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用奇怪的眼神审视她,不客气道:“你这是言传身教,还是训狗?”
陈皎:“……”
她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混得太熟不一定是好事。
不过结果是好的,因为朱韵终于从煎熬中悟道了,彻底想明白了往后余生要走的路。
他从牢里走出,沐浴梳洗正好衣冠,前去拜见陈皎,伏跪到地道:“多谢九娘子指点,朱韵受教了。”
陈皎忙起身上前去扶他起来,和颜悦色道:“朱治中开悟就好。”
一旁的崔珏瞥了她一眼。
啧,忽悠!
瞎忽悠!
第70章 惊变前兆
暮春时节,在天子病故的前两日,太子因犯大不敬之罪被废,景王在王太后的扶持下继位主持国丧,成为新的天子。
陈恩是皇叔,王室邀其进京奔丧。
消息传到惠州,陈恩顿觉项上人头不保。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骂骂咧咧道:“那王太后包藏祸心,借先帝病重栽赃太子,如今却想把老子骗进京去杀,老虔婆想得美!”
郑章严肃道:“主公万万不可去。”
余奉桢也道:“是啊,京中时局不稳,随时都可能出岔子,若主公去了,只怕再难回来。”
陈恩紧皱眉头,“就算我称病抱恙,但始终是皇叔,总得差人替我走这趟。”
余奉桢:“便让底下的郎君们替主公走一趟应付。”
陈恩点头,但派谁进京呢?
郑章没有吭声,心想京城无异于龙潭虎穴,若是去了,只怕不易回来。
这不,当替陈恩走一趟京城的消息传到郑氏那边时,只觉天都要塌了,她再次面临当初把陈五娘送出去的窘境,只不过这回是送陈贤戎。
陈贤戎是嫡子,最能代表陈恩的脸面,多半会把他支过去。
郑氏坐立不安,急得上火道:“这可如何是好,一旦三郎进了京,只怕是没法活着回来的。”
曹婆子忙安慰道:“娘子勿要急躁,想来郎君不会这般糊涂把三郎送过去。他虽是嫡出,却不是长房,有大郎君顶着,轮不到咱们三郎。”
郑氏焦灼道:“这会儿大郎他们在燕南,府里能出去的就只有三郎了。”
曹婆子闭嘴。
派谁出去确实是个问题,府里的妻妾们各怀心思,也幸亏有大房二房顶着的,其他房的孩子还小,轮不到他们出头。
二房秋香阁那边得知这个情形,也有些不安。
老二陈贤盛忧心忡忡道:“大哥他们最好晚些回来,切莫在这个节骨眼上……”
李氏打断道:“差人去拦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陈贤盛:“也不知爹会派谁替他去奉州。”
李氏冷冷道:“你父亲是皇叔,自然是嫡子能代替他的脸面了,我们二房是庶出,上不了台面。”
陈贤盛闭嘴,他觉得这事多半会落到老大身上,但不敢说,怕引起自家老娘不痛快。
作为嫡出的陈贤戎自然不愿意进京,私下里让郑章劝说陈恩,郑章皱眉道:“三郎愚蠢,你是正室所出,代表的是淮安王的脸面,如今却推托,不是让你爹难堪吗?”
陈贤戎急道:“舅舅难道真愿意看着我羊入虎口吗?”
郑章心烦道:“且容我好生想想应对之策。”
陈贤戎只得无奈闭嘴。
就在陈恩纠结到底让老大去,还是老三去时,这道选择题被老五陈贤举化解了。
陈贤举是郑氏的嫡次子,不满二十二,跟陈五娘是双胞胎姐弟。为了把自家兄长保下来,他以退为进,主动去找陈恩,说愿意替兄长尽这份孝道前往奉州奔丧。
陈恩颇觉诧异,看着眼前这个一表人才的小伙子,问道:“五郎当真愿意替爹走一趟奉州?”
陈贤举道:“儿愿意解父亲之难,大哥虽是长子,但他远在燕南,且公务缠身,回来只怕也晚了;三哥是嫡出,日后惠州的重担会压到他身上,断不可出任何岔子;二哥性子太过憨厚,恐去了奉州受欺负。
“儿想了想,爹还是派我过去最为妥当,儿虽比不得大哥与三哥,但好歹也是正房所出,且行事阿娘也说沉稳,就算在那边出了岔子,这边也能及时应付。”
这番话着实窝心,陈恩有些许感动,“五郎当真是这般想的?”
陈贤举点头,“京城忌讳父亲已久,此次借奔丧为由召你过去,定然是不打算放人回来的。那等龙潭虎穴,爹万万不可涉足。”
陈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爹我心中有数。”
陈贤举:“还请爹准允五郎的请求,给孩儿尽孝的机会。”
陈恩望着那张跟陈五娘一模一样的面庞,内心思绪万千,“当初把你阿姐嫁到交州,我已亏欠你姐弟,如今若再把你送到奉州,那便是猪狗不如。”
“爹……”
“五郎的孝心爹都知道,此事不用再提,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爹是不是觉得五郎替不了你的脸面?”
