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小意外,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只要不出事,这年头对司机喝酒开车没啥处罚。
三九天喝点白酒是很多司机的取暖手段,大家都能理解。
可是如今正值年末,厂里的所有工作都进入了冲刺阶段。
全厂都在加班加点赶生产的时候,鲍旭却驾驶着叉车把仓库的大门撞倒了。
而且他当时刚从罐头车间装了20箱苹果罐头。
他这一撞不要紧,20箱,共计480瓶罐头,也几乎全被撞碎了,幸存下来的不足20瓶。
哪怕只计算成本价,这些罐头也要三四百块了。
无论意外是因为什么发生的,厂里对鲍旭的处罚必然轻不了。
……
事情的后续发展与很多人料想的差不多,厂里很快便做出了开除鲍旭的决定。
上次发生火灾的时候,有连带责任的安全员全被开除了,这次鲍旭是第一责任人,将他开除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厂里尚未将开除鲍旭的决定公布,公安就率先上了门。
鲍旭的父母似乎已经料到了儿子会被食品厂处置,在事情发生的第三天,他们报了公安。
要求公安出面调查。
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即使鲍旭真有醉驾情节,也查不出什么线索。
被公安问到时,当时在场的几个工人,都回答得模棱两可。
大家平时的关系不错,即使有人觉得他醉驾了,也不好意思站出来证实。
医院的医生只能证实鲍旭喝了酒,时下对醉酒没有明确的衡量标准,鲍旭被送来时不清醒又受了伤,医生更倾向于他是因为遭受重击才短暂昏迷的。
唯一能给出明确证词的,只有同样受伤住院的小许。
他愿意出面指认鲍旭喝醉了。
小许是装卸班的工人,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因为这次事故,造成手腕和指骨骨折,治好以后能正常生活,却不能提重物。
而装卸工是个体力活,他还是个临时工。
年纪轻轻就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算是被鲍旭砸了饭碗。
人家能不恨他吗?
“那鲍旭明明就是喝酒出事的,厂里应该将鲍旭开除!”
“刘汉民,你不在车间工作,来这里掺和什么?”蒋文明头疼地问。
这刘汉民因为2.27火灾时玩忽职守被开除,后来又将功补过,重新返厂上班了。
“我是许建伟的舅舅!”刘汉民站在小许的家属阵营里,义正言辞道,“对这样喝酒误事的人就应该开除!”
鲍旭的父亲说:“我儿子是叉车司机,夜里气温低,他喝酒是为了保暖!我家鲍旭是一斤的量,那水壶里的酒总共还不到二两,怎么可能喝醉?”
“那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往仓库大门上撞?”刘汉民问。
“我儿子当时身体不舒服!”
醉驾发生事故肯定会被厂里开除,但因为身体不适才出现意外是可以被原谅的。
“汽车司机年年体检,他身体要是不好也当不了司机!”刘汉民质疑道,“他既然身体不好,是怎么当上的司机?”
“我儿子身体挺好,但他连续上了两个月的夜班,哪个好人能受得了?”
刘汉民讥讽道:“罐头车间的夜班工人,哪个不是上了好几个月的夜班?大家都没事,就鲍旭出事了?出事的时候还喝酒了。”
“鲍旭跟罐头车间的工人能一样吗?”老鲍急赤白脸道,“罐头车间的工人大多住在食品厂的家属院,但我们家住的是从街道租来的房子!不但临街挨着菜市场,还跟七户人家挤在一个院子里。白天吵吵嚷嚷的,根本就没办法好好休息!”
食品厂的工人分白班和夜班,所以为了保证夜班工人能够正常休息,后勤科要求家属院格外关照有夜班工人的家庭。
凡是有夜班的工人,都可以在家门口挂一块“今晚夜班,禁止吵闹”的牌子。
挂了牌子以后,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不许去人家门口喧哗。
一旦被抓住,可以告到居委会。
要是因为休息不好,导致上夜班时出现纰漏,那被抓住的人也要负连带责任。
所以,食品厂家属院里的环境很好,白天也很少有吵闹喧哗的情况。
只不过,家属院是在六七年之前建成的,当时食品厂的规模还没这么大,能住进家属院的大多是干部,以及罐头车间、酱菜车间的职工。
后来并入食品厂的职工,都没有居住家属院的条件。
要么住原来的房子,要么由厂里出面帮他们跟市里租房。
大家住得分散,环境也参差不齐,而鲍家人比较倒霉,住的房子是个大杂院。
一个院里住着好几个单位的职工,人家才不管你晚上是否上夜班。
白天该干嘛干嘛。
连上好几个月夜班的鲍旭根本无法在白天好好休息。
所以,鲍旭父母认为,鲍旭出了意外,食品厂要负大部分的责任。
厂里不能解决职工的住房问题,又一直给他安排夜班。
鲍旭休息不好,上夜班时精神不好,注意力不集中,尤其冬夜寒冷,人一冷就容易犯困,这不就出事了嘛!
