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皆:“我也去跟里达打听过了,里达也是支支吾吾的,不肯多说。”
“难道……是因为外族人的缘故吗?”。
梁皆怔然:“什么?”
他想起了村里空荡无人的旧屋,六年前闵珂母亲住院,还有突如其来的分手,也想起了村民避讳的态度,以及不再触碰祭神鼓,医院的自认不祥,除夕节独自一人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闵珂。
似心脏被缚住一根丝线,拽着往下坠。
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像冰冷刺骨的积雪,絮绕着落在心头,拼凑出一个让黎因不敢确认的真相。
“梁皆,谢谢你的帮忙,”黎因艰难道,“我想,有个人能够给我全部答案。”
黎因原路返回,周围的景色好像都变得扭曲,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陷入沼泽。
太阳被云层遮挡,起风了。
风声蔓延山谷,像呼啸而过的波浪,悬于廊下的鼓面被风灌得砰砰作响。
天地暗了下来,窗中升起橘黄的灯火。
轻微的鼓声从室内传来,黎因推开门,胡玛西坐在木质沙发上,宽大粗粝的掌心抚摸着鼓面。
听到声音,胡玛西回首过来,待看清黎因的表情,他担忧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黎因缓慢走到胡玛西身前:“老师,我都听说了,有关闵珂的过去……”
拍打鼓面的声音一停,胡玛西耷拉的眼皮缓缓掀开,看向这个蹲到自己身前,满脸凝重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
里达重重地从祭台上摔了下来,鼓面从他手中脱落,在室内回响出巨大的一声。
杨妍惊讶地从监视器后站起身来,工作人员都停了手中的动作,一旁站了许久的闵珂面色微变,迅速上前。
里达满脸通红,狼狈地撑着地面坐起,用生涩的普通话道:“对不起!”
话音刚落,里达就面容微微扭曲了一瞬,他看向自己的脚踝。
闵珂注意到了,用图宜语问:“脚扭伤了吗?”
里达忍痛道:“好像是。”
闵珂伸手检查了里达的脚踝,确认疼痛点后:“骨头没问题,但是最起码得休养一个礼拜。”
“那拍摄怎么办?”里达惊慌道。
闵珂:“雅里西在桑洛吗?”
“不在,他去侗县做生意了。”
“瓦力呢?”
“瓦力上学去了。”
杨妍走到他们身边:“怎么样,没事吧。”
闵珂伸手把里达扶起来:“他的脚扭伤了,跳的动作是完成不了了,还有多少镜头?”
杨妍卷着手里的分镜脚本:“还有好些镜头没拍摄完,上半身的镜头倒是可以坐着拍,但下半身的怎么办?我们预计只能在这个村子里再待一天,还得去另一个村里拍摄。”
制片人走了过去:“经费因为运输设备进村的缘故,已经透支太多了,后天必须前往下一个村子。”
杨妍:“那怎么办,祭神鼓可是最重要的剧情,要是拍不了,桑洛村这一集不就废了吗!”
制片:“要不换个人拍?”
杨妍:“现在去哪找人拍!”
话音刚落,他们两个便齐齐一停,朝闵珂望来。
越过黑色摄影镜头,刺目打光设备,闵珂看向留有缝隙的大门,门口人影憧憧,不少村民站在门口张望拍摄现场。
“换个场地吧,这里……人太多了。”
闵珂扶着里达起身,低声道。
***
黎因疾步地走在那条崎岖的小路上,一户大门敞开的人家传来热闹声响,有一妇人踩着梯子,在院中早已落尽绿叶的老树上,将一枚用红绸缚起的果实,悬挂于枝。
胡玛西苍老的声音好似仍在耳边,他说,图宜族人逢十九岁时,父母会上山为孩子采来祈福果,希望得到山神庇佑。
闵珂的母亲亦然,在一个明朗温暖的清晨,她独自出门,沿着村里的石板路跋涉而上,为自己孩子寻找一枚祈福果。
雪,纷扬而下,覆盖了哈里雪山与桑洛村的整个上空,落在那老旧的二层木楼上。
黎因站定在闵珂家前,双手扶着破败的木门,用力一推,尘埃于空中起伏,伴随着过去的时光,于门中淌出。
十九岁的闵珂满脸疲惫地从木门里追了出来,身上带着医院未散的消毒水味:“阿爸,休息一晚再走吧。”
男人转过身,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宽大的掌心揉了揉他的脑袋:“妈妈如果醒了,告诉她,我会带着她最喜欢的桑洛花,回到她身边。”
闵珂抓住父亲的衣服,眼眶发红:“好。”
男人拍了拍他的背:“别怪自己,等我跑完这趟车,就回来陪你一起照顾妈妈。”
男人松开抱住孩子的双手,转身离开。
啪嗒——
刺目的白灯在顶上亮起,黎因径直走向那个燃烧松木的佛龛前,顿住脚步。
他伸手探入幽深昏暗的佛龛内侧,小心地捧出木牌。
缭绕的烟火中,木牌边缘斑驳,上面镶嵌着只有一寸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闵珂父亲眼神温暖,冲镜头微笑着。
