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经常把充电宝带在身上,为手机续航。
实验室里不少人都猜测他有了情况,但黎因始终没有正面回应过。
三月末的北城,夜晚还带着初春未散的寒意。
黎因关了实验室的灯,把沉了一天的肩膀甩了甩。走下台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风拂过脸面,带着干冷的尘土味。黎因裹紧了围巾,拿出手机。
刚亮起屏幕,就接到熟悉的通话。
黎因接起:“我刚从实验室出来,正准备打给你呢,你就先打过来了。”
对面没有立即出声,只是传来一点风声,像从雪山崖口吹下来的。
“你人还在外面吗,吃饭了没有。”黎因问。
闵珂轻轻笑了一声。
“阿荼罗。”
声音通过信号塔,被压缩成一段段电流,在北城的空气里重组播放——本该是遥远的,失真的声音。
可就在这一刻,它和真实世界重叠交合,抵达黎因耳边。
他拿着手机转身,几步开外的人行道上,闵珂站在街灯下,穿着藏蓝色的外套,冲他抬起手,摆了摆。
是闵珂。
几乎来不及思考,黎因就已冲了过去,一把将人抱住了。
他力道极大,闵珂的身体轻微摇晃了一瞬,便用力回抱住他。
街灯很亮,风很轻。
闵珂贴着他的耳垂,低声道:“我回来了。”
那一刻,所有经年的别离,痛苦地沉默,无法言说的夜晚,错过的、遗憾的、忍着没有说出口的,仿佛都被这四个字击碎。
好似这六年的时光,被压缩成雪,又在彼此相拥的体温中彻底融化。
黎因再度拥抱住自己的爱人,于六年后。
他们回到黎因的住处时,天已经黑透。
屋里留了一盏台灯,安静守夜。
黎因把门关上,脱掉外套,一转身就见闵珂把行李箱靠在门边放着,他直接上前,提起行李箱,就拎着往主卧走。
闵珂跟在他身后:“行李箱太脏了,先别拿进去。”
最终,闵珂的行李箱还是躺在了客厅,茶几旁边的地毯上。
闵珂打量着这个家,黎因从公寓搬到学校附近的小区,空间相较之前更大,但依然充满黎因本人的风格,随处可见的书籍,蓬勃生长的绿植。
黎因从电视柜里取出消毒湿巾,就好像对带闵珂的行李箱进卧室有什么执念一样:“擦过就不脏了,就能拿进去了吧。”
闵珂好笑地望他,从他手里接过湿巾:“我来吧。”
黎因松了手,顺着湿巾摸到了闵珂的指尖,异常冰凉。
在看到闵珂通红的耳朵,微微泛粉的鼻尖,不仅皱眉:“你在学校外面等了多久?”
闵珂眨了眨眼:“没多久。”
黎因不信:“你手被冻成这样,还说没有多久?!”
