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因甚至看到了一张工资单——数字不高,附带夜班补贴,紧急出队绩效。
闵珂把那张工资单抢了过来,揉成一团:“这个怎么也在这。”
他只想让黎因瞧见好的,没想着让黎因看见这可怜巴巴的金额。
黎因握着那一叠纸,轻声问:“当初法院判决下来的赔款是多少?”
闵珂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下来。
房间很静,只能听得见窗户轻微摇晃的声音,以及墙上电子钟跳动的声响。
黎因起身,闵珂慌乱地抓住他的手:“你去哪?”
“去拿条毛巾给你擦头发,衣服都湿了,不冷吗?”黎因和缓道。
他没有再追问闵珂,只希望闵珂愿意坦白,但如果想起往事会让闵珂觉得痛苦,那不提也罢。
从浴室拿了一条毛巾,他回到沙发前,将人从地上拉起,按在沙发上。
黎因站着,用毛巾覆盖住闵珂的脑袋,很温柔地替他擦干头发。
闵珂温顺地让他将自己头发揉搓到半干,才说:“判了将近一百一十万。”
黎因动作一顿,很快又继续下去。
“我爸出事的时候,保险只赔了很少的一部分,剩下的把镇上的房子卖了,村里凑了点,师父也借了些,七零八碎,我自己承担了九十万。”
“六年,一点一点还完了。”
闵珂说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会把某些深埋的情绪带出来。
黎因持续着手上的动作,大脑却不由自主地换算每年需要赔偿的金额,生活支出,以及工作强度。再与闵珂身上伤痕累累的旧创,一一匹配,直到喉咙发涩,说不出话来。
闵珂抬手握住黎因的腕,隔着白色的毛巾和凌乱的额发,望向黎因,露出了一个很平静的笑容:“得不欠了,还完了,才敢来找你。”
黎因把毛巾扔到一边,将闵珂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他手臂收紧,指节按住那承受过诸多厄运,却坚强地撑过来的背脊:“累吗?”
闵珂似乎被他问住了,静了半响后,才抬起双手,死死抓住了黎因腰上的衣服,将脸很深地埋入黎因的腰腹:“阿荼罗。”
“嗯。”黎因很有耐心地回应。
“很累。”
黎因呼吸变沉,手顺着闵珂的背脊,抚摸到他后颈,再嵌入湿而冷的发:“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当晚,闵珂好像第一次比黎因先进入睡眠。
他们重逢后的相处时间,满打满算,没有超过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好像都没怎么看见过闵珂比他先入睡的情况。
闵珂总是很忙,如他在一家客栈所言,他希望黎因能被他照顾好。
但实际上,或许他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卧室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仍旧亮着,昏暗中他用视线描摹着闵珂的五官,忍不住看了许久。
明明第二天还要早起,却好像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合眼。
直到闵珂突然勾起唇角:“好看吗?”
被子很柔软,将所有冰冷与寒气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他们两人的体温。
黎因往前凑了凑:“我以为你睡着了。”
“是睡着了。”闵珂依然闭着眼,“被你看醒了。”
黎因抬手,指尖顺着闵珂的眉毛,缓慢滑至眼睫,感受到毛茸茸的触感:“跟我一起住吧,好不好?”
闵珂闷闷地笑了声,热乎乎的鼻息落在黎因的掌心:“好啊。”
黎因忍不住将脸靠了过去,在闵珂的眉毛上亲了一下,亲他脸颊,又亲了亲他的耳垂,感觉到冰冷的绿松石贴在他的下巴。
闵珂终于睁开了眼睛,揽住黎因的腰,他的掌心很烫,贴在黎因的腰上,像有火,烫得黎因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脖子上的观木,因为这个动作而从睡衣里滑了出来。
闵珂用指尖勾住了,缠在指节上,莫名地,黎因竟然从这个动作中,品出一点色气来。
他单手托住脑袋,掌心贴在闵珂的腮边,揉了揉:“去年调令被驳回以后,你买的那张机票,是想来找我?”
“嗯,本来想着不干了。”闵珂侧过脸,亲吻落在黎因手心,“然后你来了。”
黎因想了想,很认真地问:“你就没有想过,六年过去了,我可能会有新的恋人吗?”
这个问题刚说出来,黎因就觉得问得有点傻。
当初闵珂误会林知宵是他男朋友的时候,可是又争又抢,一点没在怕的。
果不其然,闵珂说:“想过啊,可这也没办法,我们都分手这么久了,你谈恋爱也很正常。”
黎因笑道:“所以你在斐达花那么多心思,是为了把我抢回来吗?”
