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家这座庄园里,各种冶炼生产兼而有之,生产不同的铁制品,除了各种军械武器,还有许多农具也在生产。
李泰自没有兴趣看李虎家的锄头铸造品质如何,工坊中溜达一圈后便有些急不可耐的发问道:“请问陇西公,庄内可有能造宿铁宝刀的巧匠?”
“宿铁宝刀?”
李虎闻言后先是摇头,转又对李泰微笑道:“我庄中是无如此能工,李郎你若知哪处可觅此类巧匠,也请告知,一并去访!”
宿铁刀就是用灌钢技术锻造出来的兵器,在灌钢法尚没有完全普及开的当下,也可以说是时代最强兵器,是最先进的冶炼与锻造技术的结晶。
其实锻造的原理也很简单,就是用熟铁当作刀胚,然后用生铁浇灌刃口渗碳成钢,如此以来,刀刃坚硬锋利、无坚不摧,刀身则既牢且韧,将不同的金属性能巧妙搭配,从而获得奇效。
但知道原理是一回事,能不能搞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李泰还知道怎么造人工钻石呢。宿铁刀的基本工艺也不是什么秘密,关西知者不乏,但锻造过程中各种需要注意的事项,却鲜少有人能够掌握。
听到李虎的回答,李泰便也讪笑两声,他当然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巧匠了,但李虎却未必敢跟他去同访。
虽然没有能够锻造宿铁刀的匠人,但李虎庄园内这些匠人们的冶炼锻造水平,也是肉眼可见的较之自家白水庄工艺更高超。李泰行经几处工棚,便见到匠人们正在精心打磨已经大体锻成的甲胄。
独孤信寄放在此有三百多名冶铸匠人和数万斤的铁料,时间已经过去数年,铁料早已经消耗一空,但匠人们却多数都还生活在此,且不乏已经在这里娶妻生子的。
当李虎着员将这些匠人们都召集到这里来后,李泰便发现其中有近百个相貌相似、应是同族的胡人,但跟他日常所见诸类杂胡却又有些不同,便忍不住指着这些人发问道:“这些胡奴,是何族类?瞧着有些眼生啊。”
李虎随便扫了一眼便说道:“这是漠北金山阿史那族类,归属蠕蠕的杂种奴部。虽然不以勇猛见称,但也算是杂胡之中罕有的巧艺之类。”
李泰听到这番评价,顿时又是一乐。其实如今的突厥,也已经渐渐崛起,甚至在柔然同西魏交恶而与东魏联姻之后,一度都被西魏视为具有统战价值的漠北势力。
只不过突厥的崛起终究没有一个标志性事件可称,距离完全取代柔然这个漠北霸主还有一段差距。
李泰倒是没想到,老丈人赠送给自己的这些工匠中,居然还有近百名突厥锻奴,心中对这些锻奴的手艺究竟如何也是充满了期待。
第0249章 太子再召
当李泰从渭北返回龙首原庄上时,已经是夜深时分。
连续几天的奔波赶路,他也很是疲累,交代庄中李孝勇准备车马、明天前往咸阳将诸人事引回,然后他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李泰迷迷糊糊的被一连串的钟声吵醒,揉着惺忪睡眼披衣出门,循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皱眉问道:“发生什么事?怎么这么吵闹?”
庄丁们也都大感疑惑,一边听着钟声一边回答说道:“这是城南宝华寺的渡魂钟,能抚慰魂灵、庇佑亡者不受邪气侵害。钟声一响,想必有京中贵人离世。一声钟鸣便要法钱万数,这么多声的钟响,那亡者该受多大庇护?”
听到庄人们感慨声,李泰也不再多说什么,略作洗漱消去睡意,迎着晨曦操练一番,等到归舍吃早饭的时候,李孝勇便入内来奏告车马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都可以出发。
李虎昨天就已经将工坊人事分割清楚,独孤信托付给的几百名工匠俱作归还,并表示如果李泰愿意继续于渭北经营的话,他会帮助在咸阳境内择地安置。
不过李泰自有势力和影响范围,本身也无意在京畿周边深入发展,还是倾向于将匠人们引回白水庄上安置。
李虎对此也未作劝阻,除了将匠人们尽作归还,其他各项杂类则折成刀矢等兵械器杖以作补偿,提供给李泰足足一千套轻兵装备,也让李泰大为感激。
彼此已经计定,李泰今天倒也不需要再赴渭北,只是让昨日同行的张石奴等几名随从今日再去将人货引回。
李孝勇并没有跟随同往,而是陪着李泰巡察一下庄园的经营状况。
龙首原因地势颇高、水利不便,并不适合耕垦生产,尽管庄人们勤劳做工,也仅仅只是勉强维持一个温饱。这庄园眼下最主要的一个用途,还是作为京郊的一个货栈,用来存放从华州洛水河畔运来的各种商品。
“近来也是奇怪,京中入此来访者突然增加数倍,来问也不言货事,只对阿郎几桩私己事不断询问。另有左近几户庄业,也都是最近这段时间陆续置办起来。往常少人问津的龙首原,竟然越来越热闹起来!”
