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起居注,内容千篇一律,今日皇帝发病了,今日陛下发火了,今日陛下又杀了哪个大臣,今日又怎样闷闷不乐……很无聊,也很阴沉。他们记录的时候还都惴惴不安。生怕哪天皇帝抽风要查看,他们记录的东西会触怒龙颜。
但最近不一样啦。
自桓王殿下回宫,我的老天爷,他们无聊阴沉的起居注也有了新气象,可记录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们一腔才华,满腹笔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尤其新来的这一位起居注官,把起居注当春闱考试来写。
他敢说,他写的皇帝,仁爱果敢,英武无双。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赏桓王殿下珍宝若干,尽显浩荡皇恩,以示厚爱之情。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与桓王宫中共骑,并开天门,于天街纵马!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赐御衣龙牌,桓王穿之,望之如玉树芝兰。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于福华寺共桓王放灯,共祈海清河晏,国泰民安。
某年某月某日,陛下春猎,于途中见一绿兰,为桓王折之,又猎得金鹿,凯旋而归,得桓王赠蹀躞带以贺,陛下甚爱,日夜佩之。
起居注官们笑盈盈地看着秦内监翻阅。
谁看了不觉得陛下如今明君风范!一举洗清了陛下无情无亲又阴气森森的污名!
结果秦内监看了,神色倒是越来越凝重。
天爷啊。我的天爷啊。
这些事情,单独发生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合在一起看,这哪里是皇帝的起居注啊。
从携剑斩他头发到下马为他折花,一条一条,一日一日,这分明是帝王情爱录啊!
如此一想,心下既震且骇,不管皇帝与桓王将来如何,将来史书工笔,这些内容任谁看了不道一句,皇帝甚爱桓王。
他心潮酸热,竟不能劝阻皇帝了。
他伴驾多年,熟知皇帝脾性。皇帝都想着要与桓王共寝了,情至如此,肯定是回不了头了。
如此下去,陛下与桓王必然大火烧身,是孽火是情火未得而知,但熊熊烈烈,一如火龙冲云霄,震彻天下留名青史是肯定的了。
作者有话说:
他日史书盖章的“甚爱”“极爱”“笃爱”。
第36章
秦内监回去睡了一觉,等再醒来,见几个小内官蜷在屏风后窸窸窣窣,似在藏东西。
他披上衣袍起来:“崽子们不在陛下身边伺候,都促在这儿搞什么鬼?”
几个小内官吓了一跳,露出一个乌木缠枝的匣子。匣子当中盛放着一株绿兰。
内官们忙道:“是陛下着人寻来的绿兰,叫我们藏好了,要给王爷惊喜呢。”
那兰花长得倒好,含苞待放的,中间缺了一半枝条,应该就是皇帝之前看到的那一株。
这花不大,又通身都是绿的,要在密布的山林找到它应该很难。
“倒难为你们找到了。”他说。
内官们道:“是陛下留了记号,我们寻着陛下说的方向找过去,一找就找到了。那里绿兰好几株,我们还发现几株更大的,都带回来了,但陛下吩咐,只要这一株呢。”
秦内监想,陛下采给桓王殿下的便是这一株,对陛下而言这一株就有了特殊意义,哪怕有更好的,也无法替代。
皇帝这些年性情愈发偏执,心性已改,恐怕以后也很难再改回来了。
对一株和桓王有关系的花都尚且如此执拗,何况桓王本人呢?
只怕美男万千,也无人能够替代。
不过陛下既然做了记号,当时怎么没连根带花一起刨出来?
他想到当初陛下要赏桓王龙华剑,都拿出来了,又让他们放回去了。
皇帝……其实心思深沉。
很懂御人之术。
他在小内官的服侍下穿好衣袍从大帐里出来,看到外头人声喧嚣,喝彩声不绝于耳,前方数千人围成一个狩猎场,场中央红袍飞扬。
春猎共计三日,已经到了第三日,皇帝并没有再去狩猎,这一次他亲自做围子手为桓王驱赶猎物。
同他一起的,还有御京司统领,殿前司指挥使,几位将军并若干青年大臣。
秦内监觉得像是皇帝在带着一堆大臣在陪桓王玩游戏。
他在旁边揣着手心事重重,远远看见了谢相等人的车马。
谢相这两天在京中主持春闱考试,不能离京,想着幺儿在围场里陪伴圣驾,心惊胆战,食不下咽,人都瘦了好几圈。
他家老夫人在家里已经哭了两天了。
当年谢良璧一心要报效皇帝,非要入宫做金甲卫,他当时就不该心软答应,不然也不至于有如今祸事!
