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结束,他们要去神女湖畔泡汤泉,出发时间定在申时。
苻晔叫庆喜他们收拾行囊。
别的都还可,最重要的便是那一枝绿花杓兰。
他打算偷偷做成标本,存起来。
秦内监见他如此珍爱这一枝兰花,心下更加安慰。
于是他亲自过来服侍苻晔穿衣,皇帝就在围屏之后批奏折,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于是他便对王爷讲了他刚听到的这个八卦。
“老奴刚刚在外头听几位大臣讲起今年春闱的榜首,说他最近因为好男色,引发了一场大风波,这两天这事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的。”
苻晔一向最喜欢听八卦了,果然立马来了精神。
“男色?”
秦内监点头如捣蒜,目光隔着围屏看向远处的皇帝,然后沉下气,开始给苻晔讲八卦。
说是今春春闱第一的,是一个叫章珪的年轻才俊,诗赋“才力富健,气脉雄厚”,策论更是被谢相评为“百年一遇之才”。
但这位榜首最近却卷入一场风波当中,颇有争议。
说他上京赶考期间,借宿于京郊白水寺,寺中有一年轻和尚,俗名赵紫英,容貌格外清丽,本是书香世家出身,家道没落才入了空门,通琴棋书画。
章珪在寺庙居住期间与这个赵紫英琴瑟相和,引为知己。春闱放榜以后,中了第一的章珪立即回到寺中,要带那赵紫英还俗,但白水寺以出家之人犯了色戒为由将赵紫英囚禁,不许他们相见。与章珪相交甚笃的几位考生年轻气盛,竟到了寺中抢人,引发轩然大波,最后道出是寺庙监院爱慕赵紫英,求爱被拒,心生嫉恨,因此才棒打鸳鸯。
那监院也不是普通人,于是告发章珪行为不端,与赵紫英在佛门清净之地大行秽乱。
如今京城有人支持白水寺,有人支持章珪这对小情侣,两派各执一词,闹得沸沸扬扬。
苻晔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京城的男风,竟然开放到这个程度了么?
全民吃瓜?!
苻晔很震惊。
秦内监垂着头替他系上八宝璎珞,无比温柔地说:“王爷有所不知,其实我朝男风盛行,齐王赵王等人,都有宠臣爱将。”
这个苻晔倒是知道。
他之前自爆喜欢男色的时候,秦内监就跟他讲过他们和他们的男宠的故事,非常精彩,甚至还有男宠之间互相打架斗殴的传闻。
秦内监咳了一声,又偷偷瞄了一眼皇帝,低声道:“其实说起来,皇族里有这样的人也不稀奇,古往今来,许多皇帝都有宠爱的男子。”
苻晔说:“这我也知道。”
秦内监慈眉善目道:“那王爷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
谁曾想王爷十分警觉,闻言立即看向他,压低了声音道:“皇兄找你试探我?我绝无这个心思。”
“没有没有,是老奴自己好奇。”
苻晔一时有些心慌,扭头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在看奏折,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但帐内这么安静,他应该多少是有听见他们的八卦的,于是便道:“ 自然要长相好的。”
苻煌神色黑了几分。
“要比我高一些的。”
苻煌神色缓和一些。
身边无人比他更高。
秦内监心下激动,循循善诱道:“那家世呢?老奴窃以为,王爷尊贵无比,对方家世也不能太差,不然王爷委屈。再则男子汉大丈夫,有实力,靠得住很重要。有些美貌郎君,空有一副好皮囊。王爷美貌,要看美色,大可揽镜自视!不过说起来,王爷尊贵美貌,能配得上的王爷的人,还真不好找。家世要匹配,人品要相当。”
苻晔却没有说话。
因为他听着听着,脑海里竟然浮现出苻煌来。
啊,住脑。
他心中一惊,一时乱了思绪,好像内心那一点微妙心思,突然被人抓住了一样,他像是说给秦内监听,也像是要说给自己听,说:“能力家世固然重要,可日久相处,还是脾气要好,家世清白,知书达理,温润君子。这样的最适合过日子。”
总之,不能是皇帝。
秦内监:“……这样啊。”
天爷,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陛下不是王爷喜欢的那一款呀。
苻晔有些慌乱,听到外头车马响,忙道:“谢相他们是不是要走了?我代皇兄去送送。”
说着便急忙出了围屏,余光看向皇帝,腰上环佩叮当,八宝璎珞晃动,被门口的日光一照,彩光熠熠,映着一身沉碧,又消失在门帘之外。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皇帝一动不动,奏折也不看了。
虽不是当面被拒,但想必皇帝此刻也是如遭棒喝。
秦内监心下不安,后悔不该问,又觉得这样也好,总好过皇帝莽撞行事闹得兄弟都做不成。
只是皇帝阴阴沉沉,实在叫他害怕。想要安慰,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想贵为帝王,也有不能得到的东西,想当初楚国夫人不就是如此么?
