中行动目标太大,但城中如今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翼王的残余势力,他自然不会以身涉险独自行动,因此只好以吃酒的名义来到这里,为此还特意把徐三泰叫了来。
徐三泰是个精的,来了之后见谢让吩咐亲卫营就在楼下大堂喝茶用饭,便冲张顺使了个眼色,叫张顺在楼下守着,自己跟着谢让上了楼。
谢让带着徐三泰推门进去,两个年轻女子怀抱琵琶坐在凳子上,一见他进来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谢让不动声色在桌边坐下,叫徐三泰:“你去门外守着。”
徐三泰郑重点头,立刻起身出去。
谢让做了个免礼的手势,二女在凳子上坐下,拨弄一下琵琶弦,低头问道:“这位爷想听什么曲儿?”
“不必担心,我是叶家故交。”谢让开门见山道。
年长些的女子手一颤拨断了琵琶弦,看着他愣怔半晌,眼睛就红了。
一顿饭工夫,谢让从房间里出来,双眉紧锁。
他看了看依旧守在门口的徐三泰,抱歉一笑道:“耽误这么久,你这午饭都没吃上,下楼跟我凑合一口吧。”
“大当家客气,饿不着。”徐三泰一笑,眼角瞥见房里两个女子通红的眼睛,忍不住多看了谢让两眼。
谢让扬声叫了张顺上来,让他唤小二弄些饭菜来给两个女子,然后吩咐张顺:“回头给她们安置个住处。”又转头跟两个女子说道,“你们回头听他安排,不必再回教坊司了,我会设法给你们脱籍,送你们一笔银子,过几日就送你们出城,你们便远远离开吧。”
“多谢公子。”两个女子连忙跪下磕头,瑶娘问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小女子无以为报,感念在心。”
“不必问了。我家中长辈曾是叶家故交,当日无力搭救,如今更不必挂齿。”谢让心中一叹。
他负手下楼,随意挑了张桌子坐下等着吃饭,徐三泰跟过来坐下,看着大当家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了忍终究没敢多问。
这两人确实是叶家女,瑶娘本名叶瑶儿,是叶家长房的庶女,璨娘本名叶璨儿,是叶家二房的嫡女,也就是说,这两人一个是“叶琬儿”的庶出姐姐,一个是堂姐。
叶家确有叶琬儿此人,年龄生辰一点都不差,自幼在家中长大,从不曾离开过叶家、离开过宣州。因为是嫡幼女,备受家中长辈宠爱,性情活泼,喜琴棋诗书,擅女红刺绣,自负才女。叶家获罪之日,叶琬儿应当是和她的长兄一起,被送出了城逃命,叶家女眷之中,也只有一个叶琬儿逃了出去。
谢让没提叶云岫,但问遍了叶家嫡支旁支所有未婚女子的闺名,都没有“云岫”这个名字。
所以他家的小娘子,究竟是谁?
她来自何方,可还有亲人在世,又怎会随身带着两人订婚的庚帖病倒在净慈庵中?
谢让苦苦思索,毫无头绪,索性不再想了,埋头吃饭,一边心中决定,等他回去,便立刻将叶家和叶瑶儿、叶璨儿所有相关的卷宗记档全部毁掉。
当晚,太福殿中,景王世子听到属下禀报此事,脸色一变,立刻追问道:“果真?”