李孝勇讲起最近这段时间一些古怪现象,脸上还颇有不解。
李泰听到这话后,却是有些哭笑不得,他本来不爽左近突然冒出几户邻居,但听李孝勇的意思,这些人似乎还是被他自己吸引过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可见他的德行出众、也越来越受时流欣赏了。古代大舜一年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便成都。他也就不常住在这里,真要在这里安家几年,长安城的人气都能给吸引过来!
他这里沾沾自喜于自己的魅力,庄园门外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似乎有人想要闯入进来。庄人们闻声后,便也都手提器杖往门口处聚集。
李泰见状自是不甘落后,在庄人们簇拥下走向门前,远远便见到门外有一群健壮彪悍的沙门僧徒正欲冲开庄人们阻拦进庄来,不由得便是一愣。
他自己搞寺庙倒是不少,却没想到今天会被和尚们搞到自家来,果然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眼见那些僧徒们神情焦躁的怒声咆哮呵斥着,他便将佩刀抽出提在手中,冷笑着对庄人们吩咐说道:“不必共此僧奴纠缠,哪个敢入门来,直接砍了!”
庄人们听到这话后自是有恃无恐,直将兵器都亮了出来,那些僧徒们原本态度还颇嚣张,但在看到这一幕后,也都各自面露凛然之态,局面一时间便有些僵持。
李泰正待斥问这些僧徒们为何叩门骚扰,人群后方却突然响起一个惊呼声:“伯山,你几时入京?”
李泰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十数骑向此奔行来,为首一个乃是许久不见的念华。此时的念华一身素缟,李泰见状后顿时一愣,心道这家伙难道又死爸爸了?
念华很快来到庄园门前,先将那些僧徒斥退,然后才翻身下马走向李泰,见李泰那一脸好奇迷茫的眼神,便指了指身上素袍叹息道:“府中王太傅今早辞世……”
李泰听到这话才明白过来,感情这念华是给上司穿孝的呢。年前高仲密被罢免了太尉公职后,念华这个太尉公府长史便转任太傅王盟的府员,王盟则是宇文泰的舅舅,原来今早这丧钟就是为其而鸣。
李泰先共念华寒暄叹息两声,然后才又好奇问道:“府中遭此丧别之痛,应当事务繁忙,念兄你怎么……”
念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回头指了指原上那些僧徒们,小声说道:“还不是宝华寺法师无事生非,说王太傅卧榻经年、遭受邪病虐害太深,须得广募渡资……”
李泰听到这话才明白过来,旋即便是一乐,这些和尚们也是大胆,去年被宇文泰狠狠勒索一把,想是日子过得很艰难,今年居然敢趁着宇文泰他大舅丧事来敛财,也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李泰虽不相信这些鬼话,但见念华等府员都跟随这些僧徒外出募资,想来王盟的家人们也是要求个心安。他也犯不上在人家悲伤时刻再给添堵,于是便着庄人搬出十匹素绢聊表心意,并问了问念华、王家几时接受宾客吊唁。
他共王盟一家倒是乏甚交情,但今自己恰好在长安遇到这件事,前往吊唁一下也是礼数之中。
第二天上午,李泰便带着随从们入城去,打算先去表哥卢柔家里与其同往吊唁,毕竟他跟京中时流并不算太熟悉,有人相陪不那么尴尬。
可他入城后行不多远,便遇到一支规模不小的仪仗队伍,便先共随从立马于道左稍作避让。
但在那队伍行过时,有一豪奴从队伍中行出,小跑行至李泰马前拱手道:“敢问是否李伯山李大都督?我家主公冯翊大王,欲邀李大都督同行叙事。”
长安城池不大,权贵却多,街上随随便便都能撞见一名宗王。李泰本不欲同元家宗室们有什么往来,但这冯翊王元季海却有别于其他,倒是不好直接拒而不见。
李泰下马向队伍中行去,元季海并没有骑马,而是乘坐着一驾马车,待李泰到了近前见礼,元季海才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庞,指着他微笑道:“方才浅望两眼,已经觉得眼熟,如此风采可观,实在不是寻常见惯,细细回想,果然是亲门中的少俊儿郎。”
李泰虽不怎么在意元季海的官爵,但其夫人李稚华、自己却要正经的叫一声姑奶奶,自是不敢怠慢,听到元季海这么说,又连忙作揖致意。
“伯山你并不在京中任职,虽然久闻你的时誉,但却难得相见。不意今日道左巧逢,若无要事在身,可否随我归邸,为你引见亲属几员?”