陈恩失笑,拍了拍他的脸道:“傻孩子,你能主动站出来替爹走这趟,爹心中甚慰。”
陈贤举垂首不语,陈恩背着手道:“回去罢,你还这般年轻,以后有你出头的机会。”
“爹……”
陈恩摆手,陈贤举只得无奈退下。
离开碧华堂后,陈贤举唇角微勾,他相信今日此举,二房是怎么都翻不了身的。
事实确实如此,原本陈恩还犹豫要不要派长子替他去奉州,被陈贤举推了一把,这事便敲定下来。
陈恩差人把陈贤树找回来,命他前往京城奔丧。消息传到李氏那里,顿时被气得够呛,偏偏还不能找借口拒绝,若不然就是不孝。
陈贤举的作为郑氏是服气的,居然轻易就被他扭转了局势。
而另一边的陈贤树兄弟俩本就觉得先前被陈皎摆了一道,结果回来又被陈贤举摆了一道,当真窝囊至极。
这期间举行国丧,州内禁止一切娱乐,通州陈皎他们自然也知晓新帝情形。她跟崔珏讨论淮安王作为皇叔,肯定是要去京中奔丧的,就是不知会派谁过去。
崔珏认为多半会是长子陈贤树,陈皎调侃道:“那也太糟心了,朝廷早就对惠州生出铲除之心,大哥过去,不是羊入虎口吗?”又道,“好处没他的份,坏处却跑不了,落到谁头上都糟心。”
崔珏淡淡道:“他虽是庶出,却是长子,替主公奔丧最适宜不过。”
陈皎挑眉,“那三哥呢?”
崔珏无情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把太子外派的?”
陈皎:“……”
崔珏:“且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陈皎皱着眉头没有吭声,起初她还幸灾乐祸,觉得陈贤树倒霉,现在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挺倒霉。
“太子是继承家业的,其他人跑出去若不慎身亡,也不会动摇根基,是这个道理吗?”
崔珏点头,“家业既要有人挣,也要有人守,方才能兴旺长久。”
陈皎听着不对味,问道:“有朝一日,若是那位太子继承了家业,那我们这些挣家业的又当如何处置?”
崔珏没有答话。
陈皎不禁笑了,颇有几分邪气,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唐太宗李世民的经历,她现在不就是妥妥的李二凤吗?
为了把惠州扶持起来,她绞尽脑汁东奔西跑操碎了心,结果家里头坐着一位“太子”等着继承家业呢。如果那位“太子”有点良心,愿意分点家业出来还好,若是不愿意,那就是分脑袋了。
但根据历史情形来看,多数都是分脑袋居多,陈皎心中不大痛快,说道:“既然都是替他人挣家业,那我还这般拼命作甚?”
崔珏默了默,回答道:“王太后不就是现成的典范?”
陈皎:“……”
崔珏淡淡道:“只要九娘子有心,谁都不能拦住你前进的脚步,知道吗?”
陈皎故意问:“你崔珏呢?”
崔珏平静道:“我若拦你,你大可杀我。”
陈皎看着他没有说话,有时候她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狠。
那死去的先帝不是王太后所出,景王才是她的根儿,一个后娘而已。先帝子嗣不多,又优柔寡断,结果养虎为患,以至于东宫遭遇灭顶之灾。
在国丧期间,京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站队失败者皆被清理,哪里顾得上通州这边。
陈皎开始对通州各郡官绅进行清查,她把那些新兵划拨一部分给裴长秀操练,教他们学裴家枪。
初夏时节吴应中等人从惠州过来,这两年他们可算把惠州的郡县清理得差不多了,挣足了口碑,带的那些人也已能独当一面。
陈皎倍感欣慰,提起通州这边的情况,她说道:“通州七郡跟往日的惠州差不多,以前的史州牧从老百姓身上刮油水养私兵,怨声载道,若能清查整顿,自会像惠州那般越来越好。”
吴应中点头,捋胡子道:“九娘子所言甚是,我们过来时,顺道走访过惠州乡里,皆说风气比往日好,可见付出是有成效的。”
陈皎:“若后续能把赋税减免些,只需三五年,惠州境内就能得到蜕变。”
吴应中:“此言甚是。”顿了顿,“不知隔壁闵州那边又是何情形?”
陈皎道:“闵州可比通州容易打理,一来官绅被杀得差不多了,田地都分给了百姓;二来人口锐减,有大量的田地供百姓耕种,只要治理得当,恢复反而是最快的。”
吴应中:“通州这边可分拨些人口过去。”
陈皎:“去了一些。”顿了顿,问起盛县的育种情况。
吴应中道:“九娘子有远见,去年怀安郡大部分县里都在尝试种鲁家培育出来的种粮,产量普遍不错,比以前的收成要好。”
陈皎笑道:“那敢情好,这样我也可以让爹掏钱银贴补。”
二人边走边议,似乎都觉得这两年的变化快得不可思议。
当天晚上吴应中同崔珏秉烛夜谈,提起当初被踢去魏县吃灰的情形,不免觉得感慨。
崔珏微笑道:“想来那时候吴都官恼我不已。”
吴应中老实道:“确实如此,不过文允的胆子也着实大,把赌注压到九娘子身上,这是我怎么都不敢想的。”
崔珏颇有几分无奈,“有没有可能是我根本就没得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