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岫问:“你要走很远吗,一个人还是不要轻易深入,万一有什么大的活物。”
“没事,这附近我熟。”谢让笑道,“近山很少有伤人的野兽。兔子不吃窝边草,咱们不能光打周围近处的柴,不过你放心,我反正就在这座山头上,不会走远的。”
静夜安详,谢让怕她第一晚上山不习惯,就多陪了她一会儿,两人深夜才各自回屋去睡,叶云岫抱着汤婆子,一夜好眠。
醒来红日高照,习惯性发了会儿呆,打开门,鼻端都是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便让人心情格外地舒畅。叶云岫就在晨间明媚的阳光下练了一遍八段锦,又绕着墓园散步走动一圈,回到木屋前做一些拉伸活动。
谢让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回来,背后还背着一捆,先去煮了一锅浓稠的麦仁粥,就着小菜,早饭就这么凑合了,然后他便忙着砍柴劈柴、挑水和泥,就在木屋旁边收拾出一块利索的地方,挖个坑,用石头和泥巴砌了一个简易的小土窑,把木柴齐整地摆放进去,开始烧制木炭。
叶云岫饶有兴致看着他忙,也跟前跟后,帮着搭把手、递个东西之类的。谢让这厮平日里看着不急不躁、慢条斯理的,不想竟是个急性子,一窑木柴烧好封窑,等着它碳化,另一边就马不停蹄地上山伐木,赶在天黑前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当厨房。
总不能就在露天地里煮饭烧菜吧,下雨就没得吃了。
叶云岫围着厨房转了一圈,十分满意,四根柱子,一个木头和茅草的棚顶,新鲜砍来的木材还带着一股子木质清香。谢让说先凑合一下,等他有了工夫,再用原木把四面墙封起来,用茅草和黄泥打制泥浆涂上,棚顶也要用草泥浆覆一层,就正经是个遮风避雨的厨房了。
土窑里的木炭要等它八个时辰碳化,冷却以后才能有炭用,所以当晚又烧起了木柴篝火,天际一轮下弦月,星空如庐,两人坐在暖和的木屋里又吃了一顿手擀面,这次用的黄花木耳做的浇头。
“想想还有什么急缺的。”谢让吃着面思忖道,“眼下就是用水和洗澡不方便,天又冷,先凑合几日。山上是有山泉的,等我得闲,可以用竹子打通,把泉水引下来。”
“一样一样来,有吃有住,也没什么急缺了。”叶云岫抬起慧黠的黑眼睛笑他,“不然你什么时候能得闲啊,你比你家那头驴都忙。”
“……”谢让眯着眼睛乜她,手指点了点,作势要去敲她的脑门,叶云岫缩着脖子偷笑。
“这几日外祖父应当会使唤元明上山来送粮,菜眼下也要从山下弄,开了春天气转暖,我们就可以种菜了。对了,记得等元明来了,叫他下回帮我们买几只鸡带来,好给我们下蛋吃。”
“不买小鸡来养?”叶云岫问。
“小鸡要等到二三月间,才有孵蛋卖雏鸡的,或者自家也能孵。”谢让想了想,干脆叫周元明一同买只公鸡来吧,养着当鸡头,自家就好孵小鸡了。以前在谢宅没法养鸡,山上养鸡多方便啊,散在山上也不用管,不用喂粮食,索性就多养几只。
叶云岫对这个想法非常支持,连连点头:“对对,养一群鸡,鸡蛋好吃,公鸡还能杀了吃肉。”
谢让答应着,吃饱了放下碗,满足地摸着肚子慨叹:“山居简陋,却也逍遥得很。”
不用干活,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每天就只操心两口人吃吃喝喝,想想都惬意。
“我觉着已经很好了。”叶云岫道,“等把你说的那些都弄好,就什么都不缺了。你这是打算要在山上长住了?”