出乎意料地,闵珂却摇了摇头:“一开始只想对你好,后来以为你有了男朋友……”
闵珂似乎有些出神:“他看起来跟你很配啊,不但年轻,还是个研究生,看着家境也不错,你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
黎因已经开始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闵珂:“想过很多次,要不算了吧,你身边有那么多人,他们看起来都比我更适合你。”
黎因皱眉:“谁说的。”
闵珂头发散落在枕头上,他被床头灯映得柔软,脆弱,就像不似真实的存在,让黎因本能地伸手搂住他,感受掌心下真实的温度。
“那时候我总想着,他们肯定没有我喜欢你。”
“总是不情愿放弃。”
闵珂缓慢地眨眼。
一下、两下,三下。
“可是,他们也没有伤害过你,没有让你断了两根肋骨,也没有让你那么难过。”
黎因凑过去以吻封缄,中断闵珂陷入自我厌弃情绪中的话语。
“他们或许很好。”黎因轻声说,“但我不喜欢他们。”
“我只喜欢你。”
第67章
早上七点半,黎因睁眼时,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
卧室门半敞着,平日安静的家多了不一样的声音。
咕嘟咕嘟,像水壶烧开的动静。
黎因洗漱完后,拉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室明亮晨光。
厨房隔层是全透明玻璃,一眼望去,就能见到站在灶台前的那个身影。
闵珂穿着件白色衬衣,黑色西裤,挽起袖口露出双臂,围裙细带在他腰身处收紧,勒出清晰的腰线。他单手拿着锅勺,正搅拌食物。
搬到这里以后,黎因基本没开过火。
学校有食堂,偶尔他会跟朋友出去吃饭,极少数在家时,也会点外卖,所以冰箱里除了饮料酒水以外,基本没食物。也不知闵珂是什么时候起的床,出门将食材买回。
闵珂转过身来,发现站在门口盯着他发呆的黎因,说:“醒了。”
黎因慢吞吞地走过去:“你在煮什么?”
“粥,煎了点午餐肉,要不要再加个煎蛋?”闵珂说。
黎因摇了摇头,仍然看着闵珂。
很自然地,闵珂放下锅勺,伸手将他抱进怀里,在锅中升起的水蒸气中,他们吻住彼此。
大清早的,黎因还没吃早饭,嘴唇就肿了,他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急,本来恍惚的视线落在闵珂的脖子上,顿时精神不少:“怎么还打了领带。”
他松开搂住闵珂腰身的手,往后撤了一步,只见闵珂打着一条深色领带,衬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用发胶打理过,露出额头。一身正装的闵珂,仍戴着绿松石耳坠,搭配起来有种奇异美感。
他见过闵珂穿很多服饰,但西服还是第一回。
闵珂说:“一会要去公司正式报道,还要拍证件照,所以得穿得正式点。”
黎因看了眼时间:“我送你去吧,顺便看你公司在哪,以后找你也方便。”
闵珂颔首道好。
北城早高峰名不虚传,黎因刚上路就被堵得动弹不得。
觑着前方蜿蜒通行的车辆,黎因问:“你什么时候得到公司?”
闵珂安慰他:“别急,还有时间。”
虽然没有在外求职过,但黎因也知第一次到公司报道不能迟到。
于是通过拥堵路段后,黎因当机立断,打转方向盘,就近找了个有地铁站的商场,把车停进停车场里,带闵珂坐地铁。
他许久没坐过地铁了,何况还是早高峰。
拥挤的车厢里,黎因被挤得贴在车门,闵珂护着他,一只手搭在上方扶手,手臂挡着人流,不动声色地替他留出空间。
闵珂站得很稳,身上淡淡的木香掩过了地铁中复杂的气味。
地铁门关了又开,上来了更多人。
黎因把手伸进闵珂敞开的黑色羽绒服,掠过那质感微硬的西装外套,搂住闵珂的后腰,示意对方可以往自己这边来多点,别被人群挤到。
却不知闵珂误会了什么,忽然把搭在上方扶手的胳膊垂下,抱住了他。
黎因的耳朵一下热了起来,他拍了拍闵珂的腰:“我只是让你往我这边近一点。”
闵珂俯身贴在他耳侧说:“这样还不够近吗?”
冰冷的耳坠落在他的颊边,对比之下,他脸上的温度好像更高了。
黎因垂眼,低声道:“够了。”
他听到闵珂低声轻笑,忽然觉得还是十九岁那个容易害羞的闵珂更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