“果真。”侍卫首领道,“他在酒楼呆了半个多时辰,召了两名乐伎喝花酒,还独自关在房里,之后却没让那两名乐伎回去,偷偷安置在城南一处客栈。”
第98章 大当家的危机
谢让夜半无眠,爬起来跑去叶云岫床边坐着,凝视她安然的睡颜出神。
有些事情,她不想说,他也就不去探究。
叶云岫的身份来历必有异常,这一点谢让心中早就清楚。今日见到叶家姐妹,两人口中的叶琬儿和叶云岫性情迥异,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这两人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但又分明应该是同一个人。
叶琬儿逃了出来,才会投奔谢家嫁给了他,许多事也都对得上。
她应该就是叶琬儿,却又不是叶琬儿。
少年时,谢让也曾一度猎奇,读过一些灵异志怪的书,读到过夺舍之类的奇闻。于是他想,自家小娘子大约便是如此吧。无忧子所言也许并没有错,那真正的叶琬儿已经夭亡了。她就只是叶云岫,是他拜堂成亲的妻。
冥冥之中有一种神奇的缘分,上天把她送来了他的身边。
可惜无忧子如今不在,不过转念又想,在也没用,无忧子自己都说不清楚。
谢让心中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在此之前,他纠结要不要把叶瑶儿、叶璨儿的事情告诉她,毕竟那应该是她的亲人。白日见了叶家姐妹之后,他便改了主意。
她对叶家的事情一无所知,见了面也不认识,反倒引起叶家姐妹怀疑。
那就不见了吧。他会好好安置叶家姐妹,也会根据卷宗的线索,寻找叶家其他还在世的人,帮她照顾一二,就当全了这血脉因果。
然而仅仅两日后,一大早谢让去了玉峰寨大营,见了各营统领,处理一些军中庶务。大半个时辰后议事结束,张顺匆匆进来,低声在他耳边禀报,昨晚夜间安置在城南客栈的瑶娘和璨娘被人带走了。
谢让脸色一变,急忙问道:“什么人?”
“自称府尹衙门,拿了人就走,别的什么都没说。”张顺迟疑道,“大当家和各位统领议事,传递消息的人找到这边,又不敢擅自进来打扰,一直等到现在。”
谢让丢下手中的卷宗冷笑一声,其实这还用问吗,眼下京城除了他们,但凡官方的,就都是景王世子的人。他已经够小心了,景王世子竟这般盯他盯得紧。
景王世子抓叶家姐妹做什么,怀疑叶云岫的身世?
谢让略一思索便自己否定了,不太可能。一来谁也无法将名震天下的玉峰寨女将叶云岫和宣州叶家联系起来,二来,叶家相关的卷宗已经全部被他毁了,包括叶家姐妹的户部记档,甚至还给她们伪造了新的身份,景王世子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到两人的出身来历。
再说了,今时今日的叶云岫,单单一个身份的问题,还拿捏不了她。如今便是有人知道她是叶家女,大约也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那么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景王世子以为他跟叶家姐妹有什么苟且关系,用来拿捏他,或者……
他又不傻,景王世子对他们夫妻二人的态度,总有些微妙的不同。自家娘子神仙一样的人物,就问世间男子有几个能无动于衷的,旁的不说,便是马贺杨行那等粗野莽汉,到了叶云岫面前都要压着嗓门说话,努力装的文雅一些。
叶云岫不喜,旁人便是连她三尺之内都别想近身。所以他还不至于连旁人的一点倾慕都要计较,知道收敛就好。
怕就怕有些人不知道收敛。
“回去。”谢让看了看徐三泰道,“你跟我来一趟。”
他脚步匆匆,徐三泰急忙跟上,低声问道:“大当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两名乐伎的事情。”谢让沉声道。
谢让带着徐三泰和亲卫营,都还没出大营,一名亲卫骑马匆匆赶来,跳下马跑过来低声禀道:“大当家,景王世子来了,那两名乐伎……他给寨主送了两名乐伎,说是留着给寨主唱曲解闷儿。”
谢让脸色骤变,这回是真急了。叶家姐妹当然认识叶云岫,可叶云岫不认识她们啊,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叶家姐妹若是当场认出叶云岫,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谢让心中爆了一句粗,也顾不得许多了,立刻跨上马,一抖缰绳策马疾奔而去。
大当家素来沉稳,众人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着急,徐三泰纳闷了一下,那两名乐伎的事情,怎么就把大当家急成这样?徐三泰跟张顺交换了个眼色,张顺暗暗示意,他也不知道。两人瞧着谢让已经骑马奔出了营门,赶紧上马追上。
玉峰寨驻扎之处距离宫城不近,再赶到西南角的九华门就足有七八里路了。再怎么说都是京城,大战过去这么多日,一出营门到了街上,行人商贾也渐渐多了起来,谢让无奈勒马放缓速度,气得只想骂人,心急如焚。
“大当家,”徐三泰等人终于赶上他,徐三泰连忙劝道,“大当家不必着急,那两名乐伎的事情,属下和亲卫营都在的,再说寨主是何等人物,寨主不会误会了的。”
“不关这事。”谢让面沉如水,心说你们懂什么,他哪里是怕叶云岫误会。
他一边策马前行,一边心中思忖着对策,反正叶云岫确实忘了,他就一口咬定叶云岫大病一场失去了记忆。
谢让匆匆赶到九华门,也不管宫内不宫内了,径直骑马进去,直奔仙居殿。四名木兰营侍卫守在门前,见他来了忙抱拳行礼。
“寨主呢?”