再度把湿巾夺回,黎因把闵珂赶到浴室:“行了,先冲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闵珂拧不过他,只能进了浴室。
等热水声响起,黎因才想起闵珂换洗衣服没带进去,他敲了敲浴室门:“我帮你把行李箱开了,拿套换洗的衣服好吗。”
闵珂的声音隔着朦胧的水声:“开吧,密码是你生日。”
黎因挑眉,没说什么,只是回到行李箱起用四位数字解锁。
闵珂的行李箱,他之前便见过,简单的换洗衣服,鞋,一些日用品。
他没办法通过这个行李箱分析,闵珂这次会留在北城多久。
相遇已经足够惊喜,他不想破坏当下的心情。
黎因拿出一套新的衣服,余光在隔层里发现了一本熟悉的外封。
他当即把那本书取出来,那是闵珂之前送给他,又收回去的植物集,本以为再也看不见了,没想到闵珂这次又带过来了。
取出植物集时,旁边压着一个略显旧的文件袋,灰蓝色,边角已经磨出些毛边。袋口微微敞开,资料从夹层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正面朝上。
他本能地伸手去捡,视线却在一瞬间凝住了。
那是份异地调配申请表。
印着闵珂的名字、身份证号、原公司及拟调入地——北城。
最下方,红章盖得极重,字迹清晰得像一记重锤:
“不予批准。”
盖章日期,是去年九月份。
一同掉落的,还有张并未使用过的机票。
是去年的十月份,黎因准备出发去锦城的前一个星期。
第66章
文件袋里的东西尽数散落,在室内明亮光线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楚。
除了那份调令与机票,还有几张照片。
闵珂的父母牵着他在神树前拍摄,这对夫妻看着还很年轻,笑得幸福,而闵珂冲着镜头,酷酷地抿唇。
不知何时拍下的——黎因坐在从前的公寓书桌前,垂首看书的照片。
还有其他的资料,黎因没有细看,这是闵珂的隐私,猝不及防地一眼,已经看得足够多。
这个文件袋就像小小的,压缩而成的,闵珂的过去。
就好像闵珂把对他来说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这里,随身携带。
闵珂曾说过,在锦城重逢,是他处心积虑。
可闵珂从未说过,即便黎因不去锦城,原来他也是要来北城的。
哪怕调令没有被批准,闵珂依然买了机票。
黎因坐在地上,把那些文件整理好塞进文件袋里,放回行李箱内层。
他拿起衣服,缓缓走向浴室,敲门。
门开,浴室里温热的水汽洇入他的眼眶,让他不住地眨眼。
闵珂露出半身,伸手来接衣服,一眼就发现黎因神色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黎因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嗓子绷得厉害。
大概他现在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像没事的模样。
所以闵珂连身上的水都来不及擦干,匆匆穿上衣服,从浴室出来,拉着他的手回到客厅。
闵珂让他入座沙发,自己则是坐在地上,望着他的脸:“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闵珂满眼忧心忡忡,发梢水珠滴滴落下,将肩膀打湿大半,他无暇顾及。
“对不起。”黎因闷声道。
闵珂好似更慌了:“为什么突然道歉?”
黎因垂着眼:“我看到那本植物集,没忍住想拿出来,文件袋跟着一起掉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翻的,抱歉。”
闵珂愣住片刻,继而反应过来:“你看到什么了?”
黎因如实答道:“调令申请表,还有照片,你父母的,我的。”
闵珂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吓我一跳。”
黎因指尖在闵珂掌心里动了动,反客为主,他握住闵珂的手,指腹在粗糙的伤疤上滑过:“你的调令被驳回了,这次来北城,只是待几天吧。”
在回来之前,他想让闵珂做出选择,来北城找他。
可如今,黎因倒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不太成熟,闵珂在那长大,在那有自己的工作与生活,没道理因为黎因一个人,就必须得放弃那边的一切。
他的想法不仅傲慢,还不现实。
闵珂很放松地用指尖勾着他的手心:“不是啊,我这次来北城,就没打算走了。”
黎因顿了顿,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闵珂身体前倾,把脸靠在黎因的膝头:“去年我本来就打算来,结果你先来了。”
闵珂仰头,笑得有些孩子气:“那时候我想着,这就是命中注定,山神要把你送到我身边。”
黎因拧眉:“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闵珂再度打开行李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棕色的纸袋,他把它递到黎因面前,示意他拆开。
黎因看着闵珂的神情,隐约察觉出轻微的快活和得意。
他大概猜到纸袋里面的是什么,叫闵珂如此迫不及待地让他看。
看来去年不予通过的调令,在今年有了新的好消息。
果不其然,最上面那张是北城总部的正式批复通知,落款的时间是黎因回北城的第二周。
调令批准——以高山安全顾问身份调入北城户外公司总部,参与技术培训与线路评估项目。
纸张下方,是他过往工作记录。
除了高山专业向导、原来闵珂还做过安全领队、翻译向导、急救培训、马场协助,雪场教练助理……
一项项记录中,藏着黎因不曾看见的深夜与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