闵珂的眉眼,原来生得像爸爸。
黎因将木牌归位,在铜炉中投入松木,再度点燃,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而后转身离开了这个房子。
“她是在神树下睡着了。”
胡玛西轻轻拍着手里的鼓,“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从家里到达神树下,她瘫痪了,根本无法正常行走。”
地上悄无声息地积起了一层雪,黎因踩着细雪,来到了那苍老古朴的高山栲前。
黎因触碰着那苍老的树皮,回过头。
他好似看到那个穿着孝服,面色苍白的闵珂,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高山栲前。
那个十九岁的孩子,在树下寻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轻轻地弯腰抱起了母亲瘦弱的身体,她闭着眼,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怀里是枯萎的桑洛花。
闵珂将脸埋在母亲早已冰冷的颈项中,听不到任何脉搏的声响,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雪还在下,好似永无止尽。
哐当——
冰冷的雪原上,桑洛村的神树前。
年老长者的拄拐重重地敲着地面,目光冰冷而严厉:“她自杀了,又是外族人,怎能让她以雪葬的仪式回归,这不仅玷污了山神,也会给我们带来不祥。”
“只要心存敬意,谁都能得到山神的庇护,那孩子的母亲在桑洛村这么多年,已是桑洛村的一员。”胡玛西苍老年迈的声音,在寒冷的上空回响。
在长者们的斥责声中,纷争不断的争吵中。
闵珂沉默地坐在铺满新雪的石台上,白布紧裹着的尸首上,仍然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轻轻擦拭掉布上的雪,双目低垂,没有眼泪。
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与责难,都与他无关。
咔嚓——
那条被雪覆盖的山路上,每走一步,黎因脚下的雪都会发出轻响。
他仰望着这无边无际的山脉,一方是平整徐缓的山路,另一方是陡峭尖锐的山壁。
“他们不允许闵珂带着母亲上山,派人守着入山唯一的路。”
“那闵珂……”
“他还是上山了,背着他母亲,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哈里雪山陡峭的岩壁下,闵珂艰难地扶着一块滑落的冰石,他右手紧紧攥着那块尖锐的山岩,脚下忽然传来松动,他猛地往下坠。
雪越来越大了,风声呼啸,似乎要将一切都撕碎。
鲜红的血沿着积雪,一路蔓延。
雪花不断地下落,冰冷地落在闵珂的额前,肩膀。
他右手以一个扭曲的形态挂在身侧,血液顺着之间往下坠,他缓慢地行走着,左手保护着身上背着的母亲。
六年前蜿蜒一路的血迹,在六年后,时光荏苒中,春去秋来,早已不见痕迹。
骨头断裂,肌腱撕裂,血肉模糊的疼痛,好似除了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旁人再难觅到半点影踪。
滴答——
有水珠在六年后滴落,温热的液体将雪地溅出轻微的凹陷。
黎因踩着积雪缓缓而上,无休无止的雪花阻挡了他前行的视野,雪太大了,他再也无法前行,被时光横隔在了六年之后。
冷汗浸湿了他额上的纱布,风雪刺激着他的喉道,好似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黎因艰难地睁开眼,灰蓝色的风雪中,他好像看到了那道将母亲尸首,紧紧捆在自己身上的身影。
然而一转眼,巨大的风雪吞没了那道影子。
脚下一绊,黎因重重摔在雪里。
纱布落下,额上的伤口再度崩裂,温热的血液沿着额头落下,落在六年前的血痕上。
“闵珂的父亲撞死了人,都说人死债消,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
胡玛西停下击打手中的鼓:“我们找到闵珂时,他在雪葬台旁边睡着了,拿着手机,那是一个没拨出的电话号码。”
黎因撑着雪坐起身,他感觉不到疼,左边胸口的位置像被撕裂的一样,仿佛骨头再次被折断了一遍,无尽的,让人窒息的痛苦汹涌而上。
他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地喘着气,按着胸膛,试图缓解这比暴风雪还要猛烈的疼痛。
“那个电话号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