谢让看着她,眸光微闪,笑道:“那要看你能在山上住多久了,等你什么时候不想住了,我就带你下山。”
第21章 绑票
第三天晚上,他们用上了木炭,吃上了自家蒸的热馒头。
隔天上午,周元明果然上山来了,送来一些粮食和菜蔬,还带了一块两三斤的猪肉,同时也带来了谢家的后续消息。谢让釜底抽薪后,老王氏气得又对外宣称病重,并重新决定把谢凤鸣嫁入王家,谢让他们上山的第二天定的亲。
然而没过半月,谢让下山买东西,恰好赶上最新消息,谢凤鸣失踪了。
所谓失踪大约是好听一些的说法,谢家的人讳莫如深,其实镇上很多人心中有数,种种迹象都只有一个结论,谢凤鸣逃婚了,而且应当是跟着人走的。
或者说私奔了。
果然谢凤鸣从来不是软柿子,定亲的时候明知道反抗不了,也就表现得十分顺从,之后也表现如常,但是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借口上街买胭脂,便一去无影踪了。有人看到她在镇口上了一辆平顶的乌篷马车。
要知道大梁朝战乱不断,马匹也算是战略物资,平常人家哪用得起马车的,起码得是陵州城里的富贵人家。
再后续的消息,是老王氏又把谢燕容填了谢凤鸣的缺,最终把大房的庶女谢燕容许给了侄孙王继宗。既然是个庶女,在老王氏看来能简则简,她的侄孙已过弱冠年纪了,等不得太久,并且也为了掩盖谢凤鸣的丑事,喜事早办早好,二月末,一顶花轿把谢燕容抬去了王家。
谢让还在“思过”,也不好下山去给这个堂妹添妆,再说前因种种,他去了也是尴尬。想想这个堂妹虽没有多深的情分,却也是个温婉可爱的少女,弄得谢让心中很是憋闷。
春天来了,山杏花一开,谢让带着叶云岫开始捣鼓种菜。
不光种菜,他还变着法子捉鱼。山下的白马河里,饿了一冬天的鱼味道格外鲜美,闲来垂钓,或者下鱼笼子,总之叶云岫就喝到了鲜美的鱼汤。
叶云岫对鱼的兴致一下子格外高涨。毕竟,末世的生物变异就是从水生物、从海洋生物开始的。
叶云岫研究了一番盘中的葱香鲫鱼,大呼好吃,问谢让:“以前你怎么没做过?”
谢让没好气道:“以前大冬天,河湖池塘都冰封了,我去哪里给你卧冰求鲤!”
其实原本过年那会儿应当是要吃鱼的,虽说冬日里鱼贵,可过年应个景,往年谢宅好歹也会买上两条。今年赶上谢凤歌被休的糟心事,谁还有心思买鱼吃呀。
叶云岫不懂卧冰求鲤是个什么典故,琢磨着鲤鱼也好吃,等他再捉到鲤鱼就红烧了吃。
叶云岫身子孱弱要补养,谢让反正如今也清闲,山中不知烦心事,整日就操心两张嘴了,养鸡、捉鱼,有时下山买点肉,偶尔还能捉个野兔、山鸡之类的野味。
有一次他在菜地边上捉到一条老大的草蛇,兴许是刚过惊蛰,蛇也呆兮兮的不爱动,怕吓到叶云岫,谢让赶紧拿铁锹去铲,打算送到远一点的地方放了。
谁知这小丫头偏偏还跑过来看,饶有兴致地问:“这个也能吃吗?”