元季海对李泰态度不错,又笑着说道。
“本来早该亲自登门拜访亲长,常常职事有催,不得闲暇。今日却是不巧,本意前往王太傅府上吊唁……”
李泰闻言后便干笑说道。
元季海听到这话后却又笑起来:“哪里不巧?巧得很,我也正要去王太傅府上,恰与伯山同行!”
话都说到这里,李泰总不好再不给面子,只能与元季海同行。元季海对他颇感兴趣,直接邀其同乘车上,一路上不断问话,倒也无涉时事,只是一些家事私情,但也搞得李泰有点局促紧张。
此时王盟家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前来吊唁的宾客人马将本就不甚宽阔的城内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足见其家世煊赫。
王盟不只是宇文泰的舅舅,本身高居上公之位,还是贺拔岳的亲家,孙子则又娶了当朝的公主,哪一件拎出来都颇可观,故而今天前来吊唁的宾客也是极多。
绝大多数宾客都在街上排队进入,但王家还专门准备了一条特殊的通道,用来导引权贵入宅吊唁。
李泰如果是自己来的话,可能还得在街上排队,可因为是跟元季海同行,车驾一路畅通无阻的驶入宅院中。
此时王氏家宅里早已经设起了灵堂大帐,宾客们依次排队入内吊唁。
当元季海行入时,另有几名先到场的元氏宗亲并其他时流宾客迎了上来,李泰便顺势离开元季海身边。人群里略作打量,才看到表哥卢柔已经提前过来了。
“阿磐你几时来的长安?”
卢柔见到李泰,也不由得愣了一愣,旋即便又笑语道:“既然已经来了,如果没有要紧事,那就得留下几天了。今早朝中论王太傅丧礼,太子殿下建议凡在京中五品以上者皆需设帐路祭……”
李泰闻言后便暗骂一声,这太子也是闲得蛋疼,死的又不是你老子,这么麻烦大家做什么?瞧王家丧礼这阵仗,如果真要等到出殡路祭,说不定得多少天,他哪有这时间!
他这里尚自腹诽吐槽着,之前借机甩开的元季海却又在人群中高声呼喊他的名字,连连招手让他过去。李泰瞧瞧他身边那几名元家宗王,他一个都不想应付,没想到居然还凑成了大礼包。
他这里硬着头皮走过去,但元季海一句话却吓得他差点就要拔腿便走:“太子殿下不久即至,知你在此,还特意着员告我留你相见。”
第0250章 名门储秀
得知太子殿下将要亲自赶来吊唁,王氏家宅中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般的忙碌。
首先是几十名家奴持杖行出,想要将府邸门厅清理出来,太子殿下国之储君,亲自登门吊唁,总是不好由侧门引入宅中。
但因前来吊唁的宾客实在太多,王氏家门前早已经被车马拥堵得水泄不通。
在这样混乱嘈闹环境中,那些宾客仆从们本就满怀的烦躁,又被宅中冲出的豪奴们向外推搡驱逐,便不免扭打争执起来,使得门前更加的乱成一团。
那斗殴吵闹声传入宅中,顿时让王家人更加的悲愤恼怒,不由分说的调集更多奴仆冲出镇压骚乱、驱逐闲人。
好在那些宾客们也并不是全无眼色,前来吊唁本是礼数,可若在人家丧礼上大闹起来则又何必。于是在各自约束下,局面倒也渐渐控制起来,一条供车马出入的通道得以被清理出来。
“安平公怎的行出?不需要你出拜贵人,速速退回帐内……”
门前稍作安静,内院里却又喧闹起来,王盟子王懋一身哀服的走了出来,准备迎接太子大驾,却又被一些知礼宾客连忙推了回去。
此时已经入宅吊唁过的宾客也需要各作班列迎接太子,但牵扯到每一个宾客的官爵品秩,又是一番经久不息的议论纷争,迟迟不能成列。