他战战兢兢来到围场,却见谢良璧并几位他熟悉的金甲卫,正在陪桓王射猎。
他还是头一回看到桓王骑马射箭。
原来他们几个老臣私下里都嘀咕,说大周皇族都善于骑射,子孙们都生得人高马大,当今桓王看起来实在不像苻氏男儿,有点像假冒的。
毕竟只是靠一张嘴,几个标记,几段零零散散回忆就认祖归宗的王爷,血统上到底有些叫人疑惑。
当初桓王认祖归宗如此顺利,大概也是众人都想抬一个继承者出来试试皇帝的态度。
这中间到底有多少势力多少心思掺杂其中,当局者估计也搞不清楚。
但桓王殿下是很多人的一枚棋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了。
这也是他一直觉得桓王殿下眼下的恩宠并不稳固的原因。
他不信陛下对他的宠爱,毫无算计。
当今陛下早已经无情无欲,六亲不认。
只是如今看着皇帝并诸位官员陪桓王围猎,他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桓王的确身份显赫。
已经是一位真正的王爷了。
他们先和秦内监互相打了招呼,随即便在人群里观看桓王射猎。等围猎暂时告一段落,谢相才与礼部尚书等老臣对着皇帝和桓王行礼问安。
皇帝和桓王回去更衣,他也顾不得避嫌了,逮着机会忙将谢良璧叫到跟前。
不过几日未见,他的小儿子已经形容憔悴。
他虽然生气,却也心疼,低声问说:“皇帝有没有……”
谢良璧忙道:“父亲多虑了,陛下并未为难儿子。”
是他这几日每日守着桓王殿下,却不能近前去,情思炙热,以至于衣带渐宽。
与他同住的韦斯墨又整天跟他讲桓王殿下为人如何亲善。
他不光人美,心更美,真如小神仙。
今日春猎结束,他恐怕就再也难见他一面,王爷许他将来,可这将来是何日,恐怕没人知道。
他不想要将来,只想要今日。
但他也知道,他要求父亲为他筹谋,只怕不能如愿,他父亲出了名的谨慎小心。只怕桓王越受宠,父亲越避之不及。
苻煌更了衣就在帐中接见了谢相等人,并叫苻晔旁听。
苻晔来不及换衣服,只整理了衣冠,怕身上有汗味,腰带上挂了几个香囊,这才进了隔壁的大帐。
苻煌道:“他们在讲春闱结果,你也听听。”
苻晔已经习惯,垂手立在一旁。
苻煌有时候会逾制宠爱他,但面对谢相等人的时候,倒是少见的会叫他守规矩。
因此他在诸位老臣跟前,端的是个温良知礼的好王爷,哪怕此刻发髻微乱,脸色潮红,但立在威严的皇帝身边,也如一株香气袭人的长茎红兰,美不胜收。
春闱放榜,名次甫一揭晓,依循旧例,在殿试之前,需将春闱的考试结果以及考生中才学出众者的情况,详细禀明皇帝,叫皇帝有个大概的了解。
谢相等人说起今年的春闱神色振奋。
这次春闱出了许多人才,和明宗十四年的“百花争春榜”也差不了多少。
“百花争春榜”是今人讲起明宗盛世都要反复提及的一次春闱。大周尚风雅,贵族衣领多绘彩纹,像苻氏就以日月星纹为皇室标志,而官员则以各式各样的花纹为美。而那一年的进士两百余人中,后来官至三品以上的就有三十多人,那次春闱结果也被后人称为“百花争春榜”,谓之百花争春之繁茂,开启一代盛世。当年的进士中有几个如今都是大儒名才,譬如宰相谢祈安,就是当年探花郎。
年前大雍被红莲会灭国,其新国君黄天意英勇好战,有一统天下的野心,战火烧至边境,大周众人都惴惴不安,看当今圣上无谓生死的模样,都觉得大周要亡。
如今朝堂气象一新,就连春闱都人才济济,真是天顾我大周,竟似要迎来复兴之相!
比春闱结果更值得高兴的是,皇帝陛下如今也越来越体恤老臣,等谢相等人汇报完春闱结果准备回京的时候,陛下竟然心情颇为愉悦地说:“诸位爱卿往来辛苦,留下用了午膳再走不迟。”
……桓王今日收获颇丰,他要诸臣一同分享,特赐他们同食。
感动的谢相等老臣跪地谢恩。
都几年没有过和皇帝同食的恩典了。
向来都是皇帝把自己的猎物分享给大臣以示荣宠,这次春猎,陛下收获颇丰,但却选择以桓王的猎物为恩赏赐给臣下,看王爷猎得一些野兔野雉就把皇帝得意成这样,恨不能与天下共享。
皇帝对王爷,实在宠到心尖尖上了。
但是不知道桓王待陛下是什么心思呢?
秦内监鼓足勇气,打算为君出马。
因为他刚听到围场的大臣们在议论一个今年春闱诸子里传出来的大八卦。
这八卦事关男风之事,真是天赐良机。
他想了,皇帝的心思他已然明了,为今之计,是要看看桓王有没有可能也会喜欢上皇帝。
他想皇帝自己肯定也很想知道。
不然不会如此蠢蠢欲动,又如此克制。
桓王如果也有这个可能,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没有,也该叫皇帝知道,以后更要小心行事。
万不要吓到王爷才好。