谢让眼角一抽,努力维持淡定回答:“南方是有人吃的,不过我们这里不吃,反正我不吃。”
叶云岫乖巧点头,谢让都不吃,那肯定是不好吃的。
谢让有时候也纳闷,江南叶家到底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女儿的,转念又想到她大病一场忘了很多事情,除了还记得她父亲,甚至连家中有几个兄姊都忘了,心性宛如稚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并且她口中他那位岳父,貌似也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大约也没有按照一般闺阁千金的礼教去教养约束她。她甚至都不会女红针线,谢让砍柴不慎扯破的衣裳,他自己拿了针缝补,小丫头就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眼见小丫头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虽然依旧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好歹不那么整日病病殃殃了,兴致好的时候还能跟着他爬山砍柴,跟着他下山钓鱼,乖乖巧巧地当一条小尾巴。
分明是乐不思蜀,丝毫也没有想下山的苗头。
山中无日月,桃花一开,山下的农事又该忙起来了。这一日,谢仲打发了长子谢宥上山来探望。
谢宥是个粗壮敦厚的中年汉子,不善言辞,但仍是把谢仲的意思忠实转达了一遍,如今春耕开始,谢宅那边,连个能出来管事儿的人都没有,叫谢仲很是着急担忧。
当初谢信买给宗祠的族田,而今实际上大半都已经回到了谢家手中,这两年都是谢让管理。现在谢让“思过”,在谢仲几番提醒之下,前几日谢寄好歹应下了春耕的事情,第一天就跟帮工闹了矛盾。
这些帮工都是附近的乡民居多,是谢让以前惯用的,谢寄哪里懂得农事,穿着华服,摇着折扇,高高在上地冲着帮工们一顿支使,又要把工钱日结改成赊欠,便有些帮工当场扔了锄头,骂骂咧咧走人了。
这么下去,要完。
谢仲的意思,自然是想叫谢让下山。事情都过去两个月了,过去就过去了吧,偌大的谢宅,如今屋子漏个雨,都得惊动谢仲,要族中找人给他们修。这些里外的杂活粗活,以前都是谢让随手管了,可是有人眼瞎看不到眼里。
谢让对此说不忧心是假的,毕竟农时不等人,然而他也深知,他回去又能如何?更何况谢仲一片好心,还未必有人领情。
谢让婉言拒了,只说祖父忌日就快到了,他既说了要为祖父守墓,一言既出,哪能不算话的。
山下的事情他管不到了,先把他的竹子引水弄出来,买了毛竹拖上山,开工干活,一边也要琢磨自家的生计。
如今他跟叶云岫住在山上,除了粮食、盐之类的,其他所需差不多都能自给自足,他也要想法子挣钱养家的。谢让便盘算着要在周围山坡开一片荒地,种些粮食作物,平日里也可以打柴、采药下山去卖,总之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养家糊口还不成问题。
月末,谢诚忽然上山来了。
谢让刚好把最后一根毛竹铺设完,一直架到山上泉眼,泉水叮咚,便顺着首尾相连的毛竹引下山来,一直引到菜地旁边。
谢诚长袍宽袖,见谢让一身短褐,两脚泥,高高地挽起裤腿,比个乡野农夫还不如,谢诚眼里不禁露出几分鄙夷。
“大堂兄怎么来了?”谢让就着泉水洗了把手,在外廊下脱掉沾泥的鞋子,赤着脚,自顾自走进屋里。
“弟妹。”谢诚自以为潇洒地含笑冲叶云岫致意。
架竹子的活儿叶云岫帮不上忙,原本在廊下闲坐,春风吹得人犯困,她正昏昏欲睡呢,被谢诚一打扰,便有些不高兴了,索性起身进屋去了,理都没理。
谢诚顿时有些尴尬,暗怪这女子毫无礼数,同时却又忍不住暗自惊叹,两月不见,这女子明明在山上餐风饮露吃苦头,怎么瞧着却越发光彩照人了。
这时谢让换了鞋子,拎着两个木凳出来了,随手放在廊下请他坐。
“山上没有好茶,大堂兄尝一尝这山泉水吧。”
谢让在旁边小木桌上倒了两杯水,示意一下,便自顾自拿起一杯来喝。
“你这日子,也实在是清苦。”谢诚开口道,“我此次来,一来是看望你们一下,二来也是想劝劝你,我是你大堂兄,你就听我一句,去跟祖母好好认个错,自家至亲骨肉,祖母纵然心中有气,可也心疼你在这山上吃苦,你就赔个罪,祖母也是能原谅你的。”
谢让淡笑,平平淡淡的语调说道:“我忤逆祖母,罪孽深重,哪有脸去求祖母原谅。我没打算回去,大堂兄就不必劝我了。”
谢诚一窒,刚想开口,谢让已经放下茶杯笑道:“大堂兄此行,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无事,大堂兄就去给祖父磕个头,赶紧下山去吧,我这里简陋非常,实在也没有什么能招待大堂兄的。”
谢诚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顿了顿,憋着脸说道:“再有几日就是祖父的忌日了,祖母今年要去华严寺给祖父供灯做法事,家中众人自然都要随行的,你去不去?”