在场的几位厂领导全被鲍家人的狡辩惊呆了!
连叶满枝也没想到,鲍旭醉驾撞坏仓库大门,还能跟住房扯到一起……
这都哪跟哪啊?
大家觉得鲍旭的家属无理取闹,刘汉民更是像讲笑话似的,将这番说辞宣扬了出去。
他的本意是,让大家看看,为了给鲍旭脱罪,他的家属能胡搅蛮缠到什么地步。
叉车撞仓库是厂里的热点话题,职工们都挺关注这件事的后续进展。
鲍家人的话确实被广泛传播了,但是,让小许家属和厂领导们都没料到的是,厂里的舆论突然转了风向,不少人竟然还挺认可鲍旭一方给出的理由。
街道公租房的条件本来就不好,跟家属院的环境完全不能比。
食品厂的家属院有图书阅览室、游艺室、澡堂,还有篮球场。
大家都是食品厂的职工,而且都要轮流上夜班,凭啥罐头和酱菜车间的职工可以住家属院,而其他人就只能租街道的房子?
家属院的条件越好,就越让其他人心里不平衡。
借着鲍旭的事情,许多没分到住房,或是居住条件很差的职工,纷纷向工会、后勤和厂办反应情况。
要求厂里给职工解决住房问题。
“我们车间里不少人想写联名信呢!”四哥嚼着大肥肉说,“他们让我也一起签名,我说我要考虑考虑。”
“临时工没有分房的资格,你签名也没用。”叶满枝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又问,“哥,你开车技术咋样,当初学的驾驶技术还没全忘光吧?”
四哥连连摇头:“不行,我一闻到那股柴油味就恶心。”
“厂里总共只有两个叉车司机,鲍师傅受伤以后,没人能顶班。司机都是正式编制的,你要是能去开叉车,我就帮你推荐一下。”
四哥晃着腿问:“厂里到底打算怎么处置鲍旭啊?他要是没被开除,那让我去开叉车有啥用?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最多顶班三个月,等人家伤好回来了,我又得回糕点车间去当临时工。”
“你就别管鲍旭了,即使他回来了,也没什么影响。现在的叉车司机两班倒,工作时间还是太长了。最好能三班倒,每班工作八小时,以免司机疲劳驾驶。”叶满枝笑道,“要是当上正式工,你就有分房的资格了。”
四哥还是摇头:“那柴油味我受不了,再说街道的公租房哪有军工大院的住房条件好?我在家里住得挺好,过阵子可能就更好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有些低落,叹气说:“咱爸和三哥不是都报名去支援三线建设了嘛,正式名单已经出来了,咱爸让你们抽空回去一趟……”
第169章
得知名单已经公布, 叶满枝没耽搁,当晚就回了军工大院。
“哥,厂里要求你们什么时候走啊?”
“最早的一批下周就走了, ”三哥笑着说,“咱家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 我想下周就跟着大部队离开。”
二姐埋怨道:“家里怎么没有你操心的?你一走了之, 媳妇和孩子怎么办?咱爸妈的年纪也不小了……”
三哥笑出一口大白牙, “哈哈, 不是还有你们嘛,我去三线支援建设, 你跟大姐还有小妹, 多回来陪陪爸妈。”
二姐红着眼睛在弟弟肩上锤了一下, “你可真是的, 山高路远说走就走,这一走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二姐, 你别怨他了。”黄黎拉着她小声说, “满堂要是不去, 就得让咱爸去了。”
656厂是军工厂, 工人和技术人员的思想觉悟特别高。
他们这栋楼的所有工人都为去三线报了名。
有的甚至是父子母女齐上阵, 一家好几口人一起报名。
656厂还有自己的生产任务, 不可能将大家全都放到三线上, 所以选人的时候是有条件的。
像老叶家这种父子都报了名的情况, 一般会让年轻人上三线,而上了年纪的老师傅则被留在厂里。
叶满枝摸了摸侄子的胖脸蛋, 担忧地问:“嫂子,我三哥要去三线,那你跟出租车怎么办?跟他一起去还是留在家里?”
“暂时留在家里吧。三线那边是从零开始的, 啥都没有,住房和学校都要新建。先让你三哥去打前站,等他在那边安顿好了,我再带起祥过去。”
黄黎来了这里将近十年,虽然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的生活,但她没经历过从前的苦难,很多时候无法共情当代工人的热血和激情。
厂里刚让工人报名去三线的时候,叶满堂就回来跟她商量了。
她起初并不同意。
三线的工作和生活条件都很艰苦,气候也与北方迥异,拖家带口去三线纯粹是自讨苦吃。
可是,叶满堂是个很纯粹的理想主义者,特别是避开留苏,转而当上红色工程师以后,那奉献精神又提高了好几个层次。
厂里做了几次动员,他就写了几次请愿书。
只不过,都因为她不肯松口而锁进了抽屉,没能交出去。
叶满堂整天心急火燎,迫不及待想去前线,每天都要回家跟她汇报车间里又有谁报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