“景王世子来了,寨主正在见他。”侍卫说道,“景王世子给寨主送来两名歌姬,寨主正在听曲儿呢。”
谢让一边问话一边离镫下马,大步流星进了门。他一脚踏进仙居殿,立刻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
阳春三月间,院内的几株碧桃已经开了,花枝繁茂,叶云岫穿一件梅粉色的春衫,素色罗裙,轻灵娇美宛如邻家少女,此刻正坐在花树下的美人榻上,旁边放着小几,几上摆着茶水点心,旁边两三步远,叶家姐妹正在弹奏琵琶,景王世子则在小几另一侧几步远坐着。
明媚的阳光下,少女神情怡然,确确实实是在听曲。
谢让心里噗通一下,恍如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随即却又升起更多的疑惑和不安,只跟他料想的完全不同。
“靖安侯回来了?”景王世子含笑开口道,双目微眯盯着他脸上隐隐的慌乱。
“见过世子。世子今日怎么得空?”谢让定定神,随意拱了拱手,放缓脚步走了进去。
“崩”的一声破音,琵琶声戛然而止,叶家姐妹脸色苍白地望着谢让,满面惊讶惶恐。
“怎么回事?”景王世子挑眉瞥了叶家姐妹一眼,面色不悦呵斥道,“没用的东西,怎么见着靖安侯就失态,还不快给靖安侯见礼!”
两个女子瑟瑟发抖,慌乱地爬起来跪伏在地上。
“怎么了?”叶云岫一脸状况之外,莫名其妙地看看景王世子,又看看谢让,最终转向叶家姐妹说道,“起来吧,弹得好好的,世子你做什么吓唬她们。”
“云岫。”谢让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回来了?”叶云岫笑道,“正好你回来了,世子送了我两名乐伎,她们唱歌很好听的。”
谢让心中有千百个问号,一团茫然,已经完全弄不清状况了。
他竭力稳下心神,握着她的手挨着她在塌上坐下,噙笑说道:“是么,那可要多谢世子了。”
景王世子眸光死死盯着他,一笑道:“寨主喜欢就好。”
谢让一点头:“难得寨主喜欢,只是世子爷未免小气了些,改日不如请世子再去教坊司之中好好的多挑上几个,凑个乐伎班子给寨主。”
他坦然迎上景王世子,两人视线相接,眸中都是戾色,目光若能杀人,这会儿大约已经刀光剑影了。
“你们两个先起来吧,不必害怕。”谢让转向依旧瑟缩跪伏在地上的叶家姐妹,淡声道。
“靖安侯认识她们?”景王世子噙笑道。
“认识,正要跟世子讨个人情呢。”谢让也噙笑说道。
他姿态随意地往美人榻上一靠,一手握着叶云岫的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口中笑道,“世子有所不知,这二人一名瑶娘,一名璨娘,是一对姐妹,乃是我家中长辈的故交之女,原本也是官宦人家,几年前家族获罪,弱质女子沦落到教坊司。来之前长辈托我照拂,我也是前两日才刚刚找到她们,正打算向世子求个人情,可巧世子把她们送到寨主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