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阿荼罗。”
第53章
他知道闵珂家中发生变故,却不知事实远比他所想的更残忍。
闵珂母亲在摘采祈福果的过程中摔成重伤,又因救治太迟,导致下身瘫痪。
为了筹集医药费,连日奔走的闵珂父亲与一辆白色货车发生碰撞,导致司机不幸身亡,他也因此在事故中丧生。
闵珂刚办完父亲葬礼不过半月,母亲也跟着去了。
那年闵珂才十九岁。
过去的六年里,闵珂是怎么独自熬过那漫长的,黑暗的时光?
又是怎么孤独的,赎罪般地活着。
活得面目全非,伤痕累累,变得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模样。
攥紧了掌心里的雪,黎因艰难而缓慢地从雪地里爬起来,他脸颊被寒风刺得生疼。
黎因不再迎着风雪往雪葬台去,而是回身走向他的“现实”
——那里有闵珂。
***
夜色深沉,桑洛村古老破旧的祭台上,火光摇曳,影子映于残破墙壁。
鼓声起落,像心跳回响。
废弃的祭神屋内,经过道具组工作人员的一番努力,这里被改造成了新的祭台。
摄影机的镜头捕捉着画面的核心——那个戴着面具的鼓手。
黎因根据梁皆的指引,寻到这个老旧的屋子,推门而入的瞬间,他听到骤然炸开的鼓声。
面具遮住了鼓手的脸庞,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鼓槌击打赤红的鼓面,极具力量感的低音在空旷的屋子回荡。
鼓手身体旋转,宽大的红色衣摆翻飞,银器与宝石相碰,绷紧的腰腹在火光中深刻分明,每次身体旋转与起落,皆与节奏融合。
他的舞步不属于任何传统形式,也不似经由教科书式的编排,而是一种野性的,原始的,与天地共鸣的节律。
黎因顿住脚步,他直直地望着被火光与鼓声包围的主人公。
他看着火光映上那人的发梢,面具下那双独特的眼。
看这人好似将一切燃烧殆尽,吞噬所有黑暗,毁灭性的美感,令人心悸。
若真有神明,此刻也只会注视这一人。
鼓声似操纵着黎因的心脏,将他从冰冷的雪夜中救起,落入温暖的火光。
黎因指尖微微收紧,直到鼓声戛然而止,面具下的人呼吸急促,与空中冷意相触,碰撞出团团白雾。
杨妍手里的分镜册子掉了,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
不知何时寂静许久的现场总算活了过来,工作人员交头接耳,轻声低语。里达捧住心口,目露膜拜。杨妍满脸惊喜,轻声呢喃:“我就知道……只有你才能拍出这种效果。”
鼓手站在祭台中央,胸膛起伏,额头的汗水洇入发梢,杨妍抬手:“化妆师,帮他整理一下头发。”
化妆师猛地回神,抓着梳子和定型喷雾就冲了过去。
她是个小个子的女生,鼓手配合地弯下腰,好方便她做造型。
鼓手上身赤裸,宝石银链铺满胸口,弯腰时链条坠在半空,从缝隙间窥见那饱满的肌肉轮廓,叫人不仅脸红心跳,鼻腔发热。
化妆师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发型,又确认了面具的系带,才退到镜头后。
摄影一次显然不够,设备过少,只能劳驾鼓手多跳几遍,从多角度机位再来一次。
第二次正式开拍前,鼓手目光碰上了在墙角靠着的黎因,目光微凝,下意识朝黎因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妥,顿住步伐,半晌才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黎因知道对方盯着他看的缘故,他额上伤口崩裂,血流一地,好在天气极冷,伤口很快就止了血。
来时他特地清理过血迹,没想到还是被察觉了。
黎因往后退了一步,隐在黑暗里更深,旁人在看闵珂的舞,而他在看闵珂的身,从肩到腰,密集的伤疤象征着那些拼了命的过往。
经年累月折磨身体的疼痛,习以为常吃到空瓶的止痛药,染上过去曾经最瞧不上的烟瘾。
雪山向导薪资不低,闵珂的日子却过得不好。
破旧的皮卡车,磨损严重的鞋子,价格低廉的香烟。
又是因为什么?
