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因甩着手背上不知谁的血,径直朝老者走去。
老者从愤怒到惊讶,再到惶恐,不过数秒。
有许多人试图拦下黎因,却被他毫不客气地搡开。
胡玛西头疼极了,冲闵珂喊:“拦下他。”
喊第一声时,闵珂还未有反应,直到第二声,闵珂好似如梦初醒般,迅速上前抱住了黎因的腰。
平时冷静自持,从容、沉稳的黎因,此时就像高原上攻击性极强的羚羊,冲撞力凶猛,不把敌人从悬崖上掀下去誓不罢休。
闵珂几乎要拦不住人,在看到黎因额上的伤口再度淌出血来,他咬咬牙,揽住那柔韧的腰身,一把将人扛到了肩膀上。
黎因额头上的血蹭在了闵珂的背脊上,他抓住闵珂的肩膀,至对方肩上抬起脸来,眼上痣在气得发红的眼皮中,似浸了血般鲜红。
他始终盯着着老者,直到把人逼得退了一步,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们离开了那被人群包围的房子,闵珂走了许久,感觉已经走出他觉得危险的范围,他才把黎因放了下来。
黎因白皙的脸颊边沾了不少血迹,被汗水冲淡了,变成粉色。
闵珂伸手想碰黎因的脸,半道却僵硬地收回了手,视线也紧跟着避开了:“你先回师父家,电视柜下面有医药箱,你知道怎么处理……”
“你要去哪?”黎因打断了他的话。
闵珂愣住了。
夜风拂过,带着轻微凉意。
“闵珂。”
黎因额上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
“你不陪在我身边吗?”
第54章
黎因坐在他睡过一夜的雕花床上,底下柔软绸缎薄被,顶上灯泡老旧发黄。
这里静谧安全,争吵与冲突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
然而手背擦伤与血迹,指关节的酸涨与发麻,都是黎因冲动的痕迹。
黎因极少与旁人起冲突,也不会打架,他学过基础防身术,日常健身跟过拳击课程。
教练曾说他有天赋,没想到今日用上了这天赋,还用得挺不错。
半掩的门外传来柴火被拨弄的声响,整个房间热腾腾的,像起了云雾。
黎因听见了柜子开合的声音,以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伸手拉下拉链,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
闵珂提着医药箱推门而入时,他脱了卫衣,只剩一件衬衣,白色领口被鲜血染红。
闵珂的目光在衬衣领口定了几秒,本能地加快步伐,抵达黎因面前时,又克制停下,问:“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没有。”黎因说完,抓着那件卫衣,递给闵珂:“穿上。”
闵珂从刚才就裸着上身,如今外边还下着雪,再感官失调,不畏寒冷,这也有点过分了。
“先处理你的伤吧。”闵珂打开放在桌上的医药箱。
黎因没答话,而是起身来到闵珂身后,伸手按住闵珂后颈。
闵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整个背肌都抽搐一瞬,僵住了。
黎因感受指腹下冰凉的肌肤,连一丝热乎气都没有。
下一秒,他利落地解开了闵珂颈上的项链环扣。
就像卸下一件华美的珠宝衣裳,宝石和银饰倾斜如水流下,从他身上滑落,坠在色调暗沉的地毡上,沉闷地响。
“穿上衣服。”黎因言简意赅,把卫衣搭在闵珂赤裸的背脊上。
说完,黎因从闵珂手中接过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支药膏,打量道:“这个能治外伤吗?”
闵珂刚穿好卫衣,头发被领口弄得乱糟糟的:“可以。”
黎因伸手按住闵珂肩膀,他力气不大,却把闵珂逼得步步后退,直到一个踉跄,闵珂摔坐在床上。
黎因将药膏盖子打开:“打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躲?”
闵珂仰头望他,半边脸带着指印:“没反应过来。”
那时候黎因陷在人群里,像燃起的烈焰,拳头高举,是他从未见过的愤怒模样。
黎因感觉闵珂的脸好像更红了些,眼神也变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黎因顿了数秒,用手背碰了碰他额头:“发烧了吗?”
闵珂没说话。
黎因又摸了摸自己额头,确定温度没有异样后:“一会用水银温度计测一下,别着凉了。”
他把药细细涂在闵珂肿起的脸颊,又说:“你不该拦我。”
闵珂弯了弯眼,长睫在眼尾牵拉出柔软的线:“不拦着你,你要做什么?”