其实类似王盟这种级别的大臣去世,朝廷都会派遣熟知礼仪典章的官员为其主持丧礼。但王盟昨天去世,因其与大行台之间的亲厚关系,朝廷也要遣使前往华州询问哀荣规格如何,故而还没有委派礼官入宅主持。
就算没有朝廷派遣的礼官,一般大族也不乏熟悉人情典故的族人先作迎送维持,但王盟一家骤贵于西朝,族人们的素质尚难匹配这样的人情场面,一时间也就难免各种混乱。
在前来吊唁的卢柔等人的帮助下,宅中宾客们总算是列队整齐起来,但他们这里刚刚列定,宅外却又有东宫谒者匆匆行入,不无交焦急的呼喊宅中壮勇速速外出迎接仗护太子殿下。
原来太子为了表达对王太傅的尊重,远远便下了车驾步行而来,结果街道上车马太多,随从护卫的东宫禁卫完全铺展不开,为了确保太子的安全,只能赶紧入宅来招人前往接应。
听到东宫谒者的喊话,站在队伍中的李泰顿时一乐,心中也是恶趣横生。这太子实在是加戏成瘾、唯恐存在感不够高,今天要是不巧来点白龙鱼服的戏码,说不定跟王盟一起把事儿办了。
他这里暗自腹诽着,但其他人对这位太子殿下的安危还是非常重视的,特别那些元家宗室们,也不管各自是否勇武可观、震慑力如何,一个个大步流星的向外迎去。
李泰跟着其他人一起慢悠悠的走出王家宅门,在各种维持秩序的呼喝声中隐隐听到一个感情颇为饱满的哭号声。
过不多久,一身素色袍服的太子元钦便在众宗室亲兵的拱从下向王家门前行走而来,一边走着还在一边抹泪捶胸,样子可谓悲伤得很。就连李泰瞧见这一幕,虽然知道是刻意作态,但也自觉鼻头有点泛酸。
众人于门前迎拜太子,太子只是视而不见,踉踉跄跄的走进王室宅中,垂眼见到于门内作拜的王盟孙子王弼,一把便将之拉起并揽入怀中,鼻涕眼泪一起涌出:“咸阳公,孤来晚了,王太傅他……你虽然祖、父俱无,但也不谓孤独,事内情内,尚有亲徒恩长可以依赖,为国为家,都要节哀啊!”
李泰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太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那被他狠狠揽在怀中的少年王弼脸庞都开始泛红,便感觉太子这戏做的有点过了。
不过这样一番作态,也不能说全无效果。这少年王弼乃是王盟长子王励的儿子,同时还是当朝的驸马,娶了皇帝元宝炬的闺女。
宇文泰久镇霸府、并将诸亲属子弟安排为禁军将领,以此控制长安朝廷与皇室,王家便属于此列。对于这些掌握自己身家性命安全的禁军将领们,皇帝自然也是极力拉拢示好。
诸如眼前这个少年王弼,固然是大行台舅族亲属,但同时还是西魏皇帝的女婿,单纯亲属关系而言,当然后者更亲密。瞧太子这么卖力的哭丧吊孝,说不定心里一感动,直接就跟着老丈人、大舅哥一起干。
就算是拉拢不过来,太子这番做派也是把眼药上的十足,落在时流眼中,也难免会生出许多别样遐想。哪怕这些操作无足扭转皇威暗弱的大势,但如果能给宇文泰添添堵,太子想必也是非常乐意。
一念及此,李泰又不由得感慨这俩女婿都不是啥好玩意儿,一个眼瞅着自己丈人被欺负都不敢上去帮忙,一个只要能搞得自己老丈人不舒服、他啥都乐意干。
这么一想,李泰越发感觉独孤信选他做女婿也实在是有眼光,自己再怎么着也比眼前这俩货强点。
待入灵堂吊唁一番,太子才收起了悲哭声,在众人拱从之下于大帐中坐定下来,并跟帐内宾客们闲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