这场事故,闵珂父亲全责。即便是倾家荡产也赔不上一条人命,何况亡故司机亦是家中顶梁柱,还有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听说最大的那个,现在已经读大学了。
鼓声急促,异变横生,红色的系带在空中松开,面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清脆响声,惊断了黎因思绪。
他抬眼,望向面具下闵珂的那张脸,此刻正颧骨通红,满是汗水。
不知何时被推开的窗沿,传来一声惊呼,随即仓皇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深处。
摄影机还在运转,灯光尚映在闵珂苍白的脸色上,他呼吸急促,望向杨妍:“糟了。”
里达试图站起身来,用图宜语对闵珂说:“师兄,快来,我们换上衣服。”
闵珂看着半敞开的窗口:“来不及了。”
里达:“怎么办,长老要是知道了,还有那些村民……”
“安心。”闵珂沉声道,“一会尽量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先找师父过来。”
他们师兄弟二人用图宜语交流,在场的各位谁也听不懂,除了梁皆。
梁皆转过头面向黎因,还没说话,黎因就迅速地判断了形式:“快去找胡玛西。”
梁皆点头,顺着门缝离开了。
闵珂用手背擦拭掉下巴的汗水,将棒槌放到一边,对摄制组的工作人员说:“先把重要的器材收起来,一会要是人多,可能会损坏。”
杨妍当即指挥这人收拾设备:“刚才是有人在窗外偷看吗?”
“嗯。”闵珂想了想,说,“一会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们都不要插手。”
黎因本靠着墙壁,闻言直起身来。
没多久后,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道年迈又洪亮的声音,像冰冷的刀刃,穿门而来。
“你不该碰祭神鼓!”
除了闵珂,房间里的所有人,无人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们都感觉到来者不善。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手杖推门而入,他身后跟着四五位壮年村民,瞬间将整个房间都挤得逼仄了许多。
黎因朝闵珂的房间走了几步,只见闵珂步下祭台,恭敬地对老者说了句话,却好似没有平息老者的怒火。
老者怒意汹涌,声声指责,语速极快。
而随着老者的呵斥,门外好像聚起越来越多的图宜族村民,他们的影子被火把拉长,变形,似黑色的火焰,裹住整个房子。
他们虎视眈眈,盯住中央的闵珂。
那些细碎的,令人烦躁的,听不懂的图宜语似由小到大的声浪,一波又一波地,狂风骤雨地朝闵珂袭去。
人群围紧,直到闵珂的肩膀,被人推了一下。
黎因本该忍住的。
但就在那一瞬——
一块石头砸中了闵珂。
砸在了肩膀上,不痛,闵珂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伸手碰了碰。
出血了。
黎因大脑中一闪而过的,并非是眼前这个画面,就好像那颗石头,亦不是石头,而是闵珂抵达桑洛村的第一天,送给孩子的那颗糖。
橙色的,晶莹剔透的糖果,在女人狠狠地踩踏下,四分五裂。
在回过神来时,黎因发觉自己手里狠狠揪扯着一个人的衣服。
抓着那人的领口,黎因问:“你为什么要砸他?”
他认为自己很冷静,但他声音发哑,将那个人拽得一个踉跄:“你凭什么动他?”
周围人都愣住了,很快,众人都反应过来。
“放手!”
“外人管什么闲事?”
嘈杂声中,黎因依然紧紧抓着那人的领口,像是攥住了失控的神经,他眼里翻涌着情绪,像暴风雨前沉郁天色。
有人抓着他的手,用力地推搡。
黎因没有动,亦不肯松手。
他听到闵珂在喊他,他转过头,看向闵珂。却见老者的手高高扬起,啪——
闵珂的脑袋被扇得偏了过去。
手里攥住的神经,好似崩的一声,彻底断裂。
黎因动手了。
人群轰然炸开,乱成一团。
直到混乱之中,胡玛西的声音犹如雷霆,响彻整个房间。
“够了!”
霎时间,所有喧嚣都被压下。
老者气得面容扭曲,用力杵着手上的柱仗,砰砰地砸着地面,指着黎因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