“帮你打回去。”黎因再次发出冲动宣言。
闵珂叹了口气:“那事情就闹大了,巴图长老在村里很有威望,说不准我们会被连夜赶出村子。”
黎因皱眉:“是他们先动的手。”。
闵珂:“刚才人太多了,我保护不了你。”
黎因:“我是个男人,不需要你来保护。”
何况刚才那样的情况,闵珂不希望旁人插手,显然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要是不出头,闵珂岂不是要被那群人生吞活剥。
闵珂垂眸,“长老年纪大了,没什么力气,其实不痛……”
“不痛?”黎因语气有点危险地反问。
闵珂怔了怔,看向黎因:“真的。”
比起这些年所经历的,好似那一巴掌,真无关紧要。
黎因抓着卫衣的领口,往下扯开,看到那被石子砸出来的血口:“这也不痛?”
闵珂再度垂眼,喉结微动:“我习惯了。”
习惯受伤,习惯流血,也习惯承受疼痛。
被砸时闵珂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惊讶。
“我不习惯。”黎因眼神里翻涌着情绪,似风雪压在高山之上,“你也不应该习惯。”
转移话题般,闵珂接过他手里的药膏:“我帮你上药吧。”
二人位置调换,黎因看着认真帮他处理伤口的闵珂,忽然觉得这冬夜中寂静的屋子,就好似能逃离外界一切风雨的树洞。
而他和闵珂,不过是避雪躲敌的动物,互相依偎,舔舐伤口。
闵珂帮黎因消毒,上药,纱布重新贴好。染血的纱布丢进垃圾桶,他忧心忡忡地叮嘱道:“之后尽量不要碰水,再裂开可能会留疤。”
合上医药箱,闵珂说:“你在这休息一下,我……”
“我饿了。”黎因感觉到闵珂打算离开,再度开口。
闵珂手按在医药箱上,看了黎因一眼:“想吃什么?”
黎因:“什么都行。”
胡玛西的厨房图西客栈的很像,都是需要生火的老灶台。
闵珂用报纸和枯叶将柴火点燃,掷入灶中,等火生起。
黎因则是坐在一张小凳上,时光好似回到数月前一家客栈的后厨里。
“你喜欢祭神鼓玛?”黎因问。
闵珂抱着胳膊站在灶台前,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听到黎因的问话。
直到黎因再度发问,他才回过神来:“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学了这么多年,会了而已。”
“胡玛西说几个徒弟里,你祭神鼓学得最好。”黎因看着火光从小小一簇,缓慢壮大,“学了这么多年,被逼着放弃,可惜吗?”
明灭的火光中,闵珂神色晦涩不明。
正如被愚昧村民们逼着放弃了祭神鼓,即便闵珂最初并非出自本愿成了医学生,但放弃科大,不再读书,闵珂真的不会觉得可惜吗?
闵珂沉静道:“都过去了,而且我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当年……”黎因欲言又止,最终没把话说完。
闵珂转头望他,目光很深很寂,似乎已然明了他的未尽之语。
“拍祭神鼓前,我回了趟家,发现佛龛前有新烧的松叶。”闵珂语气很平静地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便是无需将话说得太明白。
黎因低低地应了声:“嗯。”
闵珂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样啊……”
之后,他再没开口,只给黎因做了碗鸡蛋面。
黎因想起胡玛西说,闵珂喜欢雪花蜜糕,于是他把茶几上的蜜糕端起,递给闵珂:“一起吃吧。”
闵珂看着碟子里的蜜糕:“我的母亲不是图宜族人,但她的雪花蜜糕做得比很多族人都要好。每年祭神时用的雪花蜜糕,都是她亲手做的,因为他们要向神明供奉最好的祭品。”
“其实一开始,她也不是很会做蜜糕,只是她回到村子的时候,我已经八岁了,她想亲近我,所以问师父我喜欢吃什么,学了很久,才把雪花蜜糕学会。”
“那年,本来不应该这么早出院,可是她说她想回家。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雪花蜜糕。”
黎因似乎意识到,闵珂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一晚,她是给我做了雪花蜜糕以后……才离开的。”闵珂的语气没有太大波澜,只是很平静地陈述着。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吃过蜜糕。”
过去的一切,此刻尽数化作晦涩逝水,在他们四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