……真是冤孽。
苻煌只感觉眼前发晕。
他虽早知自己不是苻晔喜欢的类型,可从他嘴中讲出,还是叫他如坠冰窟。
他抓起奏折,捏在掌心,忽然见门帘掀起,他抬头看去,进来的却是身边内官。
内官熟悉他脾性,见他神色就惊了一下,随即垂下头来,战战兢兢:“陛下……谢相求见。”
谢相想着谢良璧近来多有不当言行,在皇帝心中只怕印象不佳,留在皇帝身边,实在叫他畏惧,今日皇帝看起来颇为高兴,想着趁机为儿子求个情,跟他回京去,因此带着谢良璧来到帐前。
等到通报后进去,却见皇帝阴沉沉坐在榻上,问:“何事?”
吓得谢相一个激灵。
当今陛下,真是喜怒无常!刚不还和颜悦色么?!
他此刻想叫谢良璧退下也已然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家中老太太实在想念小儿,陛下能否准臣带他回去?”
谁知道他话音刚落,一直很沉默的谢良璧突然跪了下来,叩头说:“陛下,臣不愿回去。”
“休要胡言!”谢相忙沉声呵斥。
谢祈安这个老狐狸历经三朝,最大的特点便是听话,此人老谋深算,很懂明哲保身,他倒是头一次听见他如此激动训斥他人。
苻煌头痛难耐,歪在榻上抬眼,却听谢良璧伏地说:“臣听闻今日随猎之人,陛下皆有封赏,臣不要封赏,只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谢良璧!”谢相急得脸都红了。
苻煌微微探身,凤眼微挑:“你想要什么恩典?”
他这一动,身上玄色衣袍垂下来,金龙怒目,龙爪骇人。
谢良璧伏地,不知道是过于畏惧,还是心中过于激动,他声音略有些颤抖:“臣……想做桓王亲卫,求陛下恩准!”
他说完抬头,脸色通红,但眼神炙热明亮,似乎心有所爱,为此愿意赴汤蹈火。
苻煌坐直了,盯着他看。
天水碧的衣服绣着迎春图,二十如许的少年郎。
父亲是当朝宰辅,母亲是公主嫡女,家世可谓高。
容颜如玉,虽然和苻晔比,相差万倍,但和普通人比,算得上俊俏郎君。
身高也近八尺,算得上高大挺拔。
至于性情,自然是出了名的君子如玉,行下有风。
敢忤逆谢相,面对君王说出这番恳求,可谓有担当,有勇气。
还真是为王爷量身定做的好郎君。
又或者,苻晔描述心仪之人时,大概是依葫芦画瓢。
他不是与谢良璧交往颇多么?
皇帝此刻只想直接叫谢良璧变成一个死人。
秦内监在旁吓得腿都软了。
谢家小儿嫌命长,他还不想皇帝再杀人呢!
帐内气氛一时似被冷冻了一样,谢相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但他伴君多年,只凭感觉,就知道儿子触怒了龙颜,多年经验告诉他,别管对错,得先磕头认错。
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小儿胡言乱语,望陛下恕罪!”
说着便直接以头叩地。
秦内监摩挲着双手,屏住呼吸看向皇帝。
皇帝似乎头痛难忍,沉默了好一会。
“陛下……”
苻煌抬手,却道:“叫桓王来。”
秦内监:“陛下……”
苻煌反倒似清明了许多,目光锐利,看向他:“去传。”
秦内监微微垂首,转身朝帐外走去。
都走到大帐门口了,苻煌却又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秦内监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
苻煌沉默不语。
秦内监小心叫道:“陛下?”
他猜想苻煌是要叫苻晔来,试探苻晔是否会收下谢良璧。
但陛下……
“算了。”苻煌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