“我?”谢让说,“我就在这儿给祖父守墓,哪用得着跑到华严寺去上香。”
前后没有一盏茶工夫,谢诚气鼓鼓下山去了。
四月初七,谢信忌日。谢让在谢信墓前上了三炷香,烧了些香烛火纸,这事就算过去了。
四月初九,谢让一早下山去买东西,叶云岫一个人在家。中午前后,谢寄忽然上山来了。
谢让不在,叶云岫木着脸站在廊下,等着谢寄开言。谢寄看起来很是狼狈,发髻散乱,拎着长袍,一脸惶惶然。
“谢让呢?”
叶云岫抬手指了指山下。
“他下山去了?他下山干什么去了,我怎么没遇到?”
叶云岫摇头,她哪儿知道啊。
“你……你快跟我下山,去找谢让。”
“?”叶云岫挑眉,漆黑的眸子不带表情地看着谢寄。
“唉,没工夫跟你细说了,你先跟我下山,你祖母她们出事了,出大事了!”谢寄着急败坏地顿足。
叶云岫眸光漠然在他脸上一顿,转身进了西屋,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关她屁事!
与此同时,下山的谢让得知了一个轰动白石镇的消息,老王氏一行人去华严寺上香,返回的路上,被玉峰岭的山匪绑票了。
第22章 上山
玉峰岭离此三十里,是北陵山最为险峻的一座高峰。整座北陵山脉宛如一条青龙,从陵州城东北方向纵横穿过。谢家一干人去城南的华严寺进香,按说不必经过玉峰岭,只是从附近经过,谁知就被玉峰岭的山匪捉了去,如今都在山寨关着呢。
要怪,大约只能怪老王氏和谢凤歌她们太招摇了。
谢家因为谢信,本就是陵州当地有名的家族。如今虽然败落,可谢凤歌有钱啊,被休的伯府少夫人,好几马车的嫁妆拉回来,一时间弄得喧嚣尘上,当地谁人不知。这次老王氏能大张旗鼓,不远几十里跑去当地有名的华严寺上香做法事,原本也是谢凤歌为讨老王氏欢心,出了钱的缘故。
这一对祖孙的性情,哪里是能低调的。
于是谢家一行人,在陵州租了三辆马车,还有谢寄、谢宸、谢诚等骑马跟着,一路上春暖花开,甚至带着几分游山玩水的心情,于四月初三上山去的华严寺。
老王氏他们在华严寺一住四五日,足足给谢信做了三天的水陆道场,供了灯,四月初八才下山返程,下山不远就被山匪劫了。
除了范氏借口生病没去,老王氏、大房、三房,包括四叔谢宸,谢家十几口子被山匪劫掳上山,开出了五千两银子的赎金,又放了谢寄下山筹钱,限定三日内送银子上山赎人,不然就等着撕票收尸吧。
五千两银子,山匪当真瞧得起谢家,把如今的谢家连宅子、田产全都卖了也不够。谢凤歌手中有钱,可恐怕也拿不出五千两,更何况先不说谢凤歌肯不肯拿,她手中值钱的铺子、庄子,就算卖掉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变现的。
只能说这帮山匪实在是高估如今的谢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