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希望闵珂能在他的怀抱中更久些,哪怕哭也没关系。
闵珂没有哭,甚至在最后一天,他还帮黎因收拾行李。
就好像是他的人生中,早已习惯了分别,送离。
他把黎因这些时日穿的衣服,鞋子,洗刷得干干净净,然后叠得整整齐齐。
还往行李箱里塞特产,黎因从箱子里拿了一包出来,是牛肉干。
闵珂将行李箱里的东西分类收纳好:“上次看到你喜欢吃这个,就在村里收了几包,都是货真价实的牦牛肉。”
拉链声响起,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闵珂开始整理他的登山包:“其实这个包可以寄回去,这样路上你也不用背着这么辛苦。”
黎因把牛肉干扔回行李箱里,躺在床上,他突然很想问闵珂,什么时候才能给他答案。
可是嘴唇刚张,他又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最终沉默下来。
离开锦城那日,天气极好。
闵珂开着皮卡,送黎因和梁皆回锦城机场,
窗外是嶙峋的山坡,防止石头砸落的金属网格,在太阳下泛着刺目的光。
绵延的绿意逐渐消失,现代的高楼频频出现。
这一次,没有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黎因困在哈里。
亦无天降巨石,把道路砸断,叫车子无法通行。
一切都是那样顺利,甚至没有堵车。
闵珂车速不慢,平日都是五个小时的车程,他四个小时就送到了,生怕黎因耽误登机似的。
进安检口前,梁皆十分上道,找了个上厕所的理由,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黎因一路上就没怎么说话,闵珂亦没有。
此刻,他看着黎因,就像看着自己短暂偷来的星星,终究是要送回到云端的。
最后,闵珂也只是冲黎因笑了笑,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一路平安”
闵珂说。
等梁皆回来,黎因才拉上行李箱,进安检口时,他回首,就看见闵珂穿着红色冲锋衣的身影,仍然站在入口处,冲他摆了摆手。
黎因眨眼的速度有点快,他逼着自己回过头,过了安检。
飞机穿过云辰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空落落的,像什么东西被落在了云端的另一头。
他要回北城了。
那里没有锦城的山,也摸不到锦城的雪,更吻不到锦城的人。
他垂眸,忽然看到外套口袋里悬着一截红绳,他抓住那根红绳,把它拖了出来。
温润的木饰,熟悉的形状,这是闵珂的观木,不知何时放进来的。
一旁的梁皆留意到了:“这是闵珂的观木吧。”
黎因把观木握在手里:“嗯。”
梁皆注意到上面有个符文图腾,眼睛微微睁大:“我听里达说,观木也分很多种,这个好像是闵珂生辰树制成的。”
对于图宜族的生辰树,黎因有过些许了解,他知道每个图宜族的孩子出生时,父母都会为他选择一棵生辰树,植在院子里。
等树长大,生根发芽,他人生中第一个观木,便可由此制成。
“师兄。”梁皆声音似乎有点感慨,“你知道这块观木是什么意思吗?”
黎因握住那片观木:“什么?”
“图宜族的习俗,新婚那天,要把观木交给彼此。”
“意思是——他把它给了你,就是告诉山神,他这辈子只钟情你。你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归宿。”
第65章
晚上八点,北城机场。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黎因刚下飞机,行李未拿,顶着梁皆打趣的视线,第一时间拨通了闵珂的电话。
观木已被他戴上,叫胸口的皮肤烘得发热。
“什么?”
闵珂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有些失真。
黎因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相隔一千八百多公里,地图上跨越大半个国家的距离,在南与北的两端。
人潮汹涌,黎因隔着航站楼透明玻璃望去。
新的航机还未起飞,而思念却已开始蔓延。
对于闵珂,他或许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信誓旦旦,胜券在握。
停顿不过数秒,闵珂却好似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怎么了?”
“没事。”黎因回神,跟上前方梁皆,“我说,既然要送我观木,何必偷偷塞我口袋里,直接给不行吗?”
闵珂很明显地静了一瞬:“你看到了啊。”
“在飞机上发现的。”黎因把衣服里的观木取出,捏在手上把玩,“闵珂,结婚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单方面做决定呢。”
闵珂显然有些猝不及防:“什、什么?”
“梁皆说,图宜族的人只会在新婚夜把自己的本命观木给出去。”指尖抚摸着温润木头,黎因轻笑道,“闵珂,能称之为新婚夜的,应该只有在宾馆的那一夜,你那时候就该送给我,而不是现在。”
本以为闵珂会被他窘得说不出话来,不料闵珂很认真道:“那天也不能算,要结婚的话,不是得去国外吗?”
即便隔着电话,也能听出闵珂相当认真。
这不是简单地说笑,亦不像在调情。
这回轮到黎因的舌头被猫叼走了。
或许是感觉到黎因接不上话,闵珂不想让他感到负担:“你就当它是个护身符,不想戴的话,放在床头柜也是可以的。”
“没有不想。”好似一语双关,黎因攥住观木,很低很慢道,“会戴的。”
北城的春天来得很迟,风很硬,空气干燥,阳光没什么温度。
黎因推开实验室的门,屋里的人已经零零散散到齐。
实验室还是老样子,阳台那排种植箱里的越冬植物开始发芽,冰箱贴上的便利贴还没换。
他穿上实验服,戴好手套,将培养皿里观测到的数据一一记录。
黎因觉着自己像站在某种临界点上,一边是山川雪地,一边是汇报论文,仿佛从一个世界猝不及防地进入另一个世界。
他很晚才从教学楼离开,实验楼的灯还亮着,走廊空荡,值班室的灯映在地砖上,泛出一层淡黄,他塞着耳机,与闵珂通话。
街灯映亮梧桐树枝丫,耳机里传来雪山风响。
在风里,闵珂跟黎因说这段时间带队去了哪些地方,说给罗柯做了一个新马鞍,说他们一起救下来的孩子,今日被村长夫妇带着过来,登门感谢。
孩子还特地给黎因写了封信,闵珂没有收礼物,却留下了信。
黎因进了屋,整个人被熟悉的暖气包围,他脱掉身上厚重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是吗,信上写了什么?”
闵珂低声道:“这要你自己来看。”
黎因了然:“你要寄给我吗,那一会我给你发个地址。”
“好啊。”闵珂说,“你呢,回北城怎么样了?”
“挺好的,就是快忙死了,回来以后一堆活等着我呢。”黎因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你应该也挺好的吧。”
他按开免提,切出购物app页面:“我是不是也该给罗柯买点东西,又脆又嫩的胡萝卜怎么样?”
闵珂轻笑道:“快递应该寄不到吧。”
黎因歇了劲:“也是,山上太远了。”
“嗯。”闵珂的声音在夜色中,又低又沉。
如果不做向导,改行去做广播电台,应该也不错。
“阿荼罗。”闵珂突然喊了他一声。
黎因耳朵被喊得酥酥麻麻的,他躺了下来,将脸靠在手机边上:“怎么了。”
“我过得不好。”闵珂说。
心脏像是被人握了一下,黎因急道:“怎么了,是不是村长他们又来找你麻烦了?还是今天带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都不是。”闵珂轻声道,“因为很想你。”
因为没有黎因,所以过得不好。
黎因抬臂掩住眼睛,心想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人。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如果闵珂不打算回北城,那他去锦城的可能性。锦城生态科研资源丰富,有生态研究所以及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研点。
或许他可以申请去那边的大学或者研究所。
只是无论是否考虑在锦城发展,一切都要等他毕业再说。
生活只能一如既往,平静又繁忙地继续下去。
他们经常会通电话,有时语音,有时视频。
大多都是在晚上时间段,甚至无需费心寻找什么话题,即便安静地看对面在做什么,都感觉到舒服自在。
他太忙了,忙于课业与论文,以至于他不止一次在通话过程中睡着。
就算他睡着了,闵珂也不会把通话挂断。
通常次日醒